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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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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对那么多人说过,你最好还是嫁吧?”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仿佛有些无力,手掌间却用力过了,攥得他有点疼。这人今天的力道,用得有点不对。
他不知怎么有点哽咽,说不出个所以然,良久,仍是倔强道:“不……不嫁!”话却略微结巴了一下。
身边人只是轻轻叹息,没再发出声音。
到了赵斐一直住的别院,对方突然问:“我今天是不是有些奇怪?”
喻染看了他一眼,轻轻道:“嗯。”过一会儿又道,“其实我不知道你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的。”他只知道对方在他面前是个从来不会生气的人。
见对方一直对着茶杯看,想到今天这人喝了不少酒,又一路走回来,想必口干舌燥,便倒了一杯就到其唇边。对方默默地喝了,眼神却流连在他脸上。
“阿染……”
夜风透过薄薄的纱窗,捎来一丝凉意。
亲密的举止,在这次走而复归、失而复得之后,变得更加舒展而肆意。
唇齿间、呼吸中,到处都是酒的味道,他方才知对方的确喝的真的有点多,只是,混杂着对方的气息,这些味道也变得不怎么讨厌。
这个亲吻有些急切,却也绵长,这让他想到一年多以前离别时,那个深刻在记忆里的吻。并不会每次亲吻都会这样的,因为这本是旖旎事,很多时候是温存的前奏,大都缠缠绵绵,彼此交错,分不清是一个吻还是多个,前一个推搡着后一个,后一个堆叠着前一个,直至完全心猿意马,不知身在何处……
嘴唇被吻得疼痛,他抓住空隙轻轻唤了一声“斐”,后者顿了一下,抬起脸。他望进对方幽深的瞳孔,浓墨般的色泽里,隐约晕染着悲意,教他也禁不住心口一提。接着肩上一重,对方把脸埋在了他颈窝中,脸上细腻的肌肤贴着敏感的脖颈,微凉的发丝触碰着下巴,微微磨蹭了两下,大约是在寻找合适的位置,然后,——然后很久没有动。
“斐……?”
赵斐几乎把所有重量都挨在他身上,这样的姿态从来没有过。印象中,只有自己会靠在对方颈窝,或者埋首其中。
他小心抬起手,摸到了赵斐的发顶,取下冠帽,拔出簪子。手顺着一头青丝泻下,让它们洋洋洒洒也倚在自己肩头,有些,则和自己没有束起的发丝混在一起。都是一片黑,分不出来彼此。
轻轻闭上眼,感受被倚靠的感觉,心头默默想着,原来,并没有一个人,可以强大到只剩温柔和从容。
其实赵斐赵成文,也只不过大他四岁又两个月。
指尖触过被吻得生疼的唇。始终不是很明白,为何像赵斐这样的人,会这么喜欢自己,甚至看起来,比自己喜欢对方还要多一些。为什么呢?见过今日那些所谓小聚的友人,他突然觉得,也许是因为孤单。
说起来真好笑,怎么会孤单呢?这人堂堂一个世家子弟,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比一个傻乎乎的乡下少年还孤单?
他有些心疼地抱紧靠在肩上之人。
见识之后才会晓得,其实像赵斐这样的人,和什么样的人结交,能够选择的十分有限,那些人,那些大部分只会跟风起哄,或者发生什么后窃窃私语的人,多数又跟其关系盘根错节,多少沾上一点。世家和世家,官宦和官宦,抑或亲戚和亲戚,真是累人,又不得不管,因为没有选择。所以今日才会显出强硬的姿态。
自己始终不肯和对方完全站到一起,是不是惹得对方很焦心过?如今这个更真实的赵斐,让他的心猛烈地动摇起来。
“对不起……我只想让自己不要太为难,并且也想着让你不要太为难,但……怎么办?怎么办……”
这怎么看,都是左右为难的事情。
庭院最近多了两只鸟儿,平时赏心悦耳,但早晨把人吵醒,就不让人舒坦了。
赵斐皱着眉,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眼。
入眼的是还在浅眠的喻染。睫羽的阴影在眼下洒了一圈,呼吸浅淡,宽松的白色心衣里,身子微微蜷着。睁眼能看到这样的景致,倒也让人安然。
不用回忆也知道,他醉了……后来,就睡了。
阿染……是怎么做的呢?怎么把他弄到榻上?怎么换的衣服?是不是还打来水弄干净了他?睡前,有没有最后流连他一眼,做个微笑?
最后他得出结论:醉了真不划算,这些他一点也不知道。又觉得很划算,让阿染那么亲手服侍。
这时,后者眼皮动了动,朦胧地睁开眼来。赵斐的嘴角弯起一抹浅笑,手指就过去,依着对方的脸颊轮廓游弋了半圈,最终,将整个人捞过来按到怀里。
“阿染……”
“嗯……嗯?”
声线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和迷茫。真是可爱。
“这是?”
喻染看着那人挥毫,墨没有研多少,朱砂却化开一大块,最后事实证明,这些的确是需要的。
宣纸上的人,面容不甚清晰,仿佛是记忆里沉淀久了,渐渐化开模糊到一半的样子,只一双眉目分外清晰显眼,即使隔着媚眼如丝,也能感觉到骨子里的骄傲,非常骄傲。就算洋洋洒洒身着一身醒目的红衣,也抢不去半分神采。
硬要用“美人”来形容的话,仿佛有点委屈,但若说是个美人,那是一定的。
这是谁?是……这个人曾经喜欢过的别人么?
赵斐停了笔,定定地望着笔下丰神冶逸的人,半晌转头,淡淡对着笑:“阿染,你觉得他如何?”
什么如何,单说评价,还是别的?他顿了一下,又仔细端详一眼,道:“若不是刻意勾勒,此人……可当真是十分骄傲的。”大约与他正好相反。
赵斐搁下笔,走过来从背后揽住他,下巴扣在他肩上,道:“阿染真是一语中的。”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当年我尚不知,所以做错过事。”
喻染看着画上浓墨渲染的红色衣裳,隐约有感——正经人家的男孩子不会穿红,至少不会从头到脚穿成这般迤逦的大红,因为这种意思是侮辱性的,相当于直接告诉别人自己是倚栏卖笑人一般。
就算当初自己,也绝不会愿意穿上这种衣服,怎么肯?
只听赵斐低低的声调在耳畔徘徊:“想必你心头对他已经有了猜测,不错,很久以前,也许我也这样抱过他。”
他浑身一动,后者收紧手臂,再拥紧了些,继续低低道:“……他和你一样,碰到过昨天那样的事。”他立即想到了那只莫名想要来摸他的手,眉间蹙了一下,“……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人也并不是要抢走我手里的人,只是,想尝个新鲜。”
“尝个新鲜”?
这种说法有点让人犯恶心。
“……我不知道,但我跟他说起了。我道他出生在那些地方,总该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说完后他看我的眼神,告诉我我做错了一件事——他从来都是干净的,甚至在我之前,他没有和别的人好过。但是,最后他答应了,同时拒绝了我想用来弥补的钱财。他去陪别人的那天夜里,我怎样都睡不着。”
他不可置信地想回头看那人,熟料后者只是紧紧箍着他,大约是想让他把话听完,“……这还不是错得最离谱的,最离谱的是,后来又有人找我说起,”声音里泛起难以言喻的疼痛,和对自己的嘲讽,“你也知道,怎么能厚此薄彼呢?我就想,忍一忍也罢,就又厚着脸与他去说,就这样,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平时看我时眼中才会亮起的光彩,就这么熄灭了。”
他原本提着的心,仿佛也跟着这串话语一道落了下去,沉入谷底。
“阿染,他同意了!他最后居然还是同意了。只不过走前对我说,他不是供人把玩的娈童,也不是不要钱的倌人。他还说,这是最后一次,我为你做的事情,我们分手吧。”
喻染能感觉到圈住他的整个怀抱都在微微颤抖,犹豫了一下,拢住了对方的手掌。
“……大概这个人你也有所耳闻吧。三年前知州大人的三公子突然失踪,面子上是这么揭过去的,其实满城都沸沸扬扬流传着他和寤怀楼当家私奔的逸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说到此处,语气又慢慢平复下来。
“……他是,寤怀楼的,当家?”
“不错。”
他长长久久地静默了。
“阿染,”后者忽然放开他,旋过他的身子,盯着他的眸认认真真地问,“我也曾做过这样无法挽回的蠢事,告诉我,你会否就此厌弃于我,不再觉得今日之我有任何可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