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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Vietn ...

  •   她又坐在那里了。
      天刚亮过,搬一张独凳,趴在窗户上,打量雾色中的山谷、村庄,渐渐生出了依赖。
      形状狭长的国家,多雨,空气中总有种排遣不开的潮湿气息,可以轻而易举地腐蚀任何物体。
      她在清醒的时候常会产生幻觉,看见自己身上的伤口长出了霉,溃烂,发酵,浑身上下都有浓烈的奇怪味道。
      用水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味道,也许只有,血才行。
      冶月还在睡,为了照顾她,他真的很累。
      她不会告诉他这些在她内心蚕食她的想法,他帮不了她,她的脑子一直都是坏的,神从来就不关心她。

      冶月起床悄悄地走到抱宜身后的时候,路过房前去上学的当地孩子正冲她招手,一口绵软的土话,唧唧咋咋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升早,他看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声,笑着用唇型问候孩子们。
      最近,她的癫痫犯得勤,呕吐得厉害,有时候一个晚上要折腾几次。她迅速地消瘦下去,笑着的时候,颧骨会生硬地顶起来,下巴尖成了一个极其锐利的角度。
      他有说不出的心疼,这附近的医疗条件很差,但他不敢带她去几百公里以外的大城市看病,只能就近地在乡村诊所里买些药。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除了定期独自到临近的一个村子去打电话,知道外面的世界,此刻正翻天覆地。
      这个越南中部的少数民族山区,极度贫瘠而偏远,却成了他们仅有的藏身之地。
      如果他有更好的选择,他绝对不会让她困在这里受苦。
      但命运给他安排的,是一个太过强劲的对手,他早在八年前,就深有体悟。

      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无法接受他们突如其来的死亡,他丢下学业,在家人即不反对也不支持的情况下,只身前往日本。
      迎接他的,不是他们冰冷的尸首,而是一包仿佛被搅拌机绞碎的皮血和骨肉的残渣。
      现场发生了剧烈爆炸,到处都是肢体的碎片,尸骨无存。
      这是负责清理现场的警察的说法。
      他难受得当场呕吐,失声痛哭。
      他是学法医的,什么样的爆炸才可以造成这种程度的惨象,他虽然不敢断言,但他绝对不相信这是一场偶然的车祸可以造成的。
      他发誓,他不会就此罢手。
      他带着那包仅存的证据回了国,整整两年的时间耗在实验室里,一片一片地筛选,一块一块地检测,终于得出了一个他不敢去奢望的结论,这包骨血里只包含了两个人的DNA——她的父母。
      没有她!!
      在一种极度绝望的状态里暗无天日、废寝忘食七百多个昼夜,他未尝不曾质疑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得出最终结论的那一刹那,他看到了曙光,等到了救赎。
      他立马动身再次去到日本,没有任何人的帮助,凭着一股子顽强的韧劲,他查出车祸发生后不久,附近的一家医院收治了一个重伤昏迷的病人。
      是一个留着长长黑色头发的小姑娘,面容秀美,长得不像本地人,由几个白人男子送来抢救。
      负责手术的大夫对着他出示的照片连连点头,事隔许久,但印象深刻,他还记得。
      他不由得欣喜若狂,是抱宜!
      可大夫接下来说的话却给他当头浇了一盆凉水,让他如置冰窟。
      抢救最终失败,送她来的人不告而别,医院联络警方查询她的身份无果,按惯例将其火化,所有的一切都记录在案,有迹可查。
      白纸黑字的档案,字字不虚。
      他很想继续追查下去,但最重要的线索至此中断,再无头绪。
      他身心疲乏地回了国,数年的时间,遗忘不了,挣脱不开,行尸走肉。
      直到,几个月前,觉恩主动找上了他。
      他也才明白,他当初那近三年的苦苦查寻不过是顺着那个人预先布好的障眼法,兜进了一个注定一无所获的圈套,一番自以为是的徒劳而已。
      但真正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个残忍如豺豹、狡猾如狐狸的幕后真凶,居然是橘姨跟一个英国贵族结婚生下的儿子,居然是……一个他早有所耳闻的男人!
      云森·雷尔斯·爱格伯特!
      凭一己之力,他真的难有胜算。
      所以,这一次,他无奈地选择了逃离,无奈地在实施计划时,舍近求远,步步为营。
      他让人代替他们踏上了觉恩安排的线路,带着抱宜辗转到了更远的苏黎世机场,既而辗转到了更远的越南。
      也幸得有了这一招柳暗花明,调虎离山。
      在苏黎世机场,他们办妥手续正准备登机,就传来日内瓦机场收到恐怖袭击威胁而被迫关闭,所有航班、旅客滞留,逐一接受排查的消息。
      那个男人的触角有多么地惊人,从中,可见一斑。

      “等过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了,我就带你回家……”
      冶月蹲在抱宜的面前,他有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掌,握住她手的时候,总是握得很紧。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的轮廓刚毅,内心却似水柔情。
      他是一个言出必行的男人,坚定又倔强。
      为了她这样一个微小而脆弱的存在,他几乎付出了他的全部。
      他为她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承诺,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回应,她始终一无所有。
      而家,是一个有生之年片刻不曾熟悉的字眼,如今对于它,她并没有太多的想象。
      她笑了笑,勉强拉动肌肉牵起唇角,有几分吃力。
      冶月觉得心上有根针,正在密密地刺,她的笑容,是被时光剥落了美好外衣的墙体,裸露着里面灰白而干枯的骨骼。
      “对不起……”
      他有太多的话一言难尽,噎在心头与喉咙,出口,只凋落成了这三个字。

      对不起……
      他在她的面前,垂着脸,宽大的肩,因为深深的无力感而垮落。
      对于她,他总是满怀歉疚。
      可他有什么好抱歉、好内疚的呢?
      她并不是他的责任,只是命运扔给他的包袱。
      她是一个自私而退缩的人,她时常在假设,如果他是任意一个平凡而冷漠的男人,如果他对她没有太多的坚持、太多的放不了手,那么,八年之前的他会选择遗忘、选择生活;八年之后的他,会在世间某一个永不和她相遇的角落,幸福、快乐。
      而对于八年之后这个失去记忆的自己来说,父母是死于空难,还是死于车祸;是死于意外,还是死于云森,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一切的不同只是,当往事还会因为某些无法忘怀的人而继续,那个由云森编织、支撑起她所有生活信念的谎言,那个她已经习惯了的谎言,再也无法维持下去。
      当过往赤裸裸地摊开在他们的面前,她和云森都毫无转圜地被摧毁了。
      那摧毁他们的,不是彼此,而是再也无处容纳他们躲藏的现实。

      抱宜弯下腰,搂冶月进怀里。
      小时候的他们在那个会下雪的家乡,一定常常这样依偎着取暖。
      互相拥抱,是现在的他们,唯一知道的,还能温暖彼此、获取勇气的方式。
      “天涯海角,我们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对着冶月说出了心底的话,无可奈何却必须漠然承受。
      “可只要是没有他的地方……对于我来说,都是天堂……”
      这个世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收留他和她的宿命、他和她的爱情、他和她的孤寂了……
      再也没有了……
      而没有他的地方,她认为,神才会允许她苟延残喘的生命得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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