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林小说绘》猫魅

4、情迷

　　我僵直身体，连呼吸都尽量放轻，使出浑身解数来让自己看起来像在熟睡。可当他修长的身子毫无顾忌地横到我的幔帐里时，我还是凌乱了。
　　长得让人窒息的寂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完全没了反应，怔怔地望着他凑得极近的脸。他的热息掠过我的脸，瞬间撩起一片火红。
　　漂亮，精致，完美无缺，只有这几个词不达意的字眼能勉强阐述他容颜给我带来的一次又一次的震撼，哪怕那双摄人心魄的乌金色眼镜，此刻已被一层薄薄的眼睑敛去了色彩。呼吸可闻。前额的短发散碎，拂过他的眉，被他的呼吸掀得轻轻震颤，好像黑色凤尾蝶的翅膀，破碎而高贵。
　　我一时忘了害怕，忘了眼前我称为“先生”的人是多么隐晦神秘，只有心中莫名的伤感，似乎第一次看清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下，有着无法忽视的魅力和哀伤。
　　于是，我轻轻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指尖滞留在他柔软的黑发间，令我流连忘返。
　　我轻轻地闭上眼，凝神感受指腹上的顺畅，把手埋进他的发里，细致地梳理着，像一个尽心尽力的侍女，为自己的主人梳洗更衣。恍惚间，记忆又回到两千年前的片段，我懵懵懂懂地为他梳髻，戴好发冠，他却随手扯落我的珠钗，一头如漆墨发披散在我的双肩，围住我小小的脸盘。一刹那的惊艳，映入他乌金色的眼眸，从瞳孔内浮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我尴尬地红着脸，把如瀑的黑发一点一点细细拢到脑后。长发及踝，略显蓬松，泛着绸缎似的光泽，随我的动作轻轻摇曳。他含笑看着我的举动，从身后揽住我的腰，一双完美至极的丹凤眼里，第一次没了宛如死神的冰冷幽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人间烟火的苍凉。
　　他在半梦半醒中轻哼了一声，把我从回忆中惊醒。我缓缓睁眼，凝视着他埋在黑暗里有些苍白的面孔。即便是睡着，他仍然浮现出某种神秘而优雅的神情，无处不昭示着他手控众生的神威。这是一种迷人的气质，而且是傲然无惧，玩转乾坤的气度，偏偏不为人知，收敛得恰到好处，在无形中超凡脱俗，隐于世间而高于世间，正是“落日空城，禾黍夜深，砧杵才歇。怪他萝薜亵衣，风露润滋凉浃。清愁多少，只消目送飞鸿，五弦已是心悲咽。把酒问青天，又中秋时节。闻说。谪仙去后，何人敢拟，酒豪诗杰。草草山窗，还我旧时明月。书帷冷落，闲人闲字偏情热。孤负楮先生，有一庭红叶。”
　　可我清晰地嗅到他的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酒香。
　　这一丝酒香，为他完美的脸容晕上了一点烟火气息。
　　我轻声问道：“先生，您喝酒了？”
　　“杭城一品的秋自露，不错的酒。”他有些模糊地回答，动了一下身子，竟凑得更近了一些，乍一看还以为他的脸埋在我的发间。我的心不规律地一跳，慌忙后退，却被他的手紧紧拽住了。
　　我吃惊万分。他带着几分醉意，把手放在我的脑后，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压在颈边，下颔搁在我头顶上，让我的鼻尖都吻到了他白皙的颈窝。酒香浓郁，确实是秋自露的味道，芬芳四溢，沁人心脾，我闻着也醉了。
　　此刻的他，更像一个霸道而倔强的凡人，令我的心一软，柔声询问：“先生，怎么了？”
　　他不答，却将我搂得更紧。
　　我不禁尴尬。这时候才意识到，不论古代还是现代，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算，还搂搂抱抱，有了肌肤之亲，成何体统。
　　可我真的推不开他，不仅仅是因为敬畏，而是一种我自己都说不出来的情感。似乎是——贪恋？我贪恋他怀里的温度，独步天下但又温煦内敛的温度，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依靠，想要流连，想要永远附着，似乎那颗漂泊不定了上古的心，也有了真正想要停下的港口。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在想什么呢，到底是什么时候会对他有这种奇诡的情感？是在他我之后，还是在那之后长达两千年的相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