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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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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无花》
2012
彼岸,白莲,红尘。
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不为因果,缘定生死,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叶生无花,相念相惜永不相见。我是白色无根莲,你是红色彼岸花,我苍白如雪,你妖红似雪。我落落于昆仑之巅,你寞寞在黄泉路畔,那一刻我爱上你,命里劫数,无路可逃,无所可逃。 —— 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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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欣喜等在黄泉路上。等待那人的归来。
一身影忽现她身旁,一身赤红,与她的颜色相同。两抹赤红身影并肩而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在昏暗的黄泉里如同指明灯,亮眼的让人一眼便能看见。
孟婆望着鬼门关的方向懒懒开口,“第三百世了吧。”
“嗯。”她脸上的期待与以往二百九十九世相同,那即将见着心上人的喜悦,一点也无退减。
“还余七百次转世。”届时他们才能修成正果。
“嗯。”仍旧是清淡简洁的回复,脸上执拗却非比一般。
孟婆侧目望了望身旁的女子,道,“彼岸,也许妳能经受考验,但他呢?才三百世,他已出现动摇。”
“他没有。”她斩钉截铁的维护心上人。
“彼岸,不要自欺欺人。”
她等的人,是条仙魂。当人类躯体死亡,重返到魂魄的状态时,魂魄本身拥有的记忆都会恢复,从开天辟地开始。男子的魂魄被鬼差勾出的瞬间,他已复苏所有记忆,他应当记起了她,记得他当初是为了得到与她相守的资格才入红尘历劫一千世。他记起了却仍旧抵抗了。他是个多情的人,不能说舍就舍下他人世间共度了一生的妻子。
这画面,她当然也看见。却倔强说,“那些女子都是我的影子。”
孟婆闻言轻轻摇头叹息。
孺子不可教也。为爱痴者,盲目自心,拒抗理智,愚不可及。
一抹红转瞬消失。
桥的那头,缓缓出现两道身影。
她的眼睛看不见鬼差,只看得见一身纯白的他。他的长发披泻,面目温慈,圣洁的能散出光晕来。她笑了。像是每日等在家里的妻子一样,等到丈夫归来,她对他展颜一笑,清艳倾世,轻道一声:“你回来了。”
男子止步,对上女子的眼。
她的外貌年纪极轻,如同一般破瓜少女的年华。发丝墨黑的发蓝,眸色是血色的深红,五官精细,有种艳色的美。她的美不似仙子般清雅,反倒更近似妖物的那种勾人心魄的妖异艳丽,只是又比它们高洁上万分,艳而不俗。
一如初见啊——
仙池遥远的彼岸,初修炼成仙的魂体,妖红似雪。红衣如波涛飞舞,如百花之王高傲盛开,那甫张开眼的天真瞳孔,直直望住他,眼里深刻的红刺痛他的眼。他未曾见过这种艳色的美。天庭仙子们大都清妍,出尘脱俗,但个个如此,反而没有了对比性,一眼望去,早已了无新意。她的出现无疑叫人眼前一亮。
她眨一眨眼眸,长睫轻摆,似飞舞的蝶,好奇而专注的打量来者。
她笑了起来。
初次扬笑,花去些许时间,极缓慢极缓慢的在脸上漾开笑意。他非常仔细的观看见了她每一个细小的改变,觉得那最终静止在嘴角的弧度有着牵扯他内部的力量,像汇聚了成千上万的丝,将他捆绕,将他向着她扯去,无法自阻。
她,开了口。
——你,是谁。
——……
——嗯?
——……白、莲。
他有些困难的开口。
——白,莲?
——嗯。
——你好苍白。苍白如雪。
——因为我本是一朵白色雪莲。
——所以你苍白至此?
他静止片刻,忽地笑起。白的那么惨淡,却美的那么透彻,穿透事物表面,没有了性别。
——彼岸。
他说。
“彼岸。”他轻柔叫唤她,面容与那时重叠。
这般熟悉温柔的面孔,几乎要逼出她的眼泪。
鬼差已经在旁催促。
一句话,一个眼神,已是他们相聚的全部。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叙旧,地府的每一秒都抵的上人间数年,胚胎在等待他的魂魄出世,耽误一秒可能造成胎死腹中甚至一尸两命的结局。一个人定好的福寿一旦被打破,就要用下一世加倍的弥补回来,连带着与他的福寿沾边的人的命运也会完全扭转,这代表着地府需要弥补的不止单数,而是所有与之有关的人。这样牵连下去,工作量就庞大无比了,届时阴界会陷入大乱。这等罪,谁也担待不起。
她已习惯。巧笑嫣然的目送他离开,前往奈何桥。
她倔强站着,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没关系。一眼也好。
只要看一眼记得她的他就好。
只要听一声他轻声的叫唤就好。
这般,就好。
即便他已走远,她也始终没有卸下嘴角的甜笑。深怕一旦松力,嘴角就会立刻塌陷下去,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她是个成功的丑旦,有瞒天过海的本事。谁也不知她乖巧的面目下,疼痛有多剧烈。
“疼了就哭。”冷不防的,一道慵懒的嗓,近在咫尺,口吻中不带任何怜惜。
她怔愣一下,勾唇讽笑。
谁也不知?
不。
有一个人,他知道。他总是知道。一眼就刺穿她的谎言。
是啊。一眼就好?
怎么可能就好。
心上人记起她短短几秒就又被迫忘记了,饮下孟婆汤转世投胎。继续做别人的儿,别人的夫,别人的爹,而这些身份,没有一个与她有关。能够不疼吗?
她抿了抿唇。
孟婆又端起他的独门汤水献宝,“其实喝一碗汤就可以遗忘一切,多容易。何必念念不忘。”
孟婆其实是个年轻脸孔的男子,懒洋洋的气质,细长桃花眼总是半瞌,终日一副睡不醒的模样。孟婆只是个职位头衔,跟皇帝、弼马温一样,那不是名字,更不代表性别。只是世人大多有误解。
她一如既往的拒绝了。
他已忘了,如果她还不死命记得,那他们之间的一切就不再有见证,就真的一如烟消云散了。
她不想忘——
不想忘那苍白似雪的男子日日前来彼岸看望她陪伴她。不想忘他为她抚琴时专注又安然的神态。不想忘他喊着她名时柔雅如歌的嗓音。不想忘他牵着她的手,带领她游历许多仙境的快乐。不想忘他们误闯了妖界,被妖物袭击,他无所畏惧的护在她身前的坚定。不想忘她哭着按着他的伤口,他忍痛安抚她的虚弱嗓音,摸着她的头,反复的说:没事啊,傻瓜。不想忘他望着她的眼神,如一潭沉静湖水,眼波潋滟,晃荡出的倒影都是她,只是她。
不想忘,不想忘。
更不想忘王母娘娘派天神来拆散他们时,他不是对手却奋力一战。即使被长枪架在脖子上也不甘示弱的将她护在怀里,高声说他要见王母娘娘。他那时早已被重伤,她心急如焚,只想先救治他,听闻仙桃滋补延寿,她想也不想的就向王母娘娘手边盘中的仙桃出手。只见王母娘娘大喝一声:大胆!这种妖花,怎能与晏然无暇的白莲花神匹配。
她震惊回头,却见他神色平常,无一丝意外。好似他一直就明了这件事一般。
他是花神。
而她是,妖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