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微凉转晴伤》蔡小妤

11、Part 11

　　你以为岁月足够强大，足以埋葬你所有的情感，可惜，比岁月更强大的，是人心。你的心一直偷偷藏着他，藏得很深很深，深得你以为不存在，但有一天，你的心又会告诉你，你爱他，你很想他。
　　走出酒店，没有看到卓凡，我蹲在酒店旁的华灯柱下用力地抱住双臂，试图在这个冰寒彻骨的夜晚温暖自己。
　　我并不想哭的，因为眼泪早已经在八年前的仲夏之夜流干了，可是，真的太冷了，冷得我眼疼，疼得泪流不止。
　　有些来往的人在看我。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大步流星一刻不停地离开这里，可我太冷了，脑袋都冻住了，思考不了，行动不了。
　　所以当卓凡像一尊神一样降临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并且凶巴巴地吼我时，我居然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扑在他的肩膀上痛快淋漓地哭一场。
　　卓凡拉我起来，黑着脸教训我：“只是迟到了十分钟，不用哭得这么丑。”
　　我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哭，是因为冷，因为疼。
　　但我看到原本朝我观望的路人都面露笑意眼含暧昧时，又突然明白了。
　　卓凡脱下外套披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突来的温暖把心都浇灌得柔软无比，我竟然觉得身边的这个男人给我带来了一股踏实和平静的力量。
　　车往回家的方向奔驰，我却突然不想回家，我说：“要不要去喝酒？”
　　我大概是疯了。
　　卓凡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方向盘。
　　“想去酒吧？”沉默了一会，他问我。
　　“不。我们买酒，去海边喝。”

　　今日，海滩是属于情人们的，即使寒冬腊月里，海风呼啸，全无浪漫可言。
　　我踢着沙子，手上拎着一罐啤酒，说实话，我不太喜欢喝酒，味道苦涩，喝多了还气胀。可是人在难过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想到借酒消愁。
　　有个六七岁大的小姑娘挽着花篮绕过我走到卓凡面前，奶声奶气地说：“哥哥，买点花送给漂亮姐姐吧。”
　　嘴可真甜。二十六岁，应该叫阿姨了。
　　我扭头，看着他们，卓凡也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姑娘，最终掏钱买了一朵给我。
　　一朵，可真小气。
　　我坐在沙子上玩葬花，卓凡坐在我身后的台阶上喝酒。
　　我问他：“你听过海哭的声音吗？”
　　卓凡冷笑一声，不予回答。
　　我只好自问自答：“当阿妹高亢的嗓音直直地唱进我心里的悲伤，我听到了海哭的声音。”
　　可真矫情啊。
　　当然，十六岁的林艾微，就是这么个矫情的少女。她听到海水潮涨时发出的气势磅礴地呜咽声，就说，这片海，叫哭海。
　　当时顾宇庭坐在她身旁，听着她奇奇怪怪的谬论，不反驳，伸手揉乱她的短发。
　　她很喜欢这个小动作，这是专属于顾宇庭的宠溺她的表达方式。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顾宇庭从小就是个顽劣的孩子，到五年级的时候，更是恶名昭彰，今天某个班的某个男生放学被人堵在了厕所，明天某个班的某个女生被人起外号制造绯闻了，某个老师的某堂课，某某男生带头破坏课堂纪律等等，没有哪件会离开顾宇庭这个名字。
　　顾宇庭经常被放学留校。她那时候已经很喜欢他了。每次看到他被留校，被老师批评得一无是处，她就像是身上爬了几千只虫子，钻心地难受。
　　她三年级时一个秋天的晚上，顾宇庭照例被留到七点，她陪着他等他妈妈来。顾宇庭的妈妈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他爸爸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大小事都只能她一个人扛着，对于顾宇庭的顽劣，她也操碎了心，可是打过骂过甚至绝食过，怎么样都无法让十一岁的顾宇庭回到正道上，她一次次被老师请家长，一次次对着老师道歉，保证，看得艾薇都心酸。
　　顾宇庭回到家，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她黑灯瞎火摸到他窗下，顾宇庭家住二楼，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嗖一声就跳下来，吓得她目瞪口呆。
　　她骂他，顾宇庭，你不要命了吗？摔断了腿怎么办？
　　他摸摸鼻子，给她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拉着她的手跑到大梧桐树下坐着。
　　她还在唠唠叨叨地教训他，顾宇庭你怎么能这么不听话呢？你看阿姨多伤心。其实你明明很聪明，别人教我数学，你看一遍就会了，为什么你就不能乖乖学习呢？总是被老师讨厌，被同学讨厌，这样你真的开心吗？……
　　顾宇庭一边嚼着她带出来的曼妥思，一边认真看她说话。
　　后来顾宇庭被念烦了，恶狠狠地说，林艾微，你要是再这样啰啰嗦嗦，我以后不娶你当媳妇儿了。
　　她不服气，鼓着腮帮子叉着腰，顾宇庭，你要是再这样不知悔改，我还不想嫁给你呢！
　　顾宇庭立即收敛了嚣张的气焰，顾左右而言其他，他揉着她的头说，小丫头，你怎么就把头发剪了呢？
　　也许就是那时候，顾宇庭发现，无论她生气还是胡搅蛮缠，只要揉她的脑袋，她就会安静得像只绵羊。
　　十六岁的林艾微从没想过，最后，他会真的不要她了，而她，也真的要不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