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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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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事务所的路上,我跟卫来陷入了冷战,莫名其妙的角力,沉默比争吵更有力量。最终,卫来输了:“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抽完一根烟,下了车。
律师一早请助手在大厅等我。和蔼可掬的女士向我走来:“请问您是池先生吗?”我想摇头的,却点头。“太好了!李律师一直在等您!”
外婆的私人律师,是有私交的叔父,我只见过几次,他对我的印象倒是深,还说起了我的小时候,可我都不记得了。“——原谅我没有参加你外婆的葬礼,她不准我见她最后一面。”李律师致歉,翻出文件。
“这是她的风格,您不用向我道歉。”外婆喜欢掌握一切,死了一样。绝大部分人都是将就她的,我只好追随大多数。
“也是。”李律师轻笑。“根据遗嘱,你可以得到她在城郊的别墅,和百分之三的C氏集团的股份,其它零散股票基金会变现跟存款一起交由PG信托代管,以后每年你可以固定从PG拿到一定收益。你外婆已经口头承诺把收藏馆的股份捐赠给相关文化机构了,但她希望由你来签捐赠协议。另,她还希望你最大限度的保存别墅现貌,当然,这不是强制性的。此外她在洛杉矶还有一处房产,这处房产随你处置,如果你想保留我会帮你帮你办理变更手续,如果你想卖我认识洛杉矶的房产经纪,应该能给你一个不错的价格——”
“我想保留。”在继承文件上签字,还有捐赠协议。外婆的经济能力超出我的预期,该欣喜吗?至少我的下半辈子不用愁了。
从事务所出来,我脱掉了黑西装和领带。卫来对我吹口哨:“白衬衫很适合你。”
“你能让我‘节哀顺变’吗?”我真的需要一个实实在在的“节哀顺变”。
“你已经变了。”卫来拨乱了我的头发。“送你回家吗?”
“送我去茶饮店。”
“现在?”
“现在。”我摘掉了他别在西装前胸口袋上的孝牌。柏康昱帮托责编贴在果蔬茶饮店门上的停业牌子上尽是可爱的卡通,幼圆的字体写着“东主有喜”,白色的喜事就欢乐了。我套上半身围裙做清洁,卫来给自己泡了一杯浓缩咖啡。“你回去补觉吧。”我把抹布放进水槽,准备营业。
“好啊。”卫来不会客套,强吻了我。“今天只有这一件事情是好的。”
对我来说,吻不是好事,遗嘱很好。金钱是绝对好的东西。
旁晚,柏康昱打来电话:“你在哪儿?”我在店里,熟客们关心起我的喜事。“店里?你真另类!”柏康昱对我如此评价。我只是尽量不打乱生活。“什么时候回来啊?我等你,我——我会去大排档买宵夜的,你想吃什么?”
“别勉强自己出门。”我歪头夹着手机,给一对大学情侣结账。
“不勉强——好吧!其实有点儿勉强,但也没到完全出不了门的地步,还是可以走到大排档的,而且晚上路上的人很少!小区也很安全——”
“我不确定自己几点回来。关店后我想去一个地方。”我已经决定了。
“哦,没关系的,我等你。直接回A座,我一直等你。”
“好。”我挂断了电话,请隔壁花店的小姑娘帮我买了一包烟。
小姑娘跟我说起这几日的步行街,都是些人情味儿的小八卦,然后,她打听起卫来:“好几个客人跟我说你有男朋友!是真的吗?还说那男的特帅!妥妥的甩这大学的校草十八条街!啊啊啊!我好想见一次啊!老板,下次你男朋友再来叫我一声儿行不行?我就站店门口看一眼,就一眼!绝对不脑补……”
小姑娘的乐趣太多,我不说话她就认定了答案,再说也是多余。我提前关了店,出步行街,拦了辆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让他绕大学开了一圈儿才记起别墅所在的小区名。那是外婆的房子,我在那儿长大,成年后却一次都没有去过。外婆不要我回去,而我自己,也不愿意回去。
老派的高尚小区,联排别墅,当初的布置放到如今也是典雅,我打开了E2的门,外婆没有换锁。房子很干净,她一直有请人看顾,丝毫没变,掉了皮的篮球放在落地灯架旁,我搬走时没看完的书还倒扣在阳台花房的沙发里。她费尽心血保持的面貌,没留住时间,而我还一度幼稚的认为自己可以战胜时间。手机响了,一串号码,刻在心里的号码,不是可以删除的数据。“岑忻。”我坐到沙发里,看被定格的那一页,之前的内容已经忘光了。于是,这本书比任何一本书都要深奥。
“你好不好?”他低言。
我轻易想象了闫岑忻的表情,优雅的,迷人。“还好。”
“我以为你至少会通知我,我以为——”
“如果可以,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也包括卫来吗?”
“他——你该晓得我跟他——”
“之前我不确定,可我今天确定了,他是认真的。旻攸,他的认真让我难受。”
“你总要放手的,你无法约束我。”
“我毁了我们——”
“我们毁了我们。”我站在原地,闫岑忻却沿着他的轨迹走了下去,一开始就清楚的,却没有忍受到底。外婆不看好我们,叛逆期姗姗来迟。只有花房凝结岁月,杜鹃,三色堇,桅子花,蔷薇开得繁盛,空气里都是甜味,天然的甜味令人沉醉,白兰也有了花蕊。曾经,我靠花朵分辨季节,后来才学会看闫岑忻的日程过日子,外婆瞧不起我,骂我是菟丝子。这样的谩骂充满诗意,此生不再拥有。“岑忻,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推开了你,如果我够积极,也许你就看不到别人了,可我没办法积极,我根本就不是一个积极的人,是你走近我的,也是你推开了我。是你,不是我,想了无数遍还是这个结论。我恨你。比起郁璟,我更恨你。”
“旻攸——”
“记得你第一次见外婆的时候她说了什么吗?她说你心高气傲,便是矮一回身,要叫人十倍百倍的还回来;她说我留不住你,或多或少都是凭借你摆脱她。你当时不承认,我也不承认,我们都认为外婆是在挑拨我们——我们,我们输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令你这么难过。”
“是我,我没有摆脱外婆。她死了,我再没有机会翻盘了。”我赌上了我的人生,全都是外婆的报复。我不甘心,又不得不甘心。
“我爱你——”
听惯了“爱”,才害怕,我按下了“结束通话”,折起看过的一页,浑然不知所云。《Growing Old》让我困惑,当时为什么要看在那个年纪看来完全理解不了的书?我现在才逐渐明白衰老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