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待千年》荷包满满

2、山中岁月 已经快午时

　　已经快午时。

　　林子里的知了没完没了的叫着，天上日头正毒。我加快了脚步，只是这木盆着实有些沉，心里有些后悔没早起。正走着，远处飘来一阵饭香，肚子很给面子的叫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狂奔而去。

　　“爷爷，我回来了！”我一脚踢开木门，把手里的木盆往地上一扔，“先来个玉米给孙女儿我垫垫！”然后风一般的冲进了厨房，拎起个玉米就啃了起来。

　　“没规没距，你可是个姑娘家！”老人家从灶台前转过身来，脸上倒是没什么皱纹，一双眼睛精华内敛此时带着笑意，花白的胡子跟着嘴巴跳动，斥道：“整天没个样子，成什么体统，以后怎好嫁人！”

　　“爷爷，今儿您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我一脸谄媚凑到灶台旁边，踮起脚尖看，“呦，香菇油菜，爷，还是您疼我！赶明儿等我长到您腰那么高的时候，我也给您做。我做的保管你听都没听过！”

　　“你个小丫头片子吃过什么，”说着低头白了姑娘一眼，看见姑娘嘴巴上沾的玉米粒，好看的白胡子一抽一抽的，嘴里直嘀咕，怎么就没个姑娘样子跟个野猴子似的。“赶快去把衣服晾了，进来吃饭吧。”

　　“得令——”我一听这个，扔下手里的玉米，跑了出去，“瞧好吧您内——”

　　屋内老人家白胡子再次抽搐，心想这都哪儿学来的，得好好教教了，不然长大可怎么得了。

　　我是爷爷苏慕在九年前在山下捡来的。早些年觉得我可能是个痴儿，都两岁不会说话不说，还傻愣愣的。虽然他老人家自信内科外科十项全能可并不涉及精神科，但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疼，哪怕活马当死马医也要治治试试。于是那些日子老头儿抓耳挠腮，天天对着满屋子医书药材发愁。可谁知后来我不仅学会了说话，甚至还相当聪慧，爷爷想大约是天感其诚体谅他爱孙心切显了灵，着实感激涕零老泪纵横一把，当即发誓要教我学医传承他衣钵，长大后广济天下，行医积德。

　　大概他老人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上辈子我过的平稳和顺，只是有个最后告诉我门当户对相亲才是出路的初恋，大约是我唯一的伤心事。想想他说的也对，只是还说什么职业就着实扯淡了，等了他那么久。当初醒来自己成了婴儿又饿又怕的坐着木盆在河上漂流了三天三夜，是爷爷把我捞起救了我。

　　爷爷苏慕是我此生唯一亲人，有再造之恩。别的孩子两岁都会说句子了，可彼时我还沉浸在巨大的落差中不可自拔，不愿开口。老头生怕是自己没带过孩子教的不好，整日不厌其烦的教。抱着我满山跑，指着草药挨个认。直到有天我上火咳嗽不止，他带我到处去找荷叶煮药粥，我终于开了口，小手指着后山方向提醒说，荷花，有，老头呆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我拽老头胡子，说，爷，不哭，荷花，后山水潭，有。苏荷这个名字就是由此而来，因为那是我来这世上说的第一个字。

　　每天识字看医书是我生活的主旋律。当然，这不是说我就没童年。爷爷苏慕会给我做弹弓带我打鸟钓鱼抓螃蟹，扒树皮挖土摘果子。只是常常会对着我碎碎念，比方哪种鱼来能入药哪种果子治感冒，也不管那些深奥的医理我能不能听懂。这大约是一种职业病，我想。

　　爷爷没跟我讲过他为何会来这山中隐居，只是从平时说话和举止投足之间能觉出他应该是个有些故事的人。只是这些都不关我的事，只要我家老头乐意，我便陪他在这里安度晚年。山中不知岁月，转眼我已经九岁了，心里寻思着再长高些，就能给老头做饭了，拉起棉被，翻个身，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日清晨，我应了爷爷去山上采药，只是老头要求的十分苛刻，什么三七只要上面有七个叶子的，开了花的猪笼草等等，我不禁腹诽，不就是想支开她嘛，用得着这么麻烦嘛，她边走边想。

　　路过后山水潭，我找了个树荫躲了起来。夏天哪里都像火烤，唯独这水潭处有些许凉风，打开背篓，里面准备了水和干粮，还有我爱吃的玉米，外加一些驱虫的草药。我坐下乘着凉啃玉米哼小曲，“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守候那皎白月光”“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几曲罢了觉得心中欢畅，不舍地啃完最后几个玉米粒，朝不远处的草丛一扔，大声唱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莫回呀头！”玉米棒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好看的弧度，砰的一声，落地了。

　　传说在这种时刻十有八九会砸出一位或者冷面帅哥或者妩媚妖孽或者落难王子等等，但是，传说毕竟只是传说，这种言情小说经常会出现的情节并没有出现，只是惊起几只蚂蚱之类的昆虫。心下不禁有些失望，撇了撇嘴，两手一背，支开钓竿，开始钓鱼。

　　我和爷爷苏慕基本上算是吃素的，无关信仰。主要是因为两人手无缚鸡之力，山中野兽不来招惹我们便是好事，找上门？那您可真会开玩笑。要吃要命，这是个答案如此分明的选择题。逮兔子打鸟着实难为爷爷他老人家，跑的快的追不上，打鸟又得有好视力，他是老寒腿加老花眼，于是就都省下了。唯独钓鱼这项还比较符合客观现实。用老头的话讲，鱼肉性温不发还有助于孩子长身体，再说了女孩子，吃清淡点对皮肤好，且钓鱼修身养性，是一件很雅的贵族运动。对于此番言论我嗤之以鼻，可也只能默默地接受现实。

　　待到未时三刻，我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往回赶，一条小青鱼，算是小有收获。如今不比从前，小胳膊小腿倒腾的慢，心里盘算着时间，回到家最快都得申时了。

　　刚走到山前，老远看见南边冒着浓烟，心想老头估计是怕我饿了想给早点做饭，只是这火生的有点大，真是太不珍惜柴禾了，我赶紧加快脚步，到后来路都走不顺溜了。等能瞧见自家小院了，只见五个人搬着一口箱子，朝山下走去。

　　那箱子我认得，是老头藏宝贝的用的，先前总不让我看，只是有次抵不住我耍赖，打开给我瞧过一次。里面有最角落有个异常精致华贵的小盒，打开有张黄布，老头诓我是地契，当时我很配合的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还用刚抓完朱砂的手在上头按了个手印，以此声明此地契有我一份，气的老头吹胡子瞪眼直要打我屁股。彼时虽然还认字不多，可是那黄布绣着龙纹，朱砂笔写着钦此，我却是认得。那分明，就是一道圣旨。

　　死死咬着嘴唇，躲在一丛灌木之后，待到那五人走远，我连滚带爬的冲到小茅屋面前。这山中的夏天本就炎热干燥，加上放火之时浇了油，火势凶猛，根本容不得人靠近。附近没水，我拿起采药用的小锄头刨土灭火。

　　手下忙着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爷，您不是还要带我去行医济世还愿嘛，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爷，我做的法式大餐满汉全席羊肉泡馍你还没吃过呢，你舍得呢；爷，你看我摘的这七片叶子的三七，开了花的猪笼草，您不给我做顿好的我可就哭了。又一把土刚扑到火上，茅屋的房顶塌了，我终于承受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