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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墨点 ...

  •   吃过早饭后,赵斐就告辞了。
      临走——“你阿姐手艺很好。”唇畔带着笑意,却不知道墨染般的瞳孔里有没有笑意。转身,渐渐消失了身影。
      他还看着那个方向,喻香在背后不满地冷哼一声,准备收拾桌子,突然问道:“这是你那赵公子留下的?”
      喻染回头,见阿姐从方才那人坐的凳子角落上拿起一把折扇。他一呆,接过来想去追,被她拦下,略带讽刺道:“何必,总会再来的。若是贵重,说不定自己就回来了。”
      他一想也有道理,便停了脚步。摸了摸手里的扇骨,凉凉的,十分光滑。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真是,怎么刚一不见,就开始想了。
      “看起来像把旧物……是不是专门留给你的?”喻香又瞟了一眼,见他若有所思,摇头拿着抹布碗筷走向了庖房。
      被阿姐一提醒,他拿起那把折扇仔细端详,恍然觉得扇骨有点熟悉,只是用勾玉加了个扇坠,颜色比印象中要深一点,所以一时没认出来,而扇骨,表面非常油滑——不,抛光做不到这样,这必然是长久拿在手里把玩,所以……他刷的打开扇面,果然,展开在眼前的,是曾经两个人一同完成的那副山水画卷,字是他提的,“池北树如浮,竹外山犹影”,章却是赵斐的闲章,略不规则的形状,看上去一派闲雅。
      谢朓清丽的诗句,只是愉悦赞叹那美景,没有一丝旖旎情怀。如今连纸面也有点泛黄,早知那人会如此把玩留存,倒不如那时……
      那时怎样?写上旖旎情思吗?
      他收起心情再端详整幅扇面,不禁浅浅笑起来。现在这样,又那里不好?干净绵延的山水画卷,配上旖旎诗句,才真是显得小气了,反倒不如现在这样。
      他慢慢回想起来,两人那时是在窗前的书桌上作画的,这尤像是一个人打开窗,看到了窗外景致,对另一个微笑着说:你看,看那方池塘,北边水汽氤氲,树木像是漂浮在上,那细瘦竹节的缝隙间,带着日影的黛色山林依稀若隐若现。
      眉目间看到那景,既是这诗句所言,更是独一无二的眼前人。
      江山如画,若是有美景时都可以说:你看,多美。那不就是,对方一直在身边吗。

      喻香收拾完走回原地,看到喻染正拿着折扇出神,唇边染上的笑意,竟和那个赵公子安稳和顺的样子有奇异的重合。
      “姐。”
      后者一震,看过去,只见喻染一边说着,一边合拢了扇面,小心地握在指间,仿佛珍宝。
      “你坐吧。”再说话,眼神就已经看向了她。
      喻香知道弟弟会和自己说些什么,略一犹豫,还是抿唇坐下了。不管怎么样,总之迟早要说的。
      “姐,你知道吗,一盏汤水,就算原先再干净,点了墨进去后,就再也化不干净了。”
      便如同清白人家的子弟,沾染过不清白之后,就再也难以白璧无瑕,不是不肯,而是不能。纵然被染黑那时定有痛苦,但也一定同时被勾出过心头最隐秘的欲念,勾出来,并且满足过。但所谓欲念,便是不可能完全被满足的东西,不断被满足也会愈来愈贪,满足不到也会愈来愈贪,所以,回不去。也许……这些自己本人并不知道,但这些一定存在。他知道,一定存在。
      喻香听亲弟说出这话,呆呆地愣了半晌,最终垂下眼睫:“……你姐姐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垂下的眼中渐渐涌起万千波澜,似是在将这些年的经历全部翻找追忆。
      又过了许久,“说实话,这么些年,好人也不是没有遇上过,只不过……太难了。”是啊,太难了——只因阅人无数,便太难再去相信,只因不是孤身一人,所以太难去投下全部赌注。最关键的是,“这些年在火坑里呆的日子,难免没有吃坏过那些药,哪家又会愿意要一个可能再也不会生育的女人?”
      ……这一切,当真是太难太难了。无法言说。
      喻染听阿姐这么说,不禁默然。
      “阿染,姐姐这杯水是再化不开来了,你却还年轻。”
      他抬起头看阿姐。后者身形如昔,容颜尚存,远观还是曾经那个好女子,眼中,却不再有同龄女子该有的光华。
      “这些年别的没什么,见识却还是长了些的。阿染啊,那位赵公子,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攀附起的?你最多最多,也只能是他的一部分,但他,却要做你的全部呀!
      “不是姐姐不相信你的努力,咱们今日所有的这些,”轻轻叹口气,“这些,若说是老天垂怜赐予你我的,我还真不信。你不过刚答应找媒婆去求亲,那位赵公子就出现了,可见咱们的……莫如说是你的一举一动,他都是了如指掌的。
      “我不说,只不过是——”看了他一眼,顿了顿。
      “我知道的。”喻染垂眼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轻轻接过话头,“姐姐不说,是怕我灰心吧。”灰心自己所有拼上命的努力,也全然抵不上人家一句话的功夫,只不过,“其实那些,我都知道的。”从不在心里承认,是怕自己更加不能安心而已。
      “莫说女子的青春,男子的青春韶华,也不过这几年而已。阿染,倘若挥霍完了如今这些年华,他以后不喜欢你了怎么办?不再管你了怎么办?你有想过吗?”
      他抿抿唇,最终点头道:“想过的。都想过的。”
      “那你……就不怕吗?”
      原本咬牙蹙眉听着,这会儿却微笑出来:“姐,阿染不怕。”抬头望向青天,仿佛如释重负,“最怕的日子,都已经尝过了。”
      最怕的日子,其实是一边混杂着漫漫愧疚与思念,一边却在旷日持久的细碎生活中,失却了消息,失却了那人对自己的眷念和把持,乃至最后失却全部希望,却还是,失不却这些念想。
      那些思念对方的念想。
      “赵斐,他……其实知道我用心不纯,却也仍然婉柔待我;我挣脱束缚,弃之如履,他也纵容了;一年多以来,也一直循着我的心意,从未现身。若他想要做我的全部,想要我最好的年华,那么我想,已经足够了。”
      见阿姐嘴一张,想要说什么,他便先行打断:“我知道你想说的,姐。并不是说人贫贱所以心也贫贱,人高贵心也高贵,心地和这些没有关系,而是,我觉得我值得,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阿染,你……”喻香语结,想到方才两人依偎的样子,想到喻染对着扇面微笑的样子,不愿纵容,也只能纵容,最终只余叹息,“你啊……但愿你的那个人,能知道你这份心情,也……能够此生都珍重。”
      喻染明白姐姐已经同意,起身拨了衣摆一叩到底。
      “长姊如母,姐,阿染给你磕头了。
      “阿染叩谢姐姐,养育我喻染长大成人的亲恩,也谢过,姐姐能够理解和宽恕我曾经犯下的大错,以及……如今的任性无理。
      “无论姐姐是否愿意寻觅良人嫁与,抑或今生只愿独自生活,阿染都不会丢下姐姐,能够给予姐姐的,也绝不会假以人手,一定都是亲手获得,清清白白的,姐,阿染我……”话还未完,泪已浸湿了额下的青石板。
      喻香捂住脸,撇开头去,却还是坐在原地,受下了这一拜。
      “阿染,谢过阿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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