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我踏着落迦山空濛的月色而来,只为了在五月的夜与你相遇。

      章玥是一个诗人,整个少年时代我并没有读过多少他的诗,可我就是知道他是一个真正的诗人。他完全符合了我对诗人的一切看法。偏执,疯狂,忧郁,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身上有着不合时宜的坚持。

      当然以上言论只是基于他的外形和所谓的“气质”。也有人说过我和章玥的相似,可我始终做不好一个完美的诗人。在整个中学时代,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欣赏章玥狗屁不通的大作。我虽然不明所以,看着却总是牙酸。章玥这个时候就会四十五度仰望教室外或阴暗或蔚蓝的天空,活像被遗弃的小狗。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清楚是四十五度而不是五十六或是四十四度。好吧,你若是想知道,我便说了,那是我亲自用量角器量出来的。每次当章玥捧着他的诗作仰望天空时,我总忍不住拿出藏在铅笔盒里休眠的量角器测量他仰望天空的角度。

      我得意洋洋地把这事儿当做搞笑新闻和文瑜分享。

      我那时候想他一定有点喜欢GJM,不然学不来那种无病呻吟的调调,四十五度仰望天空,引得隔壁班的少女指指点点。得亏他长得不赖,不然早被说死了。又一次我正拿着量角器看章玥,章玥却突然转过头来了。他对着我笑了一笑,我也笑了笑。后来我自觉尴尬,再也没有量过。

      那个时候文瑜还是我的女朋友。她刚开始其实是喜欢章玥的,曾经拿着粉红色的情书红着脸请我悄悄交给章玥。我和章玥的关系一直很好。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章玥是个同性恋,我更不知道他竟然暗恋我许多年。不然我就不会作死得把顾文瑜的情书交给他。

      其实我一直有点喜欢文瑜,她是X大附中出名的才女美女,当年是全市前三十的成绩进来的,谁都不知道为什么她抛弃了F高和一中来这个名声一般的学校读书。可她竟然要我悄悄塞给章玥情书,我惶恐极了,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又不好拒绝,

      我一直和章玥一起上下学,我乘着到他家门口和他独处的空档傻乎乎地把文瑜的情书从书包里掏出来给他。我翻了半天,额头冒汗,找着那粉红色的,还带着幽幽香气的情书,挤眉弄眼地说:“大美女托我给你的哟~”章玥细细长长狐狸一样媚气的眼睛轻飘飘地扫过情书,然后用同样轻飘飘的语气问:“什么意思?”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回答他的迟钝:“诗人不是最懂风雅情事的么,这可是美女送你的情书啊,她不好意思,于是我就来了。”
      章玥却没有我想象中那副高兴的样子,我有些嫉妒地意识到,章玥也许压根看不上我当做女神一样的顾文瑜。我有点想离开了。
      他的眼光又轻飘飘地转了转,在粉色的信封上没逗留多久,就转向门口脏兮兮的垃圾桶,隔壁邻居家贴满五颜六色广告的防盗门。
      我WS一笑,亲昵地拍拍他的肩,把信交到他手上,正准备尴尬地走人,章玥柔软的嘴唇就贴了过来。可惜他不是女生,不然我一定很兴奋。短短一刹那,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心跳了停止了,接下来我只知道章玥“砰”得一下关上了门。

      我觉得章玥这个人脑子是有点毛病的,艺术家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并且他们以此为傲,好像不得点什么病就不时髦了一样。当然章玥的嘴上是从来不会承认的,我之所以认定章玥这人脑子有病是因为那天他亲了我之后就不再和我说话,平时见到我也是很有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离开。有时候我想和他细细谈谈,他都千方百计躲开我,明明被亲的是我啊,他那副良家妇女被骚扰的样子倒是学的活像,我真是无力吐槽。
      不过很快我也没有那个心思再去关心他了,因为文瑜成了我的女朋友。
      她说我和章玥一样有一种艺术家的味道,我大笑,心里不大认同文瑜眼中我和章玥的共同点,章玥是个神经病,可惜我不是。

      过了将近一个礼拜,我才开始和章玥说起话来,是章玥先开的口,那天我走路回家,在校门口,他说:“山猫,钱掉了。”
      我头向后转,先是看见了章玥手指上夹着的二十元钱,然后又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章玥,他单肩背包,要回家去了。我摸摸口袋,没错,我是丢钱了。那天傍晚又是我和章玥一起回家,我们都没有提起那天的事。我虽然嘴痒很想问问,但看着章玥阴沉沉的脸色又不敢说出口,我猜章玥对我有点意思,可我不敢瞎猜,总觉得太可怕了。到了他家门口我终于想出一句话来:“我和顾文瑜谈恋爱了。”他啊了一下,插钥匙的手顿了顿,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淡淡地哦了一声,门关了。我又看见了章玥家门口脏兮兮的垃圾桶和隔壁邻居家贴满五颜六色广告的防盗门。到了夏天,这里一定很臭,章玥真可怜。

      顾文瑜长得真的很漂亮,尤其是近看高鼻子,大眼睛,薄嘴唇,还有两条笔直白皙的大长腿。一见钟情是基于美色,可惜章玥不懂欣赏。
      在我和顾文瑜出双入对的时候章玥又开始写诗了,还发表在《中学生XX》杂志上。顾文瑜读着他的诗,一脸崇拜地说:“他果然是一个艺术家。”她叫我也写诗,可是我不乐意。

      章玥在高二的时候给自己取了一个字,叫斐然。章斐然。斐然成章。很文气又很自恋的味道。那天语文课上《论语》正讲到“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章玥就说:“那我就叫章斐然。”我瞧了他一眼,不意外他的自恋。

      章玥用章斐然这个笔名投了稿,过了发表在《中学生XX》上。那是一首诗。章玥自称他是一个又职业操守的人,他只写诗。
      于是我看见了这样的开头:我踏着落迦山空濛的月色而来,只为了在五月的夜与你相遇。

      变成了铅字的诗似乎少了属于章玥的味道。那是由章玥略显潦草的笔迹构成的。除了我和章玥本人,很少有人能看得懂。当他有了神赐予的一点灵光的时候(也就是我们说的灵感),章玥就会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半巴掌大小的黑色笔记本和英雄牌的钢笔,就开始写起来。我还记得初中的时候章玥的钢笔被他摔坏了,但他还放在裤子口袋里,结果灰色的校服裤子被染成黑色,怎么洗也洗不掉。
      章玥对于写字的地点向来不挑剔。有墙就靠着墙写,没有就放在手上。
      章玥练过字,他的钢笔字很漂亮,看起来潇洒豁达,曾经还得过“美字之星”的名号。那是学校举行的活动,他说“美字之星”这个奖状看着都好笑。

      我读了章玥的得意之作,说:“可惜不押韵,你应该去写散文的。”
      章玥一本正经地说:“我是一个诗人,我不写散文的。”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那么你考试的时候写的作文是什么,别告诉我你每次都写诗歌。”章玥瞥了我一眼,说:“考试的文章,算不上文章。”
      章玥玩着稿费,突然就沉默了。
      我没话找话,说:“嘿,你得了稿费就得请客。”
      章玥答应了,说:“我只请你吃冰激凌。”

      学校的黑心超市老板是个胸很大的胖阿姨,吃完午饭后章玥拿着十块钱就去了。胖阿姨倒是先一声:“诶,这不是大诗人小玥吗?”我嘿嘿笑着跟在章玥后面。平常章玥去超市胖阿姨总是会调戏一下他。
      章玥看了一眼胖阿姨,从冰柜里拿出两个冰激凌。
      我问:“你也知道他写诗了?”
      滴滴两下,章玥付了钱,扔了一个冰激凌给我,剩下一个自己吃。我接住,剥开包装袋扔进门口的垃圾袋里,却赖着不走,躲在空调下吹冷风。
      章玥有些不耐烦了,看看门口,说:“山猫,好走了。”

      章玥喜欢苹果味,所以挑的冰激凌也是那个味道。

      我吃过章玥买的糖,他总是买许多超市里散装的糖然后放在他的铁罐子里。出了青苹果味还有蓝莓味和西瓜味。他有这样两个一样的铁罐头,一个放在家里,他的卧室里,另一个放在学校的课桌上。就放在高高的书堆旁边,再旁边就是笔筒。
      章玥的桌子向来很干净。

      等章玥心情好的时候你可以在他的允许下从罐头里摸糖来吃。也许还可以蒙住章玥的眼睛玩玩“猜猜什么味”的幼稚游戏。不幸的是章玥心情好的时候就是这样幼稚,并且乐在其中。如果教室里没有章玥讨厌的人,也许还可以玩接糖——尽管章玥习惯叫这钓鱼。把糖往空中轻轻一抛,然后另个人用嘴去接住它。

      铁罐头两面贴了卡片,一面对着人脸,一面对着章玥前桌的后脑勺。对着章玥前桌后脑勺的卡片是我贴的,上面是我喜欢的民工漫的人物。正对着章玥那面则古色古香,中间有一处留白被章玥写了诗。

      窗外雨霖,相思不尽。
      后面几句我忘了。钢笔字,细细长长,难得的不潦草。

      章玥是一个诗人。他把诗写在卡片上。如果卡片上有一层塑料膜让他难以动笔的话,他就会把那层膜撕掉。

      我也想不通窗外不停地在下雨和相思不尽有什么联系,就好像今天好热啊,所以我的鼠标是白色的一样。为了避免章玥嘲笑我是个愚蠢的人类,我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尽管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有章玥才是那个奇葩。(当然了,章玥本人对此持反对意见。)

      我想,如果那时候我问了,章玥一定会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望向窗外,四十五度的,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雨雾那样模糊不清,甚至让我感受不到他的寂寞:“愚蠢的人类啊,我不想再和你说话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他不是人一样。
      当然了,以上皆是我对章玥性格进行的合理推测。而且“愚蠢的人类”之类的话一直是他的口头禅。

      那个时候很流行像章玥这种的略带中二的,无病呻吟的少年。当然前提是要有一张过得去的脸,如果是那种平时懒懒散散结果考出来成绩吓人一跳的就更好了。
      顾文瑜迷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我记得顾文瑜说:“我刚开始很好奇那个排行榜上的万年老二外加物理竞赛一等奖的家伙是谁,结果发现他是一个诗人。就好像……就好像,他把两个极端完全融合在一起了一样,而且,他长得很好看。”

      听了顾文瑜的话我竟然开始反思起来。
      我想,我长得也不赖成绩也不错,为什么没有妹子写情书给我呢?一定是因为我太单调了,单调地不能把两个极端融合起来,我不会写诗作画,我只会打DOTA和看小黄文。

      后来我也开始写诗,只能写出“大炮开兮轰他娘,威加海内兮回家乡”这样的文字,有时候连这样的文字也写不出。当然上面那首诗不是我写的,我在网上看到,觉得十分有趣就记在了英语书上。被章玥看到,他足足笑了我两个礼拜。有兴趣的可以去问度娘。
      诗的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我想,诗人只要有章玥就可以了。若是一部动漫里有两个相同的人设,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和章玥住在一个小区,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章玥搬进来了。他的妈妈和我妈妈是中学时代的闺蜜。章玥和他的妈妈长得三分相似,细细长长的眼睛微微翘起,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都有种漫不经心的味道,嘴唇又薄又红,皮肤白得渗人。
      十一二岁的章玥比现在更忧郁,那时候他的脸还显得稚嫩,我还留着一张那时候我和他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我搂着他的脖子,笑得灿烂,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着,似乎在笑,红色的嘴唇像是涂了唇彩,最是一低头的温柔。

      有一次我和章玥一起看老照片,那是我们好上之后的某一年,我指着那张他的照片说:“那时候的你真像一个小媳妇,各种娇羞。”
      章玥盘着腿坐在我旁边,闻言笑了,指着我的照片说:“那时候的你真像一个窑姐儿,笑得多勾人。”
      我被雷了一下,无法理解勾人这个词汇用在我身上的效果,也无法理解把窑姐儿用在一个身心健康的青春阳光少年身上是什么意思。
      我看了一眼章玥。他见我看他,也笑了,金光闪闪的,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碰触到我的嘴唇,章玥的声音贴着我们的嘴唇传到我的耳朵,鼻子呼出的热气也喷在我脸上。心跳得飞快,我想,都认识这么多年了,还是受不了他的蓄意勾引。
      我听见他说:“你别生气,我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我第一眼见你就想亲亲你。”我想,他怎么不说,他第一眼见到我就想上我呢?
      那是一个美丽的傍晚,温柔的暖光从玻璃窗撒到地板上,那地板被暖得温热。我们在地板上滚来滚去,交换着互相的吻。我说:“你现在也像个小媳妇,”我压低了声音,以求那种“诱惑”的感觉,“我的小媳妇。”
      相册上的两个少年依旧在笑,时光就这样定格。暖暖的,温柔的,岁月被镀上金边,一如六月日光倾城的傍晚。

      好了,言归正传。
      他搬过来之后和我在一个初中读书,我妈妈对我说,要多关心一下楼下的章家小子。妈妈在我耳边低声说:“章玥这个小孩子很孤僻的,你要多陪陪他,啊。”
      “哦。”我没什么理由反对,而且我并不讨厌他。章玥只是孤僻了一点,并不妨碍我和他交朋友。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早,在章玥家门口等他,书包里还放着昨天妈妈在超市里买的奶糖。其实我觉得薯片什么的比奶糖好许多,我都不好意思给他糖,十几岁的男孩子有送糖给朋友的吗?不会被人嘲笑娘里娘气吗?

      正当我思考要不要送他糖的时候,门开了。没让我等多久,他见到我有些惊讶,朝我点了点头,然后关上了门。我现在已经忘了那时候章玥穿着什么,只记得看见他觉得这人是个认真严肃的清秀好少年,让我一下子就产生了好感。
      我说:“我和你一起去吧,反正也顺路。”
      章玥说:“哦。”
      “我妈跟我说你也在S中读书,然后让我和你一起走了。我是一班的,你在几班?”
      “十二班”
      “哦,那很远啊,我在四楼,你在三楼了。”

      初中离家并不远,要是骑自行车只要十来分钟就够了,那时候还没有造地铁,家门口有直达的公交车。我和他一直是坐公交车去学校,回来的时候周梦和我们同路。那是初中时候的事,到了高中,周梦和我们不是一路,就只有我和章玥两个人一起回家了。

      这是后话。
      接着前面的,那时候我在公交车上我和章玥坐在后面,我放下书包把糖给了章玥。我想不出合适的措辞,只能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好像这样就可以把事情赖到我妈头上。章玥很有礼貌地对我说:“谢谢。”我想他那时候一定在心里笑我了。
      他拆了糖,并没有全部接受,吃了两粒,然后问我要不要。
      我摸了两粒,说不错。薄荷清凉的味道从舌头涌到鼻子,刺激得嘴巴变得清清爽爽,青苹果的味道甜中带涩,就好像十来岁的年纪。
      章玥那时候说他喜欢青苹果味。后来每次我去超市看到苹果的时候总是会想到章玥。

      曾经有一次章玥的生日我就送了他一袋子青苹果。章玥跟我讲了个笑话:“我还以为你要送我苹果五代,结果你才送我一袋苹果。”
      那个段子我昨天就在微博上看到了,所以我听了倒也不觉得好笑,我装着大拿样,说:“苹果五代是送给小情儿的,一袋苹果是送给好基友的。”那袋苹果后来被我二人瓜分,苹果核丢在章玥的花盆里,我们又从楼底的花坛里掘了泥覆盖在上面。
      我说:“我在夏天种下了苹果,等到来年秋天千千万万个章玥从土里爬起来。”
      章玥扶额:“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嘻嘻一笑:“我在作诗。”
      他说:“歪诗。”
      我嘴硬:“歪诗也是诗。”

      我们的苹果核就在那潮湿的泥土里腐化变烂,与花坛里的泥土融为一体,最后又被章玥的妈妈当做垃圾扔到了垃圾桶。我们也无法见证他们的成长。就这样,记忆中的苹果核久远地存在于记忆中,它们曾经在我们相同的梦境里生根发芽,我们永远也无法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它们嫩绿的叶子和娇美的花朵。
      (我也无法见到千千万万个小章玥从泥土里爬出来了,真是可惜啊)

      我们的故事并不像那苹果核一样悲剧结尾,从这点来看前文的抒情似乎有点多余。可是章玥说这样有一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他又说这也可以称作结局既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说的话太长,让我恍惚有种上语文课的感觉,而我有上语文课都总忍不住走神的坏习惯,所以他具体说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

      那个苹果核在章玥家的阳台上放了两个多月,前两个礼拜章玥还记得浇水,到后来……湿润的泥土变成干巴巴的泥块,章玥偶尔记得的时候会那牙刷杯到很多水,花盆的底部就会流出水来。
      种苹果阶段我们的诗人章玥依旧在写诗,他写的诗一直紧贴生活,我就看到了苹果核。
      章玥诗中的苹果变成了某种象征,某种我看不懂的象征。
      诗中的章玥是个落寞的骑士,他眺望着远方,等待苹果树的长大,诗的结尾骑士在月色中离开了令人怅惘的荒原,那苹果树亭亭玉立。荒原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寂寞。

      章玥曾说过,他最爱的意象就是荒原和高耸入云的山峰,荒原要在月色里,暮色里或是熹微的晨光里,山峰一定要有云,尤其是黄昏时,云走得急,宛若美人脸上的绯色轻纱被山风吹动,总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味。
      章玥的诗里也有许许多多的荒原,章玥在意象中行吟,在意象中发泄。他的诗华美得不似人间。是啊,那本就不是真的,章玥把他的情感寄托在他的诗里,寄托在茫茫无尽的荒原里,寄托在美人脸上微风吹动的面纱上。

      高中的时候我和他约定过高三毕业后去华山旅游,这个约定到后来没有实现,改去了海边游泳,甚憾。
      在海边待了几天,章玥抱怨说皮肤都晒黑了。
      我摸了一把他的脸,光溜溜的,说:“你又不是姑娘,晒黑又没什么。”
      章玥说:“哦!愚蠢的人类啊,晒黑就没办法钓小姑娘了啊。”
      我摆摆手:“又不是只有小白脸才能钓小姑娘。”
      章玥笑了下,发出某种我们可以成为轻蔑的笑声。

      高中毕业后的章玥学会了点油嘴滑舌,他说这是被我带坏的。我真无辜。温暖一个孤独无依的少年还要被说带坏了乖孩子。

      章玥不会游泳,我恶趣味地买了个粉色系的游泳圈,章玥表示抗议,抗议无效。第一天他就没下水,在沙滩上把自己埋了起来,留下一个头和两个胳膊,他说深处的沙子是潮湿的,凉凉的。并且要求我把他的手也埋好。
      我按他的要求照做了,最后人道主义地问他:“要不要把头也埋起来。”
      他严肃地问我是不是要谋杀亲夫。
      我看他这样当然摇头了,用刚才从海里舀来的水浇章玥。他眯起眼睛,笑咪咪地说:“凉快。”声音温柔地要命。
      第二天章玥整个人挂在游泳圈上下水了。海水蓝似水晶,与同色的天空遥遥相接。我拉着游泳圈向远处游,他问我去哪里,我说是去海天相交的地方。他哦了一下,说那里很远。我并没有游多远,停在浮标边上。

      六月中旬天气不冷不热,湿漉漉的身体吹着海风,一波一波的海浪怕打着我们赤裸的身体,是冷的;太阳毫不吝啬它的温度,金灿灿的阳光照射到浅黄色的沙滩和蔚蓝无忌的海洋,它又是那样热。我看见章玥的小白脸被阳光照得发光,黑色的短发淌下水来,那是一个浪头打下来的结果。他叫着说被呛到了。
      我问他会不会在回家之后写关于海的诗,他说会啊。
      蔚蓝的海啊,巨大的浪头啊,金灿灿的阳光,浅黄色的沙滩。都是那种荒凉的,看不到边际的意象。

      那几天天气一直很好,我们把帐篷支在了海边,海边的日出当真是极其艳丽的,章玥拿着小黑本写了好几页。他说那很浪漫。海边的月色一如荒原那般美丽,但他却并不孤独。
      他捂着脸,笑着说他写不出那种略带忧伤的小诗了。

      过了几年我和章玥故地重游,光着脚漫步在粗糙的沙滩上,章玥低低笑着,说起以前的事。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边拂过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和我这样一个身心健康的正常人呆久了之后章玥少了几分他自己称为“独特的吸引人的忧郁气质”,当然从一开始我就并不赞同这一观点。但是缺少这一“气质”的他表示他并不觉得对此感到难过忧伤等等负面情绪,只要仰望天空四十五度角,他可以使任何人感受到他的忧郁。
      尽管他说他现在只为“人类的愚蠢”而感到忧伤而且我也半点没看出来他哪里忧伤了。

      哦,想起来他那个“愚蠢的人类”的他自认为炫酷碉堡了的口头禅自从初中或是高中在某部不知名的动漫里学会了之后就上瘾了。尽管满满的中二味我还是笑着接受了。
      这会让他看起来有点蠢。作为一个爱人,我也有必要包容他的一切。不过他蠢得很可爱。——当然了,这些话我不会告诉他的。

      和章玥散步的时候章玥说起来那一年我们的毕业旅行,说起粉红色的游泳圈和浑身抖不完的沙子。他在那个光芒四射的日出里看见了某种真谛。他说他崇拜太阳,崇拜任何会发光的东西,最后他说他崇拜我。
      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情话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只是手牵着手单纯地漫步,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停下来了。他是微笑着的,细长的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尽管如此,他依旧很漂亮。
      那亲吻如同蜜糖那样甜蜜。
      我想起来那时候分给他的薄荷味的糖果,清凉刺激,若是接吻的时候能来一刻会有多好。就算没有薄荷味青苹果味也不错,从能教人回忆起青涩甜蜜的少年时代。

      高中毕业以后我们去同一个城市读书,章玥选了物理系。
      后来他在网上抱怨说他应该去文学系的,就好像高二的时候他抱怨说应该去文科班一样。他做着物理的或者是数学的卷子,没一会儿就做完了,拿出一本小说或是诗歌赏析来看,边看边说,他不去读文科真是可惜了。他的语文成绩向来秒杀文科班。
      高中我们是单人单座,真真的潇洒自由。我坐在倒数第二排,章玥坐在我的旁边,离得很近。章玥的桌子从来理得干干净净。高中的班主任胡女士就称赞过章玥,说他是个爱干净的好孩子。她说完那句话后全班都笑了。好孩子这个外号伴随了章玥半年的高中时光。“章玥是个好孩子,你们不要带坏他。”他的书桌右上角整整齐齐码着四五本书,旁边紧贴着黑色的圆柱形笔筒,里面塞着一支钢笔,两支自来水笔,一块被擦成半灰色的橡皮和一把红色的瑞士军刀。笔筒的左边就是铁的糖盒子。
      我坐在章玥的左边,书堆得看不见我的头,中间留下一条小缝以便观察敌情。我物理学得很好(尤其是受力分析那块),书堆得歪歪扭扭却没有倒下的迹象。单人单座久了之后位子便靠得越来越近,我记得那时候三四五这几组几乎是连在一起的,两个课桌间最狭小的距离只能允许二分之一个丁婷婷走过。丁婷婷是高二七班最瘦的女孩子,骨瘦嶙峋,人送外号飞机场。
      桌子离得近了之后就更方便讲话了,我曾劝说章玥把他位子肚里的书都拿出来堆在书桌上,方便我们两个人在下面偷偷摸摸地下五子棋。章玥表示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后来他把原本放在右边的书堆到了左边,说是看我太可怜了,他为了满足我可怜的愿望勉为其难地把说换了个位置。章玥的五子棋下的很好,虽然和我比起来还差了那么几分。他也会下围棋,说是小学的时候老师教的。高中的体育课形同虚设,似乎就是让我们自由活动。我和章玥有时候会去打打乒乓,有时候借了老头的围棋来下。我的围棋是章玥教的,他这个人总是嘴上不饶人,手上也不饶人,赢了就赢了,总是借故用书打我的头,还说我是不争气的小徒弟。

      到了高三每天忙得要命,体育课还是照样的一周两节。去体育馆里说说闲话下下棋日子倒也过得很快。章玥不打篮球,但是如果我上的话会在场外围观。我邀请过章玥一起来,章玥说不会,我要教他,他又不高兴。他说,打篮球啊满身的汗很臭,又不方便洗澡。文瑜说是太激烈的体育运动会有损章玥文静内敛的诗人气质。她说所谓的诗人,就应该整天慢悠悠地走路,慢悠悠地抬头仰望天空,然后慢悠悠地写两三句酸不拉几的诗。
      其实章玥算不上那种一动不动的人,运动会的时候我还看着他到处乱窜,他报了百米跑和接力,闲着的时候躲在阳伞下面写广播稿。学校的奖品是两袋大号的洗衣粉和奖状,洗衣粉他转手就送给强哥他们寝室了,奖状贴在班级后面。班主任给的奖励丰厚得多,是超市买的好基友派,几个一等奖专业户满班级地分,一时间群魔乱舞。章玥分了我几块,其余的送给旁边桌的女孩子了。
      他说他比较喜欢吃糖。

      那奖状在墙后贴了一年,到后来我们毕业撕得干干净净。那些奖状是章玥撕的,他倒没舍得扔,在手里捧着,说:“这也是一份念想啊。”
      高中的同学会我和章玥一起去的。丁婷婷说我俩果然有一腿。胖子说这是众人皆知的事实。章玥依旧保存着当年的奖状,放在抽屉的最角落里。到底是最美的青春啊,就连身上淌着的臭汗都能变成香味。
      在高中的时候从来都觉得读书太苦,老师太严,作业太多,如今想来仿佛一切都变成了渣,只有那些苦中作乐的场景还恍惚记得。

      之前说过我们的大学。章玥和我并不在同一所大学读书,但离得很近。章玥的寝室里有一个常年在外,外号骚哥,听说经常在外打炮。章玥因为平时文绉绉,有一种“骚人”的气质,相貌看起来又比骚哥小,所以人送外号“骚弟”,听到他的外号我笑了好几天。
      骚弟严肃地表示我要是再嘲笑他的外号他就把我赶出509让我流落街头。

      我在骚弟的寝室睡了一晚。
      前面那些事都是章玥寝室里一个小伪娘告诉我的。他还告诉我他的外号叫伪娘,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叫学霸。

      那天我很空,跟着章玥参观了X大有名的荷花池。五月份,因为前几天下过雨,天气不冷不热,天边的乌云尚未消散,所以黄昏时那薄薄的乌云被分隔成为两层,上面是明亮夺目的绯色,下面是暗淡的灰色。如果那时候知道了章玥的伟大计划,也许会拿出手机咔擦咔擦几张照片的吧。毕竟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时刻。
      随着天边云雾的变换,章玥的脸上的色彩也明明暗暗地变换着。我们从残阳晚照漫步到月上柳梢,天空变成深蓝。章玥从小卖部里买了两瓶汽水。我看了眼他手上的,还是熟悉的青苹果味。

      我们坐在荷花池畔的长凳上,看着树影下月色中的荷花一摇一摇,风吹过树林叶子沙沙得响。
      他说下次请我吃西瓜,因为他最近又得稿费了。
      我于是说:“你可真抠啊,以前请冰激凌,现在只有西瓜了。”
      他说:“西瓜比较健康。”他又说:“而且西瓜一个劈成俩,一人抱着半个,吃起来很爽。”
      我半开玩笑地说:“冰激凌也可以一人一半的吃啊,你舔一口我舔一口。”
      章玥也不嫌恶心,顺着我的话说:“好啊,那我现在就去超市买一个特大号的冰激凌。”

      我没有再说话,章玥也没有动身。两个人静静地坐在长凳上面看月亮。章玥用一种平淡的语气,回忆起用章斐然那个文艺的名字发表的诗,他说写诗的时候是五月初,天气凉凉的,有时候会下雨,天空一直是雾蒙蒙的,有一天他起得很早,看见了一轮新月就挂在深空,镶嵌着亮闪闪的星星,他说,那时候他想起了一个人,说到这的时候我听见他笑了一下,他说那个人就好像和他隔了万里层云,重重青山那样遥远。
      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却什么都不敢说。我又想起很久以前章玥那个柔软的吻,心里紧张着,可又什么都不敢说,甚至不敢看他,等着章玥开口。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兴奋。我想,我并不讨厌他,所有人都知道他一直是我的好基友。我一直知道,我算是喜欢他,却不曾测量过喜欢的程度。我们心里一直都明白,都在互相试探,却始终懵懵懂懂,装傻充愣。
      章玥这时候又说:“我是一个诗人。”
      是啊,这不是废话嘛,我早就知道他是一个诗人了。
      章玥说:“山猫。”
      “嗯?”
      他缓缓地,认真地说:“山猫,我想做你的诗人,好不好?”

      乌云被夜风吹远了,一切都变得明了。我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握住了章玥的手,然后两个人慢悠悠地荡回了寝室。我心里自豪地想,从这天起,章玥正式成为了我的诗人。
      偷偷看章玥,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的,然后我亲了一下他。

      他吟起那首诗来:
      ——我踏着落迦山空濛的月色而来,只为了在五月的夜与你相遇。
      ——青青春草疯狂地席卷而来,从你的脚边一直蔓延到苍茫的天涯尽头。
      ——我想起当年青青春草,你一身白衣恍若谪仙。

      这时候我才突然想到,这其实是当年他写给我的情诗呢,可是章玥从来不说。他把他的作品印成了铅字,该收到的人却从来不知道。

      很久以后(其实也没过多久),我陪他吃过了同一只西瓜,一个劈成倆,一人一半分来吃,又陪他分吃一个冰激凌,躲在家里一人一口,从不去恶心别人,专甜蜜自己。章玥会躺在床上用英雄牌的钢笔写字,还是高中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我好奇了,就凑过头去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