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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篇 今晚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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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这个用冰冷金属架围成的舞台开始。关于一个人偶的爱情。
月光的手指长而纤细,具有仿佛纪念碑性质的魅力。她将容貌用黑色丝巾包裹起来,她是不会将面目裸露给别人欣赏的,不是因为她作为一个舞者的自身价值,她只是觉得她的脸只能给一个人看。反正底下的观众关注的只是她的躯体和舞姿,人工雕琢到完美的,维纳斯的器皿。
演出很成功,底下掌声如雷响。月光的眼眸却没有定点,从舞台穿越到星云,又可紧握在手。
演出结束后观众托侍者送来的鲜花被扔掉了,只有几朵特别漂亮的被留下——被留下踩碎,慢慢折磨——月光很讨厌有生命的东西,特别是这些鲜艳水灵得没心没肺的花。这会让她想起那间白惨惨的实验室,犹如地底三千米孤坟一样死寂的空间。作为实验品的她的灵魂被放入人形木偶之中,她得到了永生也受到了上帝的惩罚,她将体会到无止境的痛苦与折磨。她胆怯,害怕,却无法哭泣,你知道人偶是没有眼泪的。
一阵风让书页扭打,书页上的文字在遥远的云的彼端回绕盘旋而上,所以无法在这木桌上呈现。
实验成功后父亲和母亲欣喜若狂,这两个宗教狂徒半生的研究终于成功了,一具永远不会消亡的□□,哪怕代价是他们女儿的灵魂。
这个到处挂满十字架,基督圣像,朗基奴斯枪、圣钉、荆棘冠的所谓家里唯一会抱着她的头轻声安慰她的只有姐姐。姐姐是个极其普通的女人,有着和她一样普通的名字,然而“杰娜”在月光的生命中恐怕是最美好的词汇了。
杰娜试过阻止父母的实验,代价是差点被赶出家门。她捂着青肿了半边的脸对从实验室走出来的月光说:“没事的,你还是我妹妹。”或许是人偶的各项能力都比人类要强,月光很轻易地察觉到了杰娜是花了多长时间才扯出这个能称之为“开朗”的笑容。
其实杰娜是那对夫妻收养的孩子,因为那时女人检查出不孕。阳光开朗的杰娜曾经是这个家的重心,直到月光的出生。月光是个非常阴沉寡言的女孩,却夺走了原本属于杰娜的所有亲情,那对夫妻虔诚地称她为“上帝的恩赐”。不过杰娜似乎天生就是缺根筋,她没有察觉到她要做的家务越来越多,依然每天拿着糖果去逗不喜欢说话的妹妹。
杰娜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梦里,甚至少女时代的春梦。
月光放下书,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用丝巾围住嘴唇。她早已失去亲吻别人的力量,体会不到潮湿唾液相互纠缠的爱,也没有谁愿意和两瓣冰冷冷的东西接吻。
她是一个舞者,永远沉迷于黑暗中舞蹈。这个光怪陆离的宇宙总是闪耀着斑驳光点,人是脆弱的生物,他们认为黑暗是无止境的,光明总有尽头。人类喜欢在黑暗中追寻光明,却躲避光明中的亮点。那人偶呢?人偶算人类吗?月光成为一具冰冷的躯体已经七年了,她能明显感觉到她的思维和原来已经截然不同,或者说比以前更加扭曲,她想着的,是如何把太阳也拉下深渊——
月光走出酒店,车子在高速路上飞驰。她右手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根烧了一半的香烟,烟灰随风飞舞,像凋零的枯叶。
她一向认为她可以把握一切,悲哀和不幸也好,幸福和快乐也罢,对她来说都无关痛痒。除了姐姐。
成为人偶后的两年里月光的性格变得特别乖戾,暴躁。有一次杰娜劝她吃点东西,她当着杰娜的面冷漠地笑着,用双手将头摘下来摆在桌上,只剩身体的躯壳端坐在那里,而头壳上的嘴唇继续说着:“你看,我就是一个怪物,你无须假惺惺地讨好一个怪物。”
“你是我妹妹,”杰娜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她脖颈处的机器关节,过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再怎么样,我也爱你。”
“是吗?那我告诉你,作为你这样的蠢女人的妹妹,我感到很羞耻。”她把头放回原处,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杰娜和她做的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月光躺在床上望着空洞的天花板,杰娜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旋:“我也爱你。”
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我也爱你。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表达真正的爱,父母的爱是假的,是为了他们的实验,学校里的男生的爱也是假的,是为了得到她的身体。好像被触电一样月光迅速把自己蒙进被子里,似乎这样能垒起一面高高的墙壁保护她那些阴暗发霉的心事。她不害怕她没有血液的躯壳,她靠近她,一点也不犹豫。即使这爱是亲情。
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是爱使得这些个体联为一体,总有一个人会为你付出,像干涸的河流那样得到源泉的灌溉。这些美好的前提都是你也是一个会付出爱的人——
车子在路上猛地刹住了,月光满头冷汗,这些美好的前提都是你也是一个会付出爱的人,而不是一个怪物!
我也付出了,她来看我跳舞的时候我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卖力,我的脸只给她一个人看,我演出得到的钱全都给她了,我甚至准备给她在山上买一栋别墅,我不是怪物,她说过的,我不是怪物,我是她妹妹......
我是她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月光惨然一笑,闭上双眼。车窗外夜色像一双暗处的手将她玩弄。
几天前杰娜告诉她她要结婚了,月光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开心的她,杰娜眉飞色舞地对她讲着那个男人的好,还问她婚礼应该怎么策划。这些都没什么,月光会让那个男人消失的,就像之前那两个一样。然而在谈话的最后杰娜把存折还给了她,她笑着告诉月光这些钱她都没用过。
“女孩子当然要留点钱防身,你以后找到一个真心喜欢你的男人拿来当嫁妆也好啊。”
月光的长发像黑色精灵般被丝带束缚在一起,它们在寻求一种解脱。
如果一场婚礼没有新娘会怎样呢?
月光想起她准备送给杰娜的别墅装修工作应该已经接近尾声了,那会是一座极其美丽的城堡,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城堡。
车子发动了,车里的女孩逐渐微笑起来。
今晚天上的月光很美,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洁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