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以酒解醒

1、生当复来归

　　容珩轻拍你的肩，道：“说说以前的事吧，你以前是什么样的呢？”
　　你的目光黯淡下来：“以前啊....”他不知道你的痛处，可你喜欢他，对他自然是千依百顺马首是瞻。于是，你将哪些让你难过的回忆当做笑料说与他听。
　　沉默许久，你终于缓缓开口。
　　你是欢场女子所生，身份低贱。母亲做卖笑的营生，整日脸上都挂着笑，可连你也知道她不快乐。为何会有你的存在呢？听说你的父亲是她唯一爱过的人。你母亲生得美，桃花眼、柳叶眉，你那风流的父亲自然是一眼就看上了她。
　　再低贱的女子，也是有心的，她爱上他，义无反顾。可你父亲是大户人家之子，前程大好，断然不会浪费时间在一个风尘女子身上。于是他便不再来。逢场作戏而已，谁料到你母亲竟这般傻，捧出了真心。你，是她的一个心计。有了你，她的爱情便完整了许多。她见惯风月，说到底却还是一个庸俗女子，想为心爱的人生个孩子。生孩子这样的念头，青楼女子是万万不该有的，可她坚持。在老鸨卧房外跪了两天，断断续续的哭喊：“妈妈，求您，求您了...。”
　　尽管是青楼，但吃穿用度却丝毫不比那些大家闺秀差，这两日已让她精疲力尽。
　　同为女子，又都沦落风尘，看她这样也不免想到自己，所以老鸨看到她的凄苦模样，心自然软了下来。
　　“罢了，你也替我赚了不少钱，生下来便做个洒扫的活儿吧。”
　　她自然是千恩万谢，频频磕头。
　　后来，总算是将你完好无损的生了下来。

　　很多时候你都觉得她不爱你，因为她很少看你。你总是看着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梭在哪些恩客之间，脸上的笑像是僵硬了一般。
　　她生的好，你也不会差。十五岁那年看你的客人便多过了看她。后来啊，有人出三千两买你，老鸨背着她欢天喜地的将你送出门。
　　他大你不过八岁，却已经是赫赫有名的抚远大将军。他们将你洗洗干净，送到了他床上。
　　起初他有些惊讶，看到你瑟瑟发抖的样子还笑着问你是哪里来的。
　　你是哪里来的，你是从青楼被人买来的，是他可以肆意凌辱的对象。

　　虽说在青楼呆了十五年，什么没见过，可一旦要发生在你身上你还是怕得要死。你缩在床角。手死死的捏住被子，被子下是你青涩的赤裸身躯。
　　夜凉如水，风吹得烛火忽明忽暗。他关上窗户，卸去一身戎装，穿着白色里衣坐到床边。
　　“你...”他微笑着看你将自己包裹的严实，“那我盖什么呢？”
　　你只是瑟缩着摇头，也不答话。
　　他躺下，道：“分一半给我盖可好。”说着扯了下被子。谁知这一扯，被子就滑落了大半，然后他的目光从你的脸，落向你白皙的颈脖，再是清秀的锁骨，精瘦的胸膛....
　　你看到他眼中分明燃起了火，。慌乱之下你开始扯被子，直到他的手握住你纤细的手腕。你惊恐的看着他，不停摇头。
　　他另一只手一挥，蜡烛便熄灭了。黑暗中，他将你压在身下，温软的唇落在你的唇上，略显粗糙的手摸向你的腰际。黑暗中，你的眼泪流下来，可他没看见，也没有人看得见。

　　十五岁，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惜你生错了地方。
　　若是生在一个普通的市井凡夫家，十五岁该在书院苦读。以你的聪明才智，先生该常常表扬你，你欢喜，更加刻苦。待到来年高中，衣锦还乡。老人会羡慕你的父母，少女会爱慕你风流倜傥，孩子们则会佩服得你五体投地，暗暗期许将来也要如你一般。
　　就算没有这些，你只是个普通的小贩也好，自力更生，充实且快乐。你这样的人有你自己的骄傲，七尺男儿怎能被男人压在身下予取予求。
　　你该自尽的，可他说要放了你。
　　他说要你陪他三年，三年后你便和他毫无关系，他会帮你安顿好一切。那时你前程似锦，没人想得起你这凄苦的三年。
　　你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无非是要你乖顺几年，你若是听话，三年之后便还你自由作为奖赏；你做事不听话，捆你一辈子也不无可能。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在有些人面前，想死都难。他可是大将军，手握兵权，要治区区一个你还不容易。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妥协，这样至少你还有明天可以期许。

　　其实那三年你在将军府过得挺好，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锦缎，凡事都有丫鬟奴才替你打点好，他对你也可谓是千依百顺。可你再没笑过。
　　他待你从来都是极温柔的，床上亦是如此。你的身体渐渐不再抗拒，也能感到些许欢愉，你却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对他格外冷淡。
　　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三年之期在望，你满心欢喜，有时也对他眉开眼笑的。可是他每次看见你笑都会发很久的呆，神情落寞。
　　有天夜里，他抱着你道：“宵寒，我越来越舍不得你。”
　　你愣了一愣，道：“将军莫不是要反悔？”
　　他笑了笑，吻向你的唇：“当然不是。”

　　三年之后，他却不肯放你。
　　你冷冷的看着屋外一排一排的士兵，道：“你答应过我的。”
　　他悠闲地喝着茶，道：“我后悔了。”
　　你一言不发，只是愤怒地看着他，恨不得将他亲手杀死。
　　他无视你的目光，端起茶杯喝茶，你没看到他的泪落在茶杯里激起一圈涟漪。

　　后来你逃了出来，你知道是他有心放你。他命人将你带到一处大宅中，让你安顿下来。然后，他在朝中举荐你，你被封了个散官。虽无大权在握，却也衣食无忧。上任数天也没什么差事，你自是乐得轻松自在。
　　有时也会听到他的名字，无非是又立了什么功得了什么赏赐。居然也会碰到他，巷子口卖酒的张老伯那里。不用抬头也知道他在看你，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像是要将你融化成水。你争做没看见他低着头走过去，任他在身后千般渴望万般无奈就是不回头看他一眼，你向来都冷情。
　　后来他派人将你母亲接到府上，你一进门便看见她站在院子里等你。
　　一张素面，一袭布裙。青春不再，她的眼角添了些许皱纹。
　　三年不见，你都快忘记她的模样了你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母亲，儿子不孝，没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她泪流不止，拥你入怀，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的儿啊....”
　　后来她问你，可想知道父亲是谁。你摇摇头，让她早些休息。是谁又如何呢？这些早已与你无关，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跟你的母亲。
　　日子倒也过得轻松，你开始试着不去想以前，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久而久之，你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

　　你母亲名声不好，自是不好常出门的，于是她托人找了西街的张媒婆，说要给你结门亲事。往事接踵而来，你还来不及多想他便找上门来。
　　不过几月没见，他的样子沧桑了许多。你没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
　　“听说你要成亲？”他拉住你的手，你迅速甩开。
　　“孟将军近来可好？下官是乡野之人，饮的自然也是粗鄙之物，还请恕下官就不献丑了。”你自顾自的饮茶。
　　他的声音温柔且富有磁性：“你瘦了，怎么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近来北方蛮族起乱，我许久不曾见你，又哪里会好。”
　　你道：“将军神勇盖世，忠君爱国，定然会名垂青史。”
　　他无奈的笑了笑，道：“你是哪里学来这么些莫名其妙的话，”他顿了顿，又说道“从前与我在一起时怎么不见你如此能言善辩。”
　　你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他也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我明日便要前往战地，你...别成亲。”
　　“为何不成亲？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下官胆小，担不起这不忠不孝之名。日后儿孙满堂该是多么美满。”你不知出于何种心理，竟说这种话来故意气他。
　　“再过两个月你便十八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脾气。”见你疑惑，他解释道:“适才在前厅见到令堂，就随口多问了一句。往年问你你也不说，又没人与你熟络。你在家安安心心过两月舒坦日子，待我回来定送你一份大礼。”
　　“你可知道我最想什么？我最想要你从今往后都别出现在我眼前。”
　　“宵寒，你说话永远那么伤人。”他望着你，眼里的疼痛分明，你还是不看他，白白浪费他这番情意。
　　“天色已晚，将军一路走好恕不远送。”你起身，往里屋走去。他一把将你拉入怀中，轻轻地抱着你，不敢太用力，他从来都怕将你弄碎，于是小心呵护细心照顾，他待你好，可你偏偏不领情。
　　你听到他在耳边叹气“我以为，你我之间还是有些许情分的。”
　　你动作缓慢地推开他，抬起目光，道：“何来情分？将军，你待我如何我心里自是清楚不过，此生无以为报，只有来世做牛做马偿还将军恩情。只是眼下我真的累了，受不起将军一番好意。我只求平静过完余生，还盼将军莫要再来扰我生活。”
　　你是真的再承不起他的情。你心里其实清楚，当年没有他也会有别人，何况他待你不薄，这些年也是风调雨顺。他对你，你又怎么会不明白。可你心里有个结，却不愿将它解开。
　　末了，你又道：“莫要让我对你连些许感激也无。”
　　他的目光黯了又黯，垂着眼不敢看你。稳了稳情绪，他依旧不温不火的笑着：“真怕你这张嘴还会说出什么让我心寒的话，你明知道我不用你感激，你明知我是因为什么不肯放你。”
　　“待我回来，替你庆贺生辰。”
　　你不作声，看着他越走越远。他的背影了无生气，你忽然感到一阵心酸。
　　这么些年，是他毁了你，还是你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