《人间有妖气》和风熏

51、一、地缚灵

　　石磊扒在小小的窗台上，万分无聊地数着散落在楼下路面上的残砖碎石——他被困在这座两层的破旧小楼里已经三天了。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了——实在是太无聊了！收回了一直放在楼下的目光，他叹了口气，离开了那个小小的窗户，转身漂浮着躺在了屋子的半空之中数起镶嵌在天花板上的子弹孔来。
　　是的，漂浮！当三天前的石磊第一次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自己血肉模糊的躯体的时候，才知道原来人死了之后是真的有鬼魂的存在的。他看着队友们抱着他的躯体痛哭，他想安慰他们，然而伸出去的手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他们的身体，什么也触碰不到……最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带走了他的身体——不是他不想跟着一起离开，只是仿佛被下了什么咒语一般，明明他可以在这座屋子里随意地走动，却想尽了办法也没法走出它的大门一步。
　　“唉……”再次叹了口气，石磊翻了个身，又把目光转向了同样嵌满了弹孔的墙壁。本来只是一次境外解救人质的行动，却没想到自己就这样永远的留在了异国他乡，虽然早就已经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了，但是心里终归还是有些惆怅：难道今后的日子，他永远都要这样一个人待在这个陌生而残破的地方了吗？
　　“要是能有个人来就好了。”等他数到第一百二十九个弹孔的时候，石磊终于放弃了这个数弹孔的游戏，他飘到了墙根边上背靠着墙壁席地坐下，然后伸出手指一边敲着地板一边喃喃地自语道，“有个人来的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就纯跟我聊聊天也是好的——当然要是能带一些糖给我那就更好了，总比我一个人傻乎乎地天天在这里数弹孔要强。”
　　“我这里有糖，你要吗？”正当石磊还在做着白日梦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在楼下响起。
　　石磊倏然一惊，然后他猛地一跃而起跳过护栏，直接越过楼梯下到了一楼——在一楼的门口处，他看见了一个黑发黑眼的女孩。那女孩有着一张清纯的面容，身上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同色系牛仔裤，简单地装扮却奇异地展现出了她妖娆的身姿。石磊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别那么紧张，咱们好歹也是同胞。”女孩笑笑，对于石磊的警惕视而不见，她说，“我姓晓，单名一个怡字，你叫我晓怡就可以了。”
　　她长得的确是中国人的模样，口音里也没有外国人学中国话的那股生硬，这倒是让石磊心中的警惕稍减了几分。他又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眼，然后疑惑地问道：“你能看见我？”虽然之前喃喃自语的时候他是希望能有人来陪自己聊聊天，但那也只是他给自己解闷的唠叨罢了。实际上早在三天前他就已经知道了——活着的人是看不见死去的鬼魂的。
　　“废话，当然是看的见了！”面对他的问题，晓怡耸了耸肩，然后扬手向他抛过来一样东西。
　　石磊一伸手抓住了那样东西，然后摊开手心定睛一看，却是一粒奶糖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我有糖，你要不要跟着我走？”站在他对面的晓怡向着他晃了晃在手上的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奶糖，笑眯眯地问道。
　　那模样像足了一条想要诱拐小白兔的大灰狼——不，石磊看了看她的模样，默默地在脑海中更正道：应该是想要诱拐大灰狼的小白兔。然后他剥了糖纸，把奶糖含进了嘴里，奶香甜蜜的味道瞬时充满了口腔，他享受地眯了眯眼，然后看着晓怡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刚才说过了啊，我姓晓，单名一个怡字。”当着石磊的面把手中的奶糖塞进了牛仔裤的口袋里，然后晓怡说道，“春眠不觉晓的晓，怡然自得的怡，你叫我晓怡就好。”
　　这名字怎么听都像是在占人便宜，石磊有些不信地问道：“……百家姓里还有姓晓的？”
　　“百家姓里连姓老的都有，怎么就不能有姓晓的了？”翻了个白眼丢给他，晓怡一弯腰便席地坐了下来，有些挑衅地看向石磊，“你背过百家姓吗？”
　　这个真没有！石磊被问得哑口无言，便只好闭了嘴。
　　晓怡看他不说话了，便又重提了之前的问题：“我说，你要不要跟我走？你要是一直待在这里，可是投不了胎的。”
　　“人死了，真的还可以投胎转世？”石磊惊讶地问道，说真的，对于一个从小就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来说，投胎转世这种事确实一直都属于封建迷信的范畴。
　　晓怡毫不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说道：“你死了都能变成鬼，鬼可以投胎转世这种事有那么难接受吗？”
　　这么说倒也没错。石磊自嘲地笑了笑，他可不就是变成鬼了吗，这样一想，投胎转世什么的好像也没那么奇怪了。只是——“我也想跟你走，但是我试过很多次了，我离不开这座房子。”他皱着眉说道。
　　然而晓怡却并不担心，她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用略微含糊的声音说道：“吃了我的糖就是我的鬼，我让你出去，你就能出去。”
　　这话听着总有些别扭，但是后半句却让石磊的眼睛倏然亮了起来，他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可以出去？”
　　“请！”晓怡站起身来，微微伸手摆了个请走的手势。
　　石磊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白皙小巧，却在冥冥之中仿佛带给了他力量——他压抑着激动走到门口，然后慢慢地伸手探向了曾经多次将他弹回去的那片空气……
　　“哎哟！”臀部忽然挨了重重的一脚，石磊急忙伸手往前一撑，紧接着扭身弹起，这才避免了自己的脸跟地面进行一次亲密接触。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背后就传来了女孩子不满的抱怨：“我说你真的是军人吗？这么畏首畏尾的，行？”
　　“我……”石磊正要辩解，却倏然发现自己真的已经到了屋外，“我真的出来了？”年轻的小伙子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我真的出来了！”
　　晓怡倚靠在墙壁上，静静地看着他欢呼，等到他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之后，这才出声说道：“走吧。”然后她率先向着这座小村的村外走去。
　　石磊赶紧跟了上去。
　　“你究竟是什么人？”冷静下来的小伙子问道，激动过后，之前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这里是恐|怖|分|子的一个据点，很显然并不是一个值得选择的旅游点，所以晓怡的出现才更显得突兀。
　　“你猜！”闻声停住脚步的女孩回过头来嫣然一笑，然后忽然伸手指向了一处，“呐，去把那儿窝着的那个叫过来，一起走了。”
　　石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看到了一个身着跟自己一样的作战服的背影。他心中一怔，急忙快步跑了过去。也许是听到了动静，那个原本背对着外面蹲在地上摆弄着什么的人影忽然回过头来，跟石磊正好打了个照面——
　　“石头？”
　　“小飞？”
　　两人震惊地看着对方，异口同声地开口说道：“你也……”
　　“是啊，”石磊苦笑着说道，“原来我还以为牺牲的只有我一个呢，真没想到你也牺牲了——希望，只有咱们两个吧！”
　　“嗯。”庄小飞点了点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是怎么到这里的？我试过，我根本没办法离开这里！”
　　“这个啊，我是死在一座两层的小楼里的，本来我也走不出去，然后……”石磊说着，连忙转头冲着晓怡的方向喊道，“哎，晓怡，我战友他也离不开这里，你那个糖能不能给一颗？”
　　？？？庄小飞被他这一嗓子吼了个满头问号，他顺着石磊看着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看见了一个青春可人的姑娘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顺手勾住了石磊的脖子，另一只手捅了捅他的胸口，说道：“哎，你这小姨挺年轻啊！话说她能看见我们？”
　　“去你的，她不是我小姨。”石磊没好气地拍开庄小飞的手，解释道，“人家的名字叫晓怡，春眠不觉晓的晓，怡然自得的怡。就是她把我从那座房子里带出来的——我猜她可能是茅山道士之类的人。”
　　“茅山道士？”庄小飞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地说道，“那不是封建迷信吗？”
　　石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说道：“那鬼还是封建迷信呢，我们现在不都是？”
　　“呃，哈哈……”庄小飞一时语塞，只能挠挠头，干笑了两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
　　“给你。”微笑着走到两人面前的晓怡递了颗糖给庄小飞，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石磊说道，“你的战友比你帅呀！”
　　“他那叫小白脸，我这样的才是男子汉气概。”石磊一边反驳一边拿过晓怡手里的糖，然后迅速剥开塞进庄小飞的嘴里，“赶紧吃，吃了她的糖真的能出去，我就是这么出来的。”
　　庄小飞咬了咬被塞进嘴里的糖块，这糖的奶香味很浓郁，吃在嘴里特别香甜。他看了看石磊，然后在他肯定的眼神中伸手探向了之前无数次阻挡他的那片虚空——没有任何阻挡，他向前迈了一步，果然很轻松地离开了那个禁锢着他的区域。
　　“真的可以出来！”他惊喜地看了看石磊，然后感激地对晓怡说道，“你这糖也太神奇了吧！”
　　晓怡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觉得神奇，那就是神奇。走吧！”
　　“去哪儿？”庄小飞问。
　　“当然是带你们回家啊！”晓怡说完，也不管他们，转身向着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