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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少卿 ...


  •   少卿

      孩子把玉玦摔碎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就倚在栏杆上把玉玦攥在手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从手中滑了下去。总之,等叔孙爰赶来时,张辟疆就是那样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站在池塘浅处垂着头颅,从发尾到衣角都渗着水,衣料紧贴了纤细身形单薄得可怜。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撩起衣摆涉水走到张辟疆身旁唤他。那孩子像是才醒过神来,瑟缩了一下抬头看过来,唇蠕动着只说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然后叔孙爰便看到他流血的手心与染了血渍的碎玉。
      他一时不知道应说什么。

      孩子乖巧得异样,拖着湿透的身子随他回住处,递了衣物便换,叔孙爰寻了帕子回来,便见他安静地跪坐在一旁,长发松垮垮披散下来濡湿了后背,透出的肌肤像几上那块上好的白玉。叔孙爰轻叹了一声,走过去擦拭仍旧湿漉漉的长发,张辟疆回过头来,墨色瞳仁湿润着,定定注视他。
      “爰替你去寻工匠。”他听见自己挤出这句话,“应是补得起来的,莫要担心。”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思说出那句话的。张辟疆那瞳似是墨点的,年岁尚小时灵动得似是飞鸟,大来沉静了些许,但也不同于方才的死寂,阴沉沉仿佛透不出半点生气。可方才他那话一道出,竟像是亮起了昔年的光。
      ——也是心软做的孽。休沐日他将城内大小作坊走了个遍,接近宵禁才得以拜访到一位老工匠。老人将碎玉摊开看了又看,模糊地拼出一个玉玦的雏形。
      “您这可不是寻常物件啊。”老人抬眼看了面上已有倦色的叔孙爰,见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起身道,“这玉……怕是难事。”
      意料之中的回答。连名为“失望”的情绪都近似麻木了,要怎样安抚张辟疆依旧令叔孙爰头疼无比,他礼貌地行了一礼预备将碎玉收回,老人却冲他摆了摆手:“慢着,听老夫说。”
      他怔了怔。
      “您这玉是玉玦,还是玉环?”
      “这……”叔孙爰迟疑了些许,“原本……早先应是玉玦。”他也是见过玉玦原本模样的,青白二色虽是契合无比,但质地相差了太多。
      “但后来补成了玉环?”老人端详着他带来的帛画,“玉玦倒好办,碎得不厉害,大体都在。但中间这块……”
      叔孙爰这才开始仔细端详那些碎玉:残存的青色染了黯淡的血丝,恰好在“云”字中间断裂开来——但那仅仅是一半,篆刻着另一半“云”的青玉,怕是已在池水中失去了踪迹。
      张辟疆当初没找到的,如今再找找到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即便如此,当侍从们与自己都确定了这个判断时,叔孙爰仍旧是有几分失落。补玉的老人听他这般解释,却并未言及放弃,撇开仍在修补的玉玦,从一旁取出块拳头大小的玉石。
      “我便直说了——便是找回来了,要补,因那字恐怕也难事。”老人这般道,“但如今那残片找不回了,不如重新嵌一个。那玉并非什么名贵之物,要说,还比不得这块。眼下我手头也只有这玉,您若是不介意,老夫我便也仿一仿试试。至于您那友人信不信,也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还能怎样呢。叔孙爰苦笑了一声。那玉的主人是张辟疆,莫说依他一贯的聪慧,便是依他对那玉的珍重程度,叔孙爰都没法放下心来。但老人的工艺他是信得过的——修补了大半的玉玦远看近乎完好无损。眼下这情况,也只有这法子可行。

      至于张辟疆拿到玉玦的时候是怎样的失神,又是怎样对老人及他手足无措地道谢的,这些已经无从回忆了。叔孙爰始终是惶恐着的,内疚感混杂着担忧迫使他更多地投入在现况中,但如今于侍中最为迫切的帝君归属,偏偏令二人难以回应。
      变化似乎是自那时起出现的。
      不再沉默,不再避开刘盈的目光,不再对一切视若无睹。即便是极微的变化,只要来自于张辟疆,在叔孙爰眼里都清清楚楚。但这次似乎失去了控制,他发觉自己已经无法看透张辟疆的意图,即便他仍旧是旁人眼中与对方最为亲近的人。
      随即爆发的是令他措手不及的争吵,小范围的,大范围的,刘盈与张辟疆间那道礼节性的隔阂似乎从未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破壁后赤裸裸的针锋相对。他无从想象那个乖巧守礼的孩子能够爆发出那样多讥讽般的告诫与斥责,而因“宽厚仁儒”闻名的刘盈竟亦能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以至于他根本无从插足。
      无法理解,也毫无机会。
      而张嫣将嫁一事竟成了一切的转折点。那日的刘盈火气极大,叔孙爰取了竹简回来时,便见一众侍中侍女已被赶了出来——并不见张辟疆的影子。模模糊糊能听见刘盈的叫喊,嗓音已近嘶哑。
      他并未忘记张辟疆左踝上的伤口,相隔不过岁余,那块依旧狰狞的伤疤也足以令他警醒。但此刻他仅能屏息守在门外,与他人一同等待。期间他听见杯盏碎裂的声音,听见辨不分明的清脆声响,也听见属于张辟疆的音色,长句絮絮像蚕食桑叶,音调却高得像是下一刻便能破碎。
      叔孙爰不记得众人在外守了多久,张辟疆开门时所有人都注视着他,未束发的少年脸庞稚嫩神情肃穆,周身整齐洁净如初,随即他侧身,刘盈由房内走了出来。
      “往长乐宫。”刘盈道。
      他那时距刘盈最近,因担忧张辟疆,垂眸时仍瞥了二人一眼:张辟疆与他离去时并无二致,而刘盈左颊,却有道不自然的红痕。

      由一人之力改变现状,这是叔孙爰如何也不敢放手去赌的,但似乎张辟疆做到了。刘盈的变化不至说天翻地覆,但更不可能视而不见。他与张辟疆侍立一旁为赞者,那些贝带抹粉的妖异少年不见踪迹,而刘盈立于朝堂,终于有了曾经少年天子的模样。似乎一切都在逐渐好转,但这并不适用于张辟疆。
      张辟疆进门时堪称狼狈,浑身湿得比曾经那次还要彻底。拖着一身湿漉的官服脚边不多时已积了小滩水,鞋边蹭了泥,肩上还有零星的碎叶——但他却是笑着的,一脸狡黠而非讽刺,让叔孙爰有一瞬以为他是一时无聊跳池寻乐子。
      但哪会弄得如此狼狈呢。叔孙爰急急忙忙拉他进屋,递了帕子给他便剥他衣服,张辟疆身体底子并不好,初夏夜泛着丝丝的凉,容不得大意。衣服换着,嘴上也不停,等他擦干净身子换好衣服,叔孙爰也算是弄清了原委。
      说到底便是因妒生事。早先刘盈对张辟疆不闻不问,后来吵得天翻地覆也被人看在眼里,反倒是那些千依百顺的少年招他喜欢,如今两方算是变了个彻底,表面没法相争,暗地里使绊子定是少不了。
      “是宏孺。”张辟疆擦拭着发尾,笑道,“我闻着味了。”
      算是意料之中。叔孙爰这般想着。他们固然不敢做出什么更为过分的事,但光是这样已经够让人心忧了。或许是他的表情过于凝重,张辟疆冷不丁凑上来,眸子闪亮亮地印出他自己的轮廓:“少卿可是担心辟疆?”
      “依你今天这样子,怎能不担心?”他反问,见对方心满意足缩回去又道,“还是……告知陛下更稳妥些。”
      “陛下早知道了。”张辟疆满不在乎道,“他眼睛好着呢。至于我,手脚也好着呢。”
      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张辟疆,而后者终于收敛了那些不正经神色,长久地注视着他。
      “少卿。”
      猛地便被抱了满怀,张辟疆小他四岁有余,又身量尚小,发顶将将挨在他下颌,声音闷闷地由他胸口传来。
      “陛下不需要只能依附于他的人,而我也决不会让自己成为这样的人。这只是个赌局而已,我赢过一局,我有把握……所以,少卿,你信我。”
      他缓缓伸出手,将正在絮絮低语的张辟疆环在怀中,身体是温热的,长发半湿半干散发着潮气。张辟疆像是受了鼓舞说了下去,可他觉得自己失了聪,万籁俱寂。
      他将怀中身体搂得更紧,指尖触及微凉的发,遂将它们缓缓归入掌中,露出白皙的后颈。
      颈间空空荡荡。

      叔孙爰想一切都在那一刻失控了。本以为自己会彻底放下心来,但看着张辟疆平静的双眸他却焦虑更甚。他熟识的那个孩子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陌生无比,他想他需要一些时间,恍惚间张辟疆已被刘盈任为丞相长史,上任那日陈丞相久久不语,看张辟疆规规矩矩行礼,丞相却又神清气爽地一把按住张辟疆的头,不顾掌下的孩子扑腾得厉害。张辟疆及冠那日叔孙爰亦在,与他取字的正宾正是陈平——单字为“云”。
      至始至终,知晓一切的不单他一人。
      之后发生的像是顺理成章:数年之后陈平亡故,曹窟为相,而空缺出的御史大夫一职,归属于朝中已有所建树的张辟疆。显而易见的,待曹窟卸任,张辟疆将为丞相。他们依旧是友人,只是因事务繁杂,再也不像幼时那般整日相见了。闲暇时再聚他们谈起过往,叔孙爰便问起,那日他与刘盈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打了他。”张辟疆笑了笑,神色依旧平和,再不似当年。
      “那时我想着,平生便只余这一条路了,要耗一生陪这废人,不如赌一把。我赌赢了,所以后来,他也赢了。他说得太过分,我便打了他。当时我们都说了很多,关于太后的,关于赵王的,关于皇后的,如今也都忘了,但陛下与我,记至现今的怕只有一句话了。
      “‘陛下不是曾言要与高皇帝一同唤臣子字么?臣名辟疆,陛下可否给臣一字?’”
      再后来,他二人都已成家,往来却较之前更为密切。两家孩子相处得极好,隔几日便要往对方住处跑一遭。张家孩子在自家庭院摔了,他着急去扶,却见那孩子衣襟间晃出块玉,润白的玉玦,青玉填补,刻着篆体的“云”。
      他怎可能认错呢。
      那字是他一笔一笔仿着留侯笔迹写予老匠人的啊。

      叔孙爰看着那孩子由垂髫幼童成长为温润青年,瞳由跳脱转为平静,也看着他舍去了一切去赌那一场,其后的稳重皆来自曾经的放手一搏。昔日他身侧的孩子已成为帝君身旁的第一人,所有提及殿上君主的人都不忘提及他年轻的丞相。他和君主将被书写在史册里,永远、永远地被传颂下去,作为缔造盛世开端的良才。
      也许之后会有匈奴来犯,也许他会真正圆了名为“辟疆”的梦,也许他会将曾经熟读的兵法与幼时记忆统统拾起,也许他身侧将再出现另一人,他运筹帷幄,有谁决胜千里。
      但那已不是他能触及的事了。
      叔孙爰只要这样看着张辟疆就好。

      叔孙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怕已是丑时了。他年岁已大,睡眠太浅,一晚总能醒几次。窗半开着,几缕月光便这样漏了进来,借以看清一室。
      他本以为这次能够睡久些——他困倦得连窗都忘了关。但整场睡眠都沉寂在梦里,梦境漫长而细碎,像是将一个人的一生硬生生塞进了脑子里,他醒来时几乎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谁。梦境里那个少年拥有自己熟悉的眉眼,但也局限于此。在自己的人生中,对方离开得太早也太决绝,他甚至无法记起那人的名字。
      原来他已经离去了那么多年。
      叫什么呢?大概——是云罢?他已记不清那个离去时的背影了,稀薄得如同晨曦中的云。梦境中的那人与自己曾熟识的模样并不相同,却依旧鲜活地存在脑海,比真实的清晰更甚。而怎样才算是梦境,怎样又算是真实呢?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又有谁能说清?如今他一梦数十载,亦真亦幻间他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信,只有那个少年,像是“真”了。
      他抬起手,月光下指掌间洒满光阴的影子。随即脱力般,垂手掩目。
      世界仅余黑暗。
      “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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