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欢》李虹瑾

1、莫问奴归处 南宋朱熹与

　　今夜的湖畔没有寒气，只有月华。轻烟与丝竹弥漫着歌者与行人，这里便是南宋的台州。
　　轻纱慢捻，步摇颤颤。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酒色之中，藤椅开外，一位黄衫女子莞尔一笑，受人瞩目。
　　她是天台营中的上厅行首严蕊，字幼芳，说白了是个官妓。卿本家人，有绝色之姿，又一应琴棋书画，歌舞管弦之类无所不通。
　　旁人言，严蕊姑娘善作诗词，又博晓古今故事，每每作起词来，倒教一众词人佩服。又有人言，见了她的，没一个不失魂荡魄在她身上。
　　四方闻其大名，有少年子弟慕他的，不远千里，直到台州来求一识面。
　　他是台州太守唐与正，字仲友，少年高才，风流文彩。他与友人来此吟诗作对，见她在席间展露着绝艳的才情。今晚所有的目光都聚在这样一个芳华绝代的女子身上，他也不例外。而她所有的目光也都暗暗地安放在了才华横溢他的身上。
　　恰逢红白桃花盛开，众人置酒赏玩。唐仲友知道她善于词咏，就将红白桃花为题，命严蕊赋小词。
　　严蕊观花浅笑，旁人见了自是“人面桃花相映红”。她应声而作小词，自成一阙，词云：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

　　吟罢，呈上与唐仲友。唐仲友看毕大喜，赏了她两匹绢帛。
　　一晚才子佳人的美谈，一壶相遇相知的美酒，然而他不曾驻足，她也不曾留恋。因为从她将“周幼芳”这个名字终结，换之以“严蕊”这一艺名时，她已经不能让感情来支配自己的人生，何况这是个程朱理学禁锢着思想和欲望的年代。
　　她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走到最后，其他的人，都只是个过客。她的一生，只能拥有无数个这样的过客。然而，命运给了你一次猝不及防的心动，怎么会轻易地任你放手。
　　这样的美谈终是被朱熹知道。朱熹与唐仲友同朝为官，有所结缘，他早已有心对付唐仲友，又听闻这位台州太守与官妓相好，便以“有伤风化”的罪名将严蕊捕入狱中。
　　狱中百般折磨，严蕊拒不认罪。一再审问，她只有无奈，没有怨恨任何人。何必怨？“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何必恨？“待到山花插满发，莫问奴归处。”
　　她也盼着晚景从良，但求一世之胭花无碍，但是她太过渺小，又陷入了奇诡的政治斗争中，即便她是台州人尽皆知的艺妓，又如何把控得了自己的命运？
　　人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只能鼓起勇气走到最后一步。

　　不是爱风尘
　　似被前身误
　　花落花开自在时
　　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
　　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满头
　　莫问奴归处

　　一首《卜算子》过后，她得以出狱。
　　此案中，唐仲友受朱熹多次弹劾未果，官运无损；严蕊受过两次杖刑，几乎绝命。
　　然而出狱后的严蕊一时风光无限，人人赞其侠女义气，保全了唐太守。可门前一时车门盛，并不是她所有的期待。
　　她希望待到红颜白发时，与每一个同唐仲友一般的人形同陌路。那时，谁都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而她不再是谁生命中的点缀。
　　可是这个世界于她而言，是一座无形的牢笼，任凭纸醉金迷、夜夜笙歌，也摆不开凄风苦雨的愁绪。她的才情、她的艳丽，终究是摆不脱“老大嫁作商人妇”的命运。
　　严蕊的人生，不因她的芳华而拥有天荒地老、海枯石烂的许诺；她的人生，不因她傲人的才情而多一份上天的眷顾；她的人生，也不因她的勇敢决绝而少些坎坷。她命途多舛的人生只有自己舔舐心伤，她的人生只因她自己而瑰丽起来。
　　“魂是柳棉吹欲碎，绕天涯”，假使纳兰容若了解了严蕊这般的女子，定不会将惋惜之词都写给那东晋才女谢道韫，严蕊的人生又何尝不是“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冰雨葬名花”？
　　清风不吹，三月的湖水不寒，湖畔还在上演着才子佳人相逢相知的戏码，弥漫着“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