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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梅生悲(1) 那是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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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子,那个宠冠后宫,却一直住在梅花小屋的女子。
王赐号“影夫人”,我很疑惑为什么以“影”封赐,宫中传言,她进宫之时已是个死人,之后莫名复活,王对这突如其来的奇迹所叹,以“影”为号,来体现她的珍贵。
这个传言的真实性还有待考察,但是,人间竟然有死而复生之法,这令我和时楼都有些不可思议,死而复生,是一种逆天而行的行为,即使在妖界,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在十年前,有人借用魂隐剑完成了她的复活。
人类是六界最脆弱的生物,人世间根本不可能有力量与天相抗,魂隐剑可以,剑中封印的上古神力可以改变六界生灵的运行轨道,自然也可以让一个人死而复生,只是,付出的代价极大。
她抬起眼的那刹那,整个世界,黯然失色,即使在妖界中,也难有妖可与她相提并论,真是美人绝世。
她叫何苼,何苼,何生,出身于一个奴隶家庭,在里越国,奴隶的后代只能是奴隶,她是家中第九个孩子,准确来说,是第九个女孩,她从出生时就被这个世界遗弃,收养她的人为她取名为何苼,意为感叹她为何要出生,乳名俄娘,俄绒花是一种遇风则长的野花,在恶劣的环境也能生存下来,俄娘,像俄绒花一样的女子,顽强生存在这个遗弃她的世上。
没有人喊过这个名字,第一次有人喊这个名字,是在她十九岁那年,一个清冷的男子,笑意盈盈望着她,“俄娘。”
那个男子,不是现在的王莫仓。是在十年前战死于河鹿的绥远侯,莫柸。
她轻轻道出那个名字时,眼中有我看不懂的情绪,复杂万分,但可以简单概括成两个字——爱与恨。
“十年了,现在唤起来竟有些生疏了。”她轻轻擦拭去梅上的积雪。
这个院子栽满了红梅,每一朵梅花都有血一样的颜色。
“那么,夫人,您想要回到什么时候呢。”时楼手一挥,梅花模糊成白雪,眼前已是轮回之轮。
她手中躺着一枝红梅,上面还留着点点残雪,“我与他的初见,我想要回到那个时候。”
她静静看着红梅,面无表情,眼中却有温柔之色,但愿那不是我看错。
“没有开始,就没有结果。”她抬起眼时,神色清冷,双眸似万年寒潭,幽深且冰冷。事实证明的确是我看错。
人虽弱小,但若有了执念,便强大到连神也无法动摇,我无法劝说她,也不想劝说她,再一次可以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面前,我相信她的选择定时深思熟虑过的。
“时空自有序,您改变了以前,十年后的今天,您可能不会再是‘影夫人’,不知夫人可是否想清楚了。”时楼已开始施术。
“那样,最好。”她极轻地说了一声。
轮回之轮开始转动,吱吱呀呀,宛如破旧的水车一般。
点点萤星凝聚成一幅景象,渐渐清晰,我分明看到何苼素来无光的眼中有万般神采闪过。
时楼脸上有不忍之色,似斟酌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夫人,这轮回之轮所现之景皆已为往事,如烟散去,望夫人能看开。”
何苼未回答,眼神定定,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眼前已是一副漫天雪景,视角由上而下,纯白雪地中,却有两抹鲜艳异常的血红。
一片晶莹雪花落于红衣女子肩头,容貌渐渐清晰,竟是何苼,毫无表情的脸,眸色如黑夜浓雾,透过浓重千叠的雾,无半点星光。
另一抹红色,是一个年轻男子,脸色苍白甚雪,身上披了件拖地数丈的血红锦衣,修长手指轻扶身边一株开得正旺的红色腊梅,嘴角边挂着胜却红梅的淡淡笑意。若我没猜错,那便是莫柸。
二人发上、肩上皆已积了薄雪。
这场雪下得十分静谧,二人站立雪中极久,未有半言。
红梅轻颤,莫柸嘴角笑意渐浓,“俄娘。”
音落,我身旁的红色身影晃了晃,极轻微。
“若我死了,你可愿意生殉。”魅惑嗓音低低响起,他望住她。
她迎上他漆黑的眸,望了半响,她至今不能辨别他何时是开玩笑,何时是认真。
她冷笑一声,似一声叹息,“若是殿下愿意,那些红颜知己自是愿意永陪殿下左右,又何须我。”语气冰冷之极,口中仿佛可以吐出利剑。
他将手收到腰间,做出思考摸样,“那便是不愿意了。”
他突兀一声轻笑,头低了下去,“无妨,无妨。”
“那便死殉吧。”话音未落,已有寒光自他袖中飞出,眨眼,一切又归于平静,在我以为刚才是我眼花的时候,何苼似一只火红的蝶,极缓慢地倒下,落于雪地,无声无息,胸口银光闪动的地方,血似喷泉一般涌出。
正中心脉。
她的双眼很快闭上,胸口起伏渐渐小了下去。
他仍保持着扶梅的姿势,身躯轻轻颤抖,终是承受不住,跪于雪地,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周遭白雪染成朱砂色。
我身旁的何苼暗自抽了口冷气,这些景象皆是她昏死过去的事,看她这副反应,应是不知莫柸当时已身负重伤。
我突然知道了那血红锦衣的用处,仔细一看,果然,衣上已是被血浸透过。
屋里走出一个白色身影,走至莫柸旁,单膝跪地,敬重道:“主人。”
他的瞳孔已经涣散,流了那么多的血,想来那会儿全是靠意志在撑,声音却依然清朗,“把她送进宫。”
白衣男子低垂着头,似在听下一步指示,良久,未有声响,抬头时,莫柸的头早已垂下,依靠着红梅树,似睡着一般。
我从未看到过如此安详的容颜。
淡淡细雪,停于他的眉,他的鼻翼,仍似带着笑意的嘴角,眼角,尚有余温的眼角将细雪融化,有两行清水自他眼角滑落。
是雪的魂,亦或是,他的泪。
白衣男子将头低下,直到他的衣袖上积了雪,低低道:“是。”
萤光散去,我刚想问些什么,时楼先开了口,“夫人,下面应是您与绥远侯初见的场景了,您准备好了么?”
半响,何苼淡漠转过头,似才听见他的话,张了张嘴,未有声音发出来,又努力了许久,终有极细微的声音从她喉咙里发出来,“我想要知道,他……”说到一半,却又没了声响。
时楼用手抵着额角,淡淡道:“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