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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之墓 原来我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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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来到裕山公墓时,已近似黄昏,金灿中夹杂着灰白的余辉将周围的小绿树打扮得很是精致,深得人心。可我来不及欣赏这样的美景,疾步向上走去,以保证能早些回家。毕竟公墓在晚上还是很让人恐惧的,通常胆子的司机都是不敢经过的,当然除了那些喝饱胆足的晕乎司机。可无论是哪种,都不是我欣赏的结果。
但我想我只能在这两种结果里选择。因为那躺在墓中之人,曾是我的闺中密友,后为……后为什么呢,我也是不大清楚的,终归我们之间的复杂是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的。所以此番我去看她,断然不会那么愉快的拜一拜,便立即回家。
倒是我又想了件妙趣的事情,想着到时候要装成女鬼吓吓司机,骗他说送我去黄泉路混一遭。
就在我为自己的小阴谋暗暗窃喜的时候,我已经来到了她的坟前。前头有一个男人,五六十岁的模样,两鬓花白,白得很异常,像是得了什么重症似的。他清理着坟前一束枯萎的黄色鸢尾,动作很是缓慢,却极其专注,我认得他,“方叔叔。”
他转过头来,看到我时先是一滞,然后露出浅笑。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是安安吧?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大了,叔叔都差点认不出来了。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家里人身体都好吧?”我不敢抬头去看他,我知道他说最后那句话时落寞及羡慕的表情,“唔,还好。”我轻轻吱了声。“那就好,健康是福,健康是福啊,不像我家单单……啊,看我这老糊涂,安安今天也该是来看单单的吧?你们叙叙旧,我去买些东西回来。”
方叔叔走后,我才感觉到这四周的孤寂,它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你抵得死死的,连呼吸都是奢侈。我将她最爱的黄色鸢尾放在僵白的台阶上,突然记起她的肤色是奶白色的,又滑又白,十分令人羡慕。我伸手抚上墓碑,你依然是那么白亮,可是你却成了方方正正的墓碑。出现在我面前的你,是墓碑。突然有一丝难过涌上心头,你是不是再也不能笑着同我打招呼喊我声“安安”了呢?不知怎么的,我有些想你,轻声唤道:“单单,来看你了。”墓碑它未回答我的问题,我继续缓缓道:“你怎么都不理我呢?是我来的太迟,惹你生气了吗?”墓碑还是没有反应,它甚至连苦逼的笑脸都不肯扯给我看。“单单,你别生气啊,明明是你故意不愿让我知道的。”我把脸贴到墓碑上:“单单,你真的不愿意回来吗?”
我开始回忆高中那段青涩的过去。那样青涩的年纪里,我和单单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姐妹,整天不厌其烦的腻在一起,当然包括奔厕所这样重大的事件。日子过得很是舒坦,一眨眼便是一年多过去了,期间我们一起约过会,吃过饭,甚至见过对方家长。别误会,这不是个关于“百合”的故事,只是我们干过所有重要的事情,就差结为金兰姐妹。
后来我爱慕了一个男生,具体模样现在已是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他轮廓分明,长得高高瘦瘦,总爱穿件白衬衫,阳光照下来眼睛微微眯起,那纤长的睫毛被投射出微妙的影子。在小说肆意的时代里,这样充满主角味的男生是很受欢迎的。我甚是欢喜的将这个秘密同单单分享,其实我觉得这算不上是秘密。这是我生来得第一朵桃花,虽然还是花骨朵阶段,但我觉得没必要躲藏些什么,有时候越躲藏越容易被折枝。我大大方方的承认,大大方方的追求。在一切都朝着大大方方前进的时候,它却出了差,硬生生的让我生出厌恶之情。
打算表白的日子,是我根据天时地利排算好的,用来配合我的人和。我捧着自己烘烤的心形饼干,心意满满的同单单等在路边。不知怎么的,我竟然有些胸有成竹。可命运显然是有些愚弄我的,没过一会儿,我便眼尖的看到了我母亲从远处过来。我心里很是慌张,立马将烘烤饼干塞到单单的手里,三两句解释了原因,并嘱咐她若是看到那男生,就尽力牵制住他。然后我便头也不回的跑进了不远处的女厕所。厕所里有股浓重的腥臭味,但我毫不介意,能躲过母亲的视线就是我最大的成功。我脑中不断的幻想着属于我们的未来,他该是多好多好的父亲,我该是多好多好的母亲,我们该会有多么美好的家庭。不用赚太多钱,足够我们小旅行几次就很好了。想着想着,竟忘了时间,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过去了十分钟,我连忙冲出厕所,向着原地点跑去。
我大约就是带着这种心情,看着他们拥抱在一起。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甚至没有冲上前去狠狠地甩他们两个巴掌,潇洒的骂句奸夫□□,最后灰溜溜的逃走。我只是学着韩剧里的画面,傻逼的揉了揉眼睛,用力的眨了眨再睁开。可是他们依然拥抱在一起,像对分别多年的情侣。
单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继续揉眼睛、眨眼睛、揉眼睛、眨眼睛、揉眼睛、眨眼睛……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直到我眼睛被蹂躏的生疼,我才收起了自己所有的锋利,然后转头回家。
我像个女强人一样抬头挺胸、快步向前。我告诉自己:没什么,不就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和我曾经最爱的男人在一起了,这真没什么,大不了我不再爱他们就是了。肯定没关系……能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怎么会没有关系呢?我最最最好的朋友和我最最最爱的男人在一起了,他们联合起来背叛了我,我的友情和爱情联合起来背叛了我!
我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眼泪就这样流下来,迫不及待地、争先恐后地流了下来。我试着在滂沱的泪水中寻找回家的住处,是了,起码我还有一个家。我还能有一个家在等我。可眼泪汹涌得厉害,我看不清前方的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所有的感情就在这一刻崩溃,我环着自己蹲下来,也顾不得这是在大马路上。我用尽全力的哭出声来,我要将我的悲伤全部渲泄出来,我要告诉全世界的人,我被爱情和友情伤得痛彻心扉。
不知道哭了多久,终归是哭得我精疲力竭了。我找了张椅子坐下,有些好笑地想:这个时候不应该会出现一个痞痞的王子,拿着老土的手绢说女孩子这样丑死了,喏,借你擦擦。然后我被他的傻样逗笑,然后我再继续伤心我的伤心,然后他别扭的给我讲了个冷笑话,最后我们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可是没有王子,连个人渣都没有,说到底只有我自己。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力量无限大,便也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用袖子抹干眼泪,快乐回家。
事情到这里,本是可以结束的,大不了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但总有人不甘心。这可不是我,是单单。
其实我也早已预料到,再怎么说我们曾经都是那么好的关系。她看着我,有些悲伤,她说:“安安,我——”在她还未把话说完的时候,我打断了她——狠狠地甩了她一个巴掌。我想我还没有善良到可以原谅他们,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宁可这一巴掌断掉我们所有的干系。我说:“不要得了便宜还来卖乖,你知道我最厌恶这一套。”她面露迟疑,但悲伤依旧笼罩着她。我看着她这副装模作样的脸孔,心中越加恶心,我说:“装作不知道?好,那我把话挑明,昨天你和谁拥抱在一起?单单,你不要忘了,我们这些年朋友,我难道还会认不出哪个是你吗?噢,不对,你们在我们的原地点秀爱情,就是为了让我看到。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了,要你这样子对我?”
她的脸慢慢的变成灰败的白色,就像是快要死去的人,她使劲的扯住我,用力的摇着头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安安……不是这样的。“
我甩掉她的手,转过身,背对着她说:“不是这样的,又是怎么样的呢?单单,我总在想我们会因为什么原因而分道扬镳。现在好了,原因终于出现了,其实这样不是也挺好的么,我们的绝交是时间的必然结果,而你能在此遇到爱情,也是种幸运。等我忘记他,我便能祝你们幸福了,但是单单,我们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自从那日之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单单,直到前几天开同学会才知道她已然死去。他们说:“你真的不知道单单这件事情么?啊,对了,她说叫我们对你保密来着。还说这是她的遗愿,若是不照做的话,她死都不会瞑目的……我当时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你早就知道她逝世的事情,不去看她也太没良心了吧……”母亲也说让我去见见她,毕竟死者为大,什么恩怨也该消散了。
即便你再讨厌再恨一个人,你都是不希望他死去的,你希望他能活得好好的,然后让你继续讨厌继续厌恶。如果你有一天突然知道他死去了,那么你会觉得自己坚持了那么多年的情感顷刻间都变成笑话,你会发现自己的心脏被抽空了一块,然后你就知道原来恨也是维持自己活下去的一个理由。
于是我现在站在了这里,我想只有来看看她,才能放下她,重新我的生活。我蹲下去抱了抱白色的墓碑,然后奋力站起来,却在关键时候撞到了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凌乱的头发、微胖的脸型、明显的小胡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能用“屌丝”这个经典的词语来形容。但我还是认出了他,我和单单分道扬镳的原因,我曾经爱过的男生。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时间是把杀猪刀,譬如说他,曾经的明朗温和的少年,如今却成了大叔级的“屌丝”。
倒是他先开得口:“你是安安?”他不确定的问。我有些诧异,虽然我向来很张扬,却也没同他有过接触,压根没料到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我尴尬着说:“是的,你……这是来干什么?”他举起手中的黄色鸢尾,“来看她。”我愣了愣,才想起他们曾经那样亲密过。
他说:“我和单单从小就认识了,那时候住的还是四合院,我经常跑进她家,我从小就很喜欢她——”我打断他:“你是说你们从小就认识,我怎么不知道?”他没有回答我,继续道:“她自然也是喜欢我的——”我再一次打断他:“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是方叔叔让你来的吧。”他终于肯抬头看我,“是的,他不甘心他女儿带着悲伤的心死去,你却依旧那么幸运的活着。但是我没有撒谎,我们从小青梅竹马,那次你看到我们拥抱在一起,是我知道她生病后给她的最后鼓励。至于她最后一次来见你,不过是想告诉你她要走了——其实她生了很严重的病,撑不到一年了……但你知道的,她向来很要强的……”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