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恋事》易琼玖

24、Day 10

　　大年二十九，许书途赶完最后一份稿子，百无聊赖地靠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又走出房间叼了只苹果回来，还是觉得无聊。

　　于是又重新开了电脑刷微博，头一条消息就来自宋洋。这家伙不告而别，直接导致展所长抓狂暴走，三层保护措施两道电网铁桶一样的别墅，第二天早上一醒来人就不见了。
　　这是找人找到许书途这儿来的展所长的原话，许书途爱莫能助，宋洋去哪儿了他真不知道。
　　直到今天。

　　宋洋发的那条微博半个字也没有，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宋洋裸着上身秀小麦肤色外加肌肉疙瘩，带着墨镜嚣张地站在海滩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
　　许书途看得口水横流，觉得宋洋此时无声胜有声，这张照片就像自主配了羡慕嫉妒的字幕一样，让许书途恨不得跟随他的脚步去海边度假。但是一想到遥遥无期的房贷，许书途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但是从宋洋的高清□□素颜拍摄角度来看，他一定是在自拍。于是许书途默默在他的微博下面回复：没有男朋友的人只能在海边玩自拍。
　　半分钟之后收到宋洋的回复：你有男朋友还不是一个在家里寂寞的刷微博。

　　许书途唰地关了网页，忍不住扼腕叹息，五十步笑百步，相煎何太急呢？
　　百无聊赖的许书途最终还是决定出去置办年货好给自己过年，在换衣服的时候突然看到衣柜里那件棕色的呢子衣，突然有些感慨万千，鬼使神差地就穿了那件衣服出门了。
　　为了显得郑重其事，许书途没有去离家近的小超市，而是选择打车去沃尔玛办年货。
　　挑挑拣拣地塞了满满一车东西，像是要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人过年，许书途推着车子准备去结账的时候才有些发愁，他一个人该怎么把这些东西扛回家去。

　　同样推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车的郑同归正揉着眼睛几乎疑心自己看错了，不远处站着的那个人穿着大一号的棕色呢子衣，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人来人往，而郑同归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

　　那确实是很久不见的许书途。

　　郑同归等了小一会儿，确认许书途是一个人才大步走过去打招呼，“许书途，好久不见。”
　　许书途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一扭头就看见郑同归推着购物车朝他走来。
　　跟之前一样笑得有些憨，体格庞大看上去像只棕熊。
　　许书途一时之间分辨不出自己情绪是喜还是惊还是惊喜，直到郑同归走近了才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你一个人？买这么多东西怎么拿回去。”郑同归问。
　　许书途点点头说：“一个没注意就拿多了，一会儿打个车就回去了。”
　　“你手机和平板电脑都还落在我那里，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
　　许书途连忙说：“不用了，留着给你儿子玩吧。”
　　郑同归一听人提起他儿子就恨得牙痒痒，“那小子就是欠揍，还想有平板电脑玩，想得美。”
　　许书途只得嘿嘿干笑，把郑同归这句话理解为红果果的炫耀，老子有个欠揍的儿子，你没有哦。
　　“留个手机号给我吧，省的到时候又找不到人，东西还是要还你。”郑同归说着就去摸兜里，结果一摸一个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翼而飞，“我手机丢了，你记下我的号码吧。”
　　许书途听了一愣，“过年的时候小偷多，你多注意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郑同归。
　　郑同归接过来按下自己的号码，又把手机还回去。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许书途不告而别的事情，仿佛一对老友久别重逢，只是一时间找不到可以聊的话题，气氛有些诡异。

　　最后还是许书途说：“那我先走了。”
　　郑同归说：“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许书途连忙拒绝，“不用了，都是大老爷们这点东西都不能扛吗。”
　　郑同归见他异常固执，也就没再坚持，“那行吧，再见。”
　　许书途结账出来，拎着五个大塑料袋往超市门口挪动，还没走出两步就又听见有人叫他。

　　“许书途！”

　　郑同归两手空空地走到他面前，“我想来想去还是不行，还是把你电话给我。”
　　许书途愣住，然后听到郑同归接着说：“因为我不相信你会打电话给我。
　　他说得那样诚恳又直白，一语道破，许书途确实没想过会给郑同归电话。

　　“好歹有过共患难，许书途，别敷衍我。”
　　许书途报出一串数字来，郑同归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又弯腰接过许书途一只手里的塑料袋。
　　“快过年了又不好打车，我送你。”

　　许书途看着路边一溜排队打车的人，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仍旧是那辆熟悉的沃尔沃，许书途把东西塞进尾箱里之后就朝副驾驶走去，眼角瞟到车身上的那道划痕，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怎么那道划痕还在？要不你去喷漆补好，钱我来出。”
　　郑同归笑着摇摇头，“忙得没时间弄，保险公司早赔过了，你就别操心了。”
　　隔了半晌郑同归又问，“你怎么一个人逛超市？”
　　许书途觉得一个人三个字有些刺耳，脱口而出：“你不也一个人？你老婆呢？怎么没陪你一起逛超市？”
　　郑同归愣住，突然觉得自己在无意间获知了事情的真相，强忍住转头的冲动说：“我哪来的老婆？早在世界末日之前我就离婚了你不知道吗？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以为。。。。。。”
　　“我不是那样的人。”郑同归突然打断他的话。

　　许书途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心里闷得有些难受。

　　郑同归把他送到家楼下，又打开尾箱把他卸货。许书途道过谢转身就走，却听见郑同归在身后说：“明天过年，如果你一个人，就来我家过年。我儿子会过来，到时候一起包饺子吃。”
　　许书途装作没听见，拎着东西就进了电梯。
　　剩了郑同归一个人在楼下当望夫石，一边还在想，这墙角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牢固嘛。

　　郑同归年三十一大早就给前妻赵秀丽打电话找儿子，赵秀丽现在连话也不想多跟他说一句，接电话的直接就是小兔崽子郑世和。
　　“爸爸，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接通电话之后，郑世和就在那边迫不及待的说。
　　郑同归哼了一声说：“小兔崽子，准没什么好事。”

　　郑世和小朋友支支吾吾半天，最后鼓起勇气说：“妈妈说要一起跟后爸过年。”
　　郑同归听了一愣，他没想到赵秀丽这么快就找好下家了，而且看样子很想跟儿子搞好关系。只是一早就定好儿子过来陪他过年，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到末了被放鸽子了，郑同归心里很是有些不痛快的。只是一想到郑世和以后都会跟赵秀丽以及她再婚的男人一起生活，郑同归就觉得他不该去破坏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感情培养机会。
　　“那你跟着妈妈一起过年吧。”

　　郑同归刚说完就听到话筒里传来郑世和小朋友炸毛的咆哮声：“你怎么能这么快就答应了？你不是应该骂我没良心顺便打听下我被几只蛋糕收买了然后再翻倍加价的吗？爸爸，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其实一点都不爱我，我是个没人爱的小孩。”
　　“。。。。。。”郑同归在心里骂，小兔崽子，其实你的重点是老子没有给你机会让你敲诈吧？
　　郑世和对着电话撒泼耍无赖，还没来得及等他爹妥协，就被母亲大人一把收回手机挂断了电话。
　　郑同归听着嘟嘟的忙音，嘴角泛起一抹苦笑。这几年孩子都是赵秀丽在管，他连幼儿园开家长会都没时间去，所以赵秀丽才会以此为由索要了孩子的抚养权。当时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在年三十这样的日子里，郑同归深深地后悔没好好陪陪儿子。

　　年三十都一个人过的话，实在是太他妈凄凉了。郑同归在放下电话之后就已经做了决定，如果今天晚上许书途不过来，那他就过去。敌不动，只好我动。
　　等到下午六点，郑同归饺子馅也已经剁好，饺子皮儿也已经擀好。万事俱备，只欠来包饺子的人。
　　门铃响起的时候，郑同归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连忙扔下擀面杖就往门口奔。
　　许书途拎着两只大塑料袋站在门口，门打开之后，里面站着的男人穿着件家居灰毛衣，连围裙都没有穿，肚皮上袖子上沾了一圈白色的面粉。
　　“怎么拿这么多东西？”郑同归一边说一边把人让进来。
　　许书途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又把塑料袋拎到客厅茶几上放下。
　　“又不是给你的，给你儿子买的。你儿子呢？”许书途左顾右盼都没有见到那个照片上扎俩辫子的小男孩。
　　“被她妈领着去见后爹了。”

　　许书途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无限的哀怨，被自家儿子抛弃了的感觉想必不会太好受。
　　他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饺子呢？都包好了吗？”
　　“还没，就等着你来包。”
　　两人说着就到了餐桌边上，许书途环顾四周，郑同归家里跟他走之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饺子上，不要想起什么荒唐的回忆。

　　郑同归拿着一块饺子皮摊在手心里，然后利索地夹了肉馅放在饺子皮上，包在手心里不经意地按压几下，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稳稳当当出现在盘子里。
　　许书途甚至都没看清楚他是怎么给饺子封口的，他是南方人，裹汤圆有一手，但包饺子还是头一回。
　　“你不会包？我来教你。”郑同归瞥见许书途捏着块饺子皮半天都不知道该怎么动手，这才想起来许书途是连一场雪都能兴奋得蹦起来的南方人。
　　说着放上肉馅，又抓了许书途另外一只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把饺子皮合拢。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郑同归的手温暖粗糙，覆在许书途的手上，这种触觉和温度都让许书途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突然之间觉得心口暖洋洋一片。

　　一只东倒西歪的小饺子出现在盘子里，与它的好兄弟相比，它实在是丑得没法见人。
　　赶在气氛尴尬之前，郑同归先一步松开手接着包下一个饺子，许书途不甘心地给他包的那只饺子调整坐姿。

　　“别管了，丑就丑点，能吃就行。”郑同归安慰他：“我不嫌弃它丑。”
　　许书途总算丢开那只，又去拈了块饺子皮，笨手笨脚地开始包第二个。
　　“要不要包个硬币？吃到的人会有好运气。”郑同归问。
　　许书途摇头，“硬币太脏了，我买了开心果，包颗开心果仁下去，吃到的人会开开心心过一辈子。”说完就跑到客厅去翻塑料袋。

　　等到饺子煮好了，春晚刚好开锣，两个人从餐厅转移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边看春晚边吃饺子。
　　茶几上摆着一大盘饺子，两只青花小蝶里乘的是醋和生抽以及蒜末调成的料汁，许书途蘸过一次之后就不肯再尝试。
　　郑同归看在眼里，又去厨房倒了一小碟生抽出来放在许书途跟前，“只有酱油，这样应该好点。”
　　许书途盯着那一小碟生抽发愣，热腾腾的雾气，电视机的嘈杂加上身边有人陪伴，这颠覆了他之前对过年的印象，一时间竟然鼻酸了。

　　郑同归倒了杯红酒递给他，“好歹是过年，我们碰个杯，我就不喝多了，一会儿还得送你回去。”
　　许书途接过酒杯，“郑同归，祝你新的一年里心想事成！”
　　郑同归心里想，心想事成，这可是你说的。他也举起酒杯说：“许书途，祝你新的一年里开心快乐！”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红酒杯立即又空了，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要添酒，埋头苦吃饺子。

　　郑同归夹了一只饺子放倒许书途碗里，“这个一看就是你包的。”
　　许书途有些怨念地盯着那只饺子，煮过之后更显歪瓜裂枣，然后抬头瞪了郑同归一眼，心想你还不是连个火也不会生，还敢嫌弃我不会包饺子。
　　他一口咬下去，咬着个硬梆梆的东西，疑惑地啊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那个包了开心果的饺子我吃到了！”
　　郑同归见他笑得连眼睛也眯起来，也跟着在一边傻笑，这小子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一个做了记号的饺子就能把他哄得高兴成这样。

　　吃完饭之后，许书途主动打扫战场，却被郑同归给按回沙发上，“你吃零食看电视，我把碗洗了就出来陪你聊天。”
　　等到郑同归再从厨房再出来，许书途已经歪着头睡过去了，郑同归顿时想起世界末日那段日子，这家伙也是一转身就在沙发上睡着了。

　　空调暖气开得很足，郑同归也懒得去找毯子，自己跟许书途并排坐着，把对方往外歪着的脑袋拨弄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伪装成老夫老夫一起看春晚的模样，面上的笑意挡都挡不住，只是笑意下面也埋着一声叹息，要是能够一直都这样就好了。

　　等许书途再醒过来，春节联欢晚会已经接近尾声，头顶上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醒了？饿了没？”
　　许书途赶紧把脑袋从郑同归肩膀上挪开了，瞥了一眼对方的肩膀，松了口气，好在没流口水。
　　“今天打扰了，谢谢你。”许书途一边起身告辞，一边摸出手机看有没有未接电话。

　　屏幕上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这些小动作都落在郑同归眼里，他也没说什么，拿了车钥匙陪着许书途下楼。
　　年三十的特区是一座万家灯火的水泥森林，路上基本上没什么车子在走，留下来的人都窝在家里吃团圆饭看春晚。许书途一路上都盯着窗外看个不停，恍惚之间又回到末日那段时间，他和郑同归相依为命，穿梭在这座空城之中。

　　告别郑同归，许书途回到家里已经将近十二点，手机铃声终于回荡在空荡荡地客厅里。许书途按下接听键，走到落地窗前。
　　“许书途，新年快乐！”赵朗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暖意。
　　许书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轻声说：“赵朗，新年快乐！”
　　话刚落音，突突的礼花轰鸣占据了听觉，仰头一看，可以看到被高楼遮住的礼花尾巴。

　　许书途突然大声说：“赵朗，你快回来。”

　　赵朗那边也是热闹非凡，他几乎是用吼的，“你说什么？听不清楚。”
　　许书途没再开口，在喧天的轰鸣声中，两个人都保持了沉默，2013年的新年，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