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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跋涉 ...

  •   *

      “老人家,你可曾见过一个人?”一把冷清的声音,沉定而有礼,使得川平被搅了午睡的烦躁也去了几分。

      他眯起眼好半天才看清了眼前的人,个子不高,清瘦且挺拔;腰间挎着柄剑,用布包了剑身,看不出成色来;束起的发微乱,风尘仆仆却并不让人觉得狼狈。

      顿了顿他才看向青年的脸,唇色有些苍白,憔悴的脸上有着掩不住的倦色,眸光却亮的惊人。

      青年看他清醒过来,才又继续说道,“那个人应该是一个多月前来到这里的,使剑,棕色头发,碧绿色的眼睛。个子挺高,大概到这里, ”他用手比划了下,“比我壮一些,”旋即摇了摇头,眸光黯了一黯,“不,也许要瘦一些……”

      “小伙子,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往来的客人便是不多,也记不得喽。”川平打断了青年的话,“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别找了。”这荒漠里来寻人的人他见了不说上百也有几十,只是希望太过渺茫,管他是寻仇还是寻友,到最后连自己也回不来的竟占了十之八九。他开始还感到痛心,见得多了便也麻木了,这是何苦来哉?找到谁找不到谁,有什么能比活着还重要呢?

      “不,如果他来过,您就一定会记得他。“青年却是完全不为所动,执着地继续道,“他很会讲笑话,笑起来也很好看,像是阳光……”

      川平本不想再理,任那青年自顾自说着,自己合了眼想要继续好眠,偏生一个身影跃了出来,和着秋日高悬的太阳晃进眼里,一片鲜红。

      “你说的那人可是姓冲田?”他张开了眼犹豫着吐出一个名字。
      “他果然来过?”青年的目光一瞬间亮得摄人,川平也不由得窒了窒。
      “如果是那个人,我劝你还是不用再找了。”
      “请您明言。”青年一贯冷静的语调有细微的颤抖。
      “老头子不知道他是你的仇人还是朋友,若是仇人,恐怕现在也用不着寻仇了;若是朋友,”川平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见到那小子的时候,他是被一个商队带着来的,病得挺厉害,听说是路上被领头的捡到的,商队还要赶路,就把他留在这里养病。我挺喜欢那小子,人机灵,嘴又甜,年纪轻轻地得了这么个病,唉,可惜了……”

      青年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欲涌出的情绪压下去,压得胸口某个部位都有些疼了。

      “病才养得好了些他就执意要走,老头子难得想这么想留个人在身边,却是留不住啊……”川平也有些伤感了,深深叹了口气,才带了点不忿继续说道。“你知道那小子说要去干什么?他说要去找森林!说什么这荒漠北边有片森林,还说他跟人约好一定要找到,狗屁!老头子在这里活了一辈子,也没听说哪有什么森林,可这小子倔,怎么都拦不住,气得我,唉!”

      川平情绪有些激动起来,忍不住迁怒地数落起面前的青年起来,“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就不惜命呢!”

      面前的青年却是稳稳立着,神智像是在这却又不在这,半晌了他才笑了一笑,“老人家,我替他,谢谢您。”眼里全是真挚的感情,“那我便告辞了。”

      “没什么好谢的,”川平气尤未平,不想再提,“前几日风沙大,难得今儿个晴了,看这样最近几天天气应该都还行,你休整下再回吧。”没用问句,话语里是殷切的关心。

      “不了,”说话间青年却已翻身上马,回首笑道,“我去带他回家。”

      那一笑柔若春风却又坚若磐石,和着阳光一起简直晃眼。

      马蹄扬起微尘,青年离去的身影与另一个青年重合在一起,川平想起那个棕色头发的青年灿若阳光的笑,想起那个青年说去找森林时眼里的期待像是承载了整个生命,想起来最后那个青年挥手跟他道别竟是连头都没有再回一下,心脏突然颤了一下。

      或许荒漠尽头真的有森林吧,说不定呢。

      **

      斋藤一离开了数天后,土方岁三才看见那封留书,平平整整压在镇纸下,字迹工整端方一如其人:

      土方吾兄,见信如晤。
      弟年少而孤,颠沛流离,至于白水。蒙兄长不弃,收弟于试卫门下,教习武功,传经解惑。
      年初,慈母驾鹤,殡葬之礼,亦多赖兄长。
      兄长之恩深矣,弟慕兄长如师亦如父。今弟茕然一身,本应事兄身前以执孝礼,伴兄身侧以全大义,然日前得总司来信,其笔迹颤抖,似力有不逮,弟心忧之至。
      弟早年与总司有诺,言必共赴瀚海寻森,后情形生变,兄亦知其一意先行,其间经年,而此诺终不能负。此去路远,归期未定,兄长深恩,恐待来世以报。
      今不辞而别,弟惶恐之至,不敢祈蒙见恕,惟愿兄长身体安康,诸事顺遂,勿念。
      弟顿首,拜别。

      风儿不知何时打开了掩上的窗,桌上的纸被吹得哗啦啦响成一片。青空高远,庭院安详,数只鸦雀飞离枝头,几片黄叶悠然飘落。土方岁三知道,从这天起,他看着长大的这一双青年,再也不会回来。

      记忆似个淘气的孩子,想要找寻时他便与你捉迷藏,却偏要在某个时刻硬生生冲到你面前做着鬼脸,想要忽略却是不能。

      然而就是这个淘气的孩子,叫人讨厌却也叫人心底柔软,叫人惊讶却也叫人欣慰万分。

      土方岁三自己都不知道,关于那两个孩子他记得那么多的事。

      他记得那时小孩子的总司骑在自己肩上,骄傲地喊着马儿快快跑,而自己生气却又无可奈何;他记得第一次见到瘦弱的小斋藤,心疼那孩子年纪小小便如此听话懂事,让人忍不住想要温暖疼爱。

      那是些什么年岁啊,那时的自己还青涩的什么都不懂,那时近藤还只是试卫馆无忧无虑的少当家。

      春日的清晨他在自家小屁孩的门口吼了又吼都没动静,懒洋洋回两句土方老妈你好烦啊让他觉得自己当真未老先衰,转回头去发现另一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道场,乖乖穿着练功服正在往头上套护具,心里暗想果然不由得叹了口气喊“阿一,先别急着练功,近藤就快做好早饭了,总司还……”

      话没说完面前的房门就被拉开,小恶魔撞开他飞也似地跑出来,冲着院子里另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去,一闪而过间他就看到一双贼溜溜的眼跟脸上毫不掩饰的笑,那小子边跑还边喊着,“小一你总算来了,土方老妈烦死了!”

      这也太差别待遇,土方岁三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不与小孩子计较不计较,那时土方岁三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欠下冲田家几百万贯钱财。

      夏天里烈日当头烘烤得人昏昏欲睡,精力充沛的小孩子躺在凉席上翻来覆去搅得土方岁三难以安眠,忍不住转过身去揪住那小孩,“总司,安分点吧。”

      “才不要。”小孩子答得斩钉截铁。
      “你!”土方岁三一瞪眼。
      小孩子才不怕他,直直地瞪回去,半寸不让。
      半晌土方岁三还是败下阵来,“你到底要怎样?”
      “说过了,我要去找小一。”答得理直气壮。
      “我也说过了,不行。”土方岁三还是不松口。
      “我就要去就要去。”小孩子乱蹬起来。
      “说过了不准。”土方岁三也有些生气,不由得叱道,“你以为人家也想你这般闲的吗?斋藤他父亲去的早,剩他母亲一个人拉扯他,看看那孩子多懂事,从小就知道帮母亲的忙,你呢?你可曾……”

      说了一半的话猛然刹住,土方岁三意识到自己错了,却还是慢了半拍。小孩子不再闹腾,背过身去再不理他。

      冲田总司却是连孝敬母亲的机会都没有过的,土方岁三一瞬间心里酸涩起来,面对着小孩子微颤的背影竟是不知所措。

      “总司,我错了……”他沉沉道。
      小孩子没理他。
      “我带你去找斋藤就是,但是你要听话,不许捣乱。”他没办法,叹了口气柔声道。
      “土方大坏蛋。”小孩子闷声道,然后乖乖转过身来。

      斋藤一的母亲是位漂女,靠给人洗衣勉强维持生计。土方岁三带冲田总司来到河边,母子俩顶着太阳手下一点一点捶打着衣物,晶亮的汗水沿着额头一路流进脖颈。

      冲田总司这时候倒知道心疼人,一溜烟地跑过去,举起衣袖就去给斋藤一擦汗,边擦边还笑得灿烂,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留下来帮忙,那动作还有板有眼像个样子。

      土方岁三远远看了看倒也欣慰,想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姐姐改嫁后就跟着自己跟近藤两个大男人混迹武馆,没碰着几个同龄的人。难得他如此喜欢斋藤一,两人身世相近又莫名地相合,斋藤一性子沉静,要是总司能与他学学便是更好。

      他这般是越想越是开心,也不管这时候自己已经完全带入老妈角色,上前跟斋藤母亲交谈几句,她也是喜欢总司喜欢地紧,当即喊道,“总司,你在这帮忙吧,我下午来接你。”

      小孩子懒洋洋地挥手,头都没回一下。

      秋日的鲤鱼最是鲜美,傍晚的时候土方岁三跟近藤勇总会带上钓具去河边坐上一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后的打算,边远小镇里不知道何谓家国天下,时局安定也不必谈什么战火纷争。偶尔会说起难得经过的旅人留下的见闻,说些奇奇怪怪未听闻的风物。

      不知道真假却也并无所谓,说的人从不当真,小孩子却从来听的认真,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努力记忆而后转述。

      那天土方岁三听到冲田总司一点一点给斋藤一描绘沙漠,湖泊,森林,大海。小孩子不知道哪里来的想象力,稚嫩的语言透着肯定,像是亲眼见过一般。他听到冲田总司说着北边大海里那条传说中可以变成鸟的鱼,扶摇直上九万里;南方有座仙岛,仙岛上有只大乌龟,乌龟死了壳还留置,龟壳劈开就有珍珠……

      冲田总司专注地说,斋藤一认真地听,两张年轻的脸庞上全是向往。

      “我想去那片森林,荒漠尽头的森林。”冲田总司微扬着嘴角,“小一会跟我一起去吧?”
      “嗯,一起去。”斋藤一也认真的答。
      “真的吗?小一发誓哦。”
      “真的。”
      “太好啦!那小一,我们还要一起去看大鸟,去找乌龟,去……”

      土方岁三微微哂了一哂,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做小孩真是好啊,他不禁感叹,而且还很好骗。

      到了年关便热闹得紧却也忙碌得很,办年货走亲戚事赶事,土方这时候通常是不会待在试卫馆的,他虽与家里人不甚亲近,必要的礼节习俗却也少不了。

      带到过了前几天回到试卫馆,近藤通常会见到救星一样丢给他一大摊事,自己则乐得轻松带着总司去逛庙会。习惯了自己的劳碌命后土方岁三便也就认了,反正到了晚上冲田总司总会别别扭扭扔过来三块福牌让自己挂在门口,只是自己的那块总被刻得歪歪斜斜不像样。从哪年起福牌变成了四块,近藤勇在旁边乐呵呵地说,总司刻的字又好看了些。揉揉小孩的头宠溺的毫无原则。

      而土方岁三看向那几块福牌,一入眼自己的名字依旧惨不忍睹,“斋藤一”几个字倒是刻得端端正正漂漂亮亮,倒是下了一番功夫。

      近藤勇也忙起来之后冲田总司就自己漫山野地跑出去玩,以前是一个人,后来拉着另一个。

      到太阳快下山时两个人冻得脸通红跑回试卫馆,冲田总司大大咧咧跑进房内烤火,斋藤一则通常会礼貌地向土方岁三打个招呼再三道谢后再被强拉进去。

      有几次会碰到冲田光回来探望,不知不觉中她备好的冬衣便悄悄地多了一套。土方岁三看冲田总司献宝似的给斋藤一围上围巾,心想这家伙自己从来不想着点保暖,这倒是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那年岁一季季流过,一日日似重复却又不同,每一日想来都不曾忘,以至于土方岁三曾以为那样的岁月过了很久很久,而其实算来也不过那么几年,最好的几年。

      几年里他看着两个小孩子长成俊朗的青年,脸庞褪去幼稚变得轮廓分明,身形一点点挺拔俊秀,声音由童真变得和缓清澈,两个青年执剑而立,眉目风流,顾盼飞扬,羡煞多少男儿,迷倒无数红妆。

      土方岁三心里慢涨着孩子长大的骄傲,试卫馆名声日渐壮大,他与近藤勇渐渐忙碌起来,对于道场,冲田总司跟斋藤一成了远近闻名的金字招牌,前来挑战而后拜师的人络绎不绝。

      那时他想这人生当真完美,要不要如花美眷还有何妨,这一生守着近藤勇看着总司斋藤已然无憾。谁说看雄心消磨是件憾事,寻得处心安之地已是难得。

      老天偏就见不得他如此。

      有年秋天的时候冲田总司开始时不时咳嗽,一开始谁也没有放在心上,a可那咳嗽断断续续持续了半个月后土方岁三开始有些担心了,半强迫地押送着冲田总司到医馆里看大夫,诊断让人心惊。

      巨大的冲击让他模模糊糊忘了一些事,只剩下难以置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了道场怎么做了决定,更不曾想象身为当事人的冲田总司心中到底作何打算。

      该是狠狠发了一通脾气,看着那个人满不在乎的笑脸更加气急败坏,撂下话去禁了总司的足四处求医,心里不断安慰自己总有奇迹。那时候试卫馆气压低得很,谁也不敢去惹怒土方岁三的烦躁焦虑,连近藤勇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大笑都无法再劝慰他半分。

      这样的低气压没持续太久,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打破的冷清,谁都想不到冲田总司会在这种时候偷偷地离去。关心的乱了分寸却再不知本人想要些什么想做些什么,舍本逐末也罢宽慰自身也罢,最终那人的生命还得自己决定。

      可是那时的土方岁三不懂。他近乎气急败坏地冲到斋藤一的家里,那时青年正平静地打扫庭院。
      “斋藤,是你帮了总司的忙,是不是?”
      “是。”青年平静地答。
      “你!”他一时失语气尤难平,“总司他向来不懂事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这般跟着他胡闹!”
      “土方兄,对不起。”斋藤一静默半晌才道,“这是总司让我带给你的话。”

      土方岁三当即怔住,多少年他何曾想过,有一天那个孩子会对自己如此说。而后他看向面前的青年,洁白的围巾飘在空中划出安静的弧度,青年的眼眸似古井无波。

      “你可知……你可知他这一去,便是再也回不来了?”隐有泣声。

      “我知道。”青年一字一句答。“那是总司自己的愿望,他如此选,我便如此帮他而已。”

      他试图从青年眼里找出些什么,然而未果,他莫名觉得自己可笑起来,什么时候起他便无法再看懂这两个孩子,他叹一声,也许自己是有些老了。

      那之后时光像是插上翅膀,划过天空却不留痕迹。冲田总司从那之后断了音讯,他想斋藤一该知道什么,然而他没有再问。他与斋藤一不若当年亲近,是不是怕自己想起另一个与他太像的青年,他自己也无法说清。

      偶尔梦里面他能见到那双碧绿的眼睛,带着他从不熟悉的哀伤,对他说,对不起。偶尔他见到斋藤一的行止,冷静有礼从不失分寸,与冲田总司半分不像,然而那背影却又莫名的相似。

      很多年后土方岁三明白,是从开始就注定的别离,这一双青年终究去到他去不了的远方。

      风里面隐约有桂花的香气,土方岁三深吸一口气望向青空,眼里蒸腾的水气终被压下,去与近藤喝一杯吧,他想。

      ***

      斋藤一两年来从未出过远门,一来他母亲年事渐长,身体衰弱,他照顾母亲不敢有半点远离;二来,他也着实用不着出远门,有人隔一两个月便会带来封信,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细细说着途上见闻各地风俗,一如幼时转述奇闻的口吻。

      饶是斋藤一自知这世上怕是再没有另外一人比他更了解冲田总司,却依旧不明白这人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办法让书信送到自己手中,每封信都在描述,简直事无巨细,天气很好遇见了美人,或是小食特别风景惹人醉,冲田总司像是执意要记下途中所有的一切与自己分享,除了他自己。他从不说自己的身体状况,斋藤一也无从问。从笔迹里暗自揣测那人的心情练得出神入化,斋藤一闭目便能看到那人或笑或恼或惊讶或叹服的表情,就像是一路同行。

      一封封书信陪斋藤一度过了两年,母亲去世那段最难的日子里,斋藤一夜里睡不着,点了灯一封封地细细读,才会有暖意于心。这世上万千气象万千的人,与自己有联系的竟只有这一个。是与生俱来的孤独,注定了只能相互取暖,暖意微薄却也足够。

      斋藤一从来明白的,那人为何一意孤行生生扯开与所有人的联系,那人为何执着若斯要去寻那片传说中的森林。他们是相同的人,偿不起太重的恩情,担不起别人的伤心,还不起便只能离开。

      所以斋藤一无法拒绝,哪怕他心里想着念着只盼那人能与自己一起走过无数年华,哪怕他口中兜着转着想要挽留想要关心想说你等我一起,他却终究无从拒绝。

      那个人眸子里溢满温柔疼惜,“小一,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会陪着你,等到伯母身体养好了,我们便一起去游天下。”

      那个人目光灼灼满心期待,“小一,你说那片森林是什么样子呢,沙漠尽头的森林啊,该是绿意蔓延葱翠奇花异草,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果子吃了是不是就能成仙呢?唔,不知道有没有野兽……小一,我们去找那片森林可好?”

      那个人眼神黯淡哀伤,“小一,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呢?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担心呢,是不是如果我不在,大家就都不会伤心了,我该怎么办?小一,我不想死,不想看到眼泪。”

      那个人执着而歉疚,“小一,对不起,我要一个人先去找那片森林了。小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那个人眼神绝望地看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小一,你帮我好不好,帮我离开。”

      他一次次都应了什么呢,梦里面碧绿的眸子缠绕一夜又一夜,他听到自己的心被剥开一层一层,寂然无声。

      最后收到的那封信迟来了半月,斋藤一从未知不定的等待如此难熬,他几次想要收拾了行李出门,却反而错过了来信,进退不得,当真煎熬。

      那封信内容与以往无甚不同,那人写自己终于到了沙漠,见着孤烟落日,听到驼铃叮当。以前不知大漠中也会有绿洲,风沙下还能有客栈供人休憩。

      那人写的事无巨细,连商队里有几匹骆驼,客栈老板是个怎么样的人都一一描述,而信的最后那人写到,“小一,我想你了。大漠尽头便是那片森林吧,找到它我便回去找你。”

      两年未落的泪水终于在此刻滴下,晕开纸上的墨迹,那人气力不支的颤抖也仿佛就此抹去,斋藤一握紧拳狠狠砸在桌上,这人当真以为自己看不懂?还是明明知道自己看懂了却偏要如此说?从心里升腾起的是怒气是悲哀还是决意,那一天他连夜收拾好行李,去赴这一场幼时便有的约定。

      万里云月不知期。

      斋藤一的寻找算不得艰难,只向着一个方向疾行,沿途风光他无心欣赏,只偶尔与书信上对应方觉出些许妙处。

      因而只用了两月,用了两月斋藤一便从白水镇一路到达川平家的客栈,同样的路程冲田总司则用了两年。

      望不到头的戈壁,触目所及皆是荒凉,遥远的天际尽头接着黄土,连成一片分不出天地。

      黄昏时分残阳若血,火红的圆球从正中一跳一跳落入,天边的云彩烧出绝艳的赤红。

      落日尽了便是另一种颜色,粉红与浅紫的短暂过渡,接着是深紫,最后乌沉沉的是压下来的夜幕,星垂平野阔。

      心里有个声音指引着方向,策马前行风呼啸过脸庞,漫天星光温柔地铺陈在天空。

      手中的剑突然发出阵阵蜂鸣,心里面有某个地方动了一下,斋藤一终于慢下步伐。

      遥遥的前方什么在闪着寒光,冷白色如同月之清辉。

      斋藤一不再前行了,他下马,放任自己躺在寂静的旷野,身下的土地还残存着些许烈日炙烤的余温,丝丝寒意却不可避免的从地底升起,夜风拂过发丝有些刺骨的冷。

      他把头埋进已经不那么雪白的围巾,柔软而安详,如同谁的怀抱。

      苍穹浩大,繁星垂落,亘古不变的守望与等待。

      入骨的疲倦从四肢百骸升起,他连手指都动弹不了半分。

      那一天晚上他送他离开,上马前的一刻冲田总司突然犹豫了,眼里露出些畏怯来,“此生我欠近藤兄与土方兄良多,无可回报,这一走他们该是伤心,可比起让他们看到我死去,我宁愿如此。只是小一,小一,若是再也见不到你,我……”

      “你若是想回来,我便在这等你。你若是回不来,我便去寻你。”

      是了,他是如此答的。

      多少个梦里面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多少个夜里面他沉寂再沉寂。

      而这一刻他笑起来,笑得全身都有些颤抖,竟如同泪落一般无可止歇。

      生命是只属于他与他的跋涉,终点是心里到不了的森林。

      ****

      盛夏的清晨还有几丝凉风,昨夜里下了场小雨,荷叶上露珠滚滚煞是喜人。

      “店家,一碗莲子羹。”清澈好听的男声,清晨里少有的生意。

      “哎,来喽。”老板娘连声应了,难得地不去管自家偷懒的小二,婀娜着身姿端出羹来。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老板娘笑得更是欢畅,好一个俊秀人物。

      “公子可是来观荷?”
      “是。”
      “哎,那公子可是来对了,今年荷花开得比往年都还要好些,连这莲子都更圆润些呢。”
      “莲子无心,却是清甜可口,店家有心了。”
      “哪里的话,公子如此早便找来我家里,是曾经来过?”
      “未曾。”
      “那便是缘分了。”
      “我有一友人曾来过此处,不过当时不是花开时节,他曾写信抱怨说可惜只能对着一池枯荷空想莲花盛放,他再来不了观荷,我便替他来了。”

      那公子想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笑醉人,老板娘竟是看得有些痴了。

      回过神来桌上只余了几钱铜板,老板娘叹一声望出去。

      那公子身形挺拔,紫色长发随步幅轻摇,腰间配着两把剑,竟是交相成双。

      采莲女柔美婉转的歌声遥遥响起,又是新的一日。

      -Fin-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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