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行乞 桐 ...
-
桐州城。
现下正是仲夏之际,艳阳高照,酷热无比。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好不热闹。
“好心的爷,给口饭吃吧……”
“老大娘,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好心施舍点吧……”
“给口饭吃吧,给口饭吃吧……”
繁华的桐州城里四处可听见这样的行乞声。这些乞丐们人数众多,男女老少皆有。这些人都是来自附近不远的一座小村庄。半个月前那小村遭遇洪灾,房子,家庭…一夕之间,被大水冲垮,成为废墟。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只能成群结队拖着疲惫饥饿的身子进城乞讨为生。
嗯……姒蓝无力地呻吟着,她浑身是泥,发丝凌乱,瘦骨嶙峋,衣衫褴褛,脏兮兮的身躯瘫倒在暗巷中。嗯…孟婶为什么还不回来呢……好像和他们一起去行乞呀,总好过在这里等。姒蓝模糊地回想,当洪水摧毁了她的家园后,她便与家人失散了,孟婶说,他们是死了。——不会的!不会的!孟婶胡说!一定是孟婶觉得她不听话,才故意气她的!爹和娘一定会来找姒蓝的!但她现在无依无靠,只好随村里余下的人进城乞讨。但进城之后,孟婶等人却不准她继续跟着他们:别人只要一看姒蓝的‘尊容’早都吓跑了,更别说施舍了。
姒蓝的右颊上,有一条长长的,烈火般的胎印,细看下,竟似火舌,又似藤蔓,自右颊蜿蜒至而后,分外刺眼。正是因此,村里的人都视她为不祥之人,这次到桐州城行乞,起初就是因为带着她这丑陋怪异的丫头,把许多人都吓跑了。一伙人经一番商讨后,就半骗半哄的把姒蓝留在了暗巷中——自己都自身难保了,那有闲去顾他人死活?当姒蓝等了大半天仍不见人回来时才意识到不对时,意识已经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间,似又看见家门间的那条河,清澈沁凉,刚自山上砍柴回来,汗水淋漓的爹,还有在屋子里忙进忙出的娘……
爹!娘!不要丢下姒蓝!不要丢下姒蓝一个人!
但爹娘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连小河也不见了踪迹。她忘却了身体的疲惫与饥寒,竭尽全力的向前奔,眼前却依然是一片无尽的黑暗。突然,她哈现自己陷入了一片幽蓝,有蓝色的光似在召唤着她,又似一股热流流串过她的四肢最后凝聚在五脏六腑。下一瞬间,她被一股强劲猛地推出——
“凛少爷,别耗时间了,这事交待给下人做吧!”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些担心地说。
“这种灾民几乎年年都有,您救也救不完的。……何况,要是她有什么病,可是会伤了凛少爷您自己的身子呀!”少年语气里的担忧更重了,想来也是个忠心赤胆之人。
接着一声清脆爽朗的笑声传来,“定武,瞧你急的……大夫方才不是来诊过么?这位小姑娘只是饥饿疲劳过度昏迷不醒罢了,用得着这么紧张吗?”这声音十分悦耳,但姒蓝心中仍存疑:谁是凛少爷?她现在是死了么?她的脑海中浮现许多问题,使她头疼地皱了下眉。
“凛少爷!她好像要醒了!”先前那个担忧的声音一扫方才的情绪,惊讶紧张的大嚷。
嗯……是哪个冒失鬼在鬼吼鬼叫的?!经不住吵闹,床上的人儿扇了扇浓密的睫毛,缓缓张开眼。
好美的人呀——
姒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小美人——雪肌凝肤,黛眉皓目,高挺的鼻,樱红的唇,好一张绝美精致的脸。
哧!忽地美人朱唇扬起,微微一笑,如沐春风。“小丫头,哪有人一直这样盯着男人看的?”
姒蓝微怔,眼前的美人竟是个男的?!“你是男人?”没有想到心里的话就这样溜出口了,姒蓝满脸通红,恨不得咬断自己着没遮拦的嘴,真是白痴!人家都说了是男的,还在那里问,而那位凛少爷却以为姒蓝在笑他还小,没有成熟男人的样子,有些气恼和不甘地哼了哼,心想,自己还真是白救了人,怎么救了个这么不讨喜的丫头!姒蓝心思生来就密,也是发觉自己失态了,赶紧澄清,“小少爷,姒蓝没别的意思,只是从来没看过向你这样的美人抱歉失态了……”她虽出身小村落,家境也只能算小康,但言行之间到有几分小家碧玉的样子,有些早熟——不止是她天生性子使然,亦或印她脸上那块胎印,使得她小小年纪便知晓了这世间的肤浅现实。
凛少爷听姒蓝说自己是美人,觉得有些别扭,脸还染上了些许粉色,但气倒消了不少,干咳了几声,唤来之前那个叫定武的奴才:“定武,去看看药煎好了没,大夫不是说她一清醒就必须服药么?”定武便急急退了下去。
“你叫姒蓝?”凛少爷挑眉问道,看他约莫十几岁,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郎的模样,或是生在大户人家,受过教育,看起来也比她以前村里那些阿牛、李四来地稳重多了。姒蓝呐呐点了点头,问:“小少爷,是你救了姒蓝吧?”就见凛少爷露出一脸得意,向是邀功地道:“是啊!我那时和定武走散了,大街上找不着,我就想去暗巷里看一看,之后就……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拉!”大概是受不住姒蓝看他的那种感激流涕和崇敬的眼神,俊颜又红了红,草草了结,但还是面露欢喜,为自己的行善得意——这就是所谓的‘帮助他人,快乐自己’吧,不仅是快乐自己的善良及受到旁人的赞赏,也是得意自己有这么一份能力能助人。
但姒蓝抚了抚右脸,似乎是想起往的事儿,垂下了头,低声说:“小少爷……您不嫌弃姒蓝的身份容貌,还肯出手救我。少爷莫大的恩情,姒蓝感激不尽!”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眶,激动的跪了下来,只差没磕头道谢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我、我、我可什么都没做,要谢就谢帮你看诊的王大夫吧!”凛少爷没见过这场面,说话也结巴了。倒有些不知所措。他涨红着脸,温柔的扶起了她,一时没有绣帕便用修长白皙的手给她擦去脸上的泪珠——这也成了姒蓝日后难忘的回忆之一,有双白皙的手,轻柔为自己拭泪。柔嫩的指腹擦过右颊,触碰到那条似火纹的胎记,他少年的脸上出现了疼惜,喃喃道,“我为何要嫌弃你?爹也说过,人是无法选择一切的,好比身世、容貌。何况,姒蓝,我觉得你长得还算清秀,而且这条红红的胎记,倒似‘曼殊华’呢!”看见姒蓝止住了泪——其实她也不是那么娇柔脆弱的人,只是刚刚死里逃生,遭遇巨变,情绪波动自然大——他又开玩笑的说,“当然,你还不及美人我的天香国色。”语毕,她果然哧哧地地笑了出来,一扫方的自卑,姒蓝轻瞟了敞开的窗,今儿虽有云遮住了太阳,她却觉得有一道暖阳徐徐射入她的心窝,为她一点一滴地照亮那片阴暗之地。
她自幼便明白,自己脸上这条触目惊心地胎印带给她什么:嫌恶、轻蔑、嘲笑…很小的时候,母亲总是关着她,不让她出门。一日,母亲有急事,和村里的一位伯母出门去了,临行前还千叮万嘱,要她千万别出门,乖乖在屋里呆着。她的好奇心哪能按耐得住,娘前脚才出家门,她后脚就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她看见远处有群孩子在玩家家酒,扮新娘的那个女孩脸粉嫩粉嫩的,小手被一脸得意的小新郎官牵着,其他孩子则在一旁起哄庆祝,看得她好不羡慕。犹豫再三,她还是怯怯地走了过去。爹娘都逗她叫‘小公主’、‘小公主’的,还说任何人都会想和小公主在一起的,于是她站到了那些孩子的面前。
众孩子看到她地反映很多种:年纪最幼小的几个,早就被她吓得哭了起来,说不定还屁滚尿流了;女孩子则高声尖叫,也顾不上什么花朵、梳子,拔腿就跑,还边哭边叫边跑,好似遇上了鬼怪;几个年纪较大的男孩惊了一阵后也缓过神来,开口就是不屑的话语:“丑八怪,你跑来干什么?其他人都被你吓跑了!”后来几个人围住了她,狰狞地看着她,她泪眼朦胧,蜷着身子,他们绕着她,嚷嚷:“丑八怪,没人要,大家看了会吓跑……丑八怪,没人要……”
当她泪满盈眶地奔回家时,她夺金母亲的怀抱,痛哭出声,母亲似是了解发生了什么,也红了眼眶,不发一语,只是紧紧搂着她,微微颤动的身子泄漏了她的情绪。她在娘的怀里哭累睡去。一觉醒来,许多事也都明了了。
她不是公主,从来不是,也没有那资格做公主。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了世间的肤浅。纵然青春终会褪色,容貌终会老去,一切终会化为尘土,但人始终改变不了以貌取人的行为。
那条烈火般的胎印,是她的噩梦、她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