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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   卓王孙懒懒地靠在操场上主席台边的栏杆上,抬起眼,视线逆着午后灼灼的太阳光,看向综合楼六楼的窗户。

      什么也看不见。卓王孙勾起唇笑了笑,仰起头闭上眼,食指扣着可乐的拉环微微用力,然后就是清脆的一声响,伴随着泡沫密密攒动的声音,清甜的味道溢出来。

      低年级的学生们正在踢球,年轻健美的身体裹在马甲里肌肉分明。脱下的衬衣制服被随意扔在球门边,凌乱地散成一堆,光影下单调的白色也格外明媚起来,就如他们肆意挥洒下的那些汗水,似乎也带了夏日热情的青春的张扬。

      卓王孙却被那白一下子刺痛了眼睛。

      曾几何时和他也是一般亲密无间地并肩走过。停停顿顿,白衣的少年从来都是安静地敛了眉微笑,由他去拉着一圈圈逛过操场,无休无止地扯着东南西北的话。偶尔乏了,便一起站在操场北面的草地边看女生们从包包里翻出吃的逗哄那里被养得肥滚滚的小野猫们,而后,那笑便又深了些,暖到了心里。

      卓王孙这时便会默默地欣喜,偷眼觑着身侧那人安静微弯的眼,也忍不住心底融融的笑意,于是掩饰地咳嗽,伸展开大大的懒腰来:「啊,天气真好。」

      嗯。他微微地一点头,目光凝在那小猫上移不开。

      那么喜欢?卓王孙诧异地微扬了眉,蹭蹭鼻子随便地道:「那我们养一只去?」

      没注意到“我们”措辞有什么不对,卓王孙默默构想着要是接来了小猫那该让谁来养活它的事。

      他终于转过脸面向他,一瞬间卓王孙看不懂那眼色,似看他又不似在看他,虚虚浮着的笑未到眼底便淡了下来,莫名其妙地留下一句:「我很讨厌。」便走开去。

      卓王孙没有摸清他的意思,站在原地怔愣着,下一刻黑白相间的足球带起呼呼的风声从他耳边极险地擦过去。砰的一声撞进操场边缘矮矮的灌木丛里去。

      卓王孙愣了好久没回过神,良久后喂了一声气恼地追上那人,那人正闲闲插了口袋立在一边看他,笑容云淡风轻:「我很讨厌把球乱踢的人,走了。」

      卓王孙脸色阵白阵青,一腔微怨的怒火这时软软地在体内挠动起来,似乎是……很想狠狠捏红那人白玉般的脸颊:「杨逸之……」

      杨逸之不理他,绕过他往小卖部走:「喂,我饿了。」

      卓王孙:「……」

      坐在主席台边的观众席上,眼前是一大片操场,白衣的少年捧着手里的开杯乐望着那上面挥汗如雨纵情驰骋的学生们默然不语,卓王孙乘他不注意嘀嘀咕咕着从自己的碗里挑出蛋往他碗里扔。

      良久,杨逸之像是刚刚才注意到他的举动般僵硬地转过头来:「你……干什么……」

      卓王孙手上的动作也是一僵,缓缓地缩回手来:「……那什么……给你多吃点。」

      「我讨厌蛋……」

      「我也是…………」

      沉默地对视一阵后两个人低下头开始吃面,卓王孙吃到一半才想起去撕那盒上的纸盖,却听得旁边那人咬着叉子,低低的声音含糊地漫入他的耳里:「我也讨厌猫。讨厌……一切会让我产生感情的东西。」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世上所有所有的一切,最终都逃不脱分离二字。他见得多了,所以总是淡淡地有意无意地回避开那人的好意,害怕终有一天的舍不得。只是那个时候他不说,卓王孙也还不懂得。

      秋璇走的时候是学期中,零落的叶片在暮秋的季节就像人的心情一样枯燥而彷徨,心理上还带着些惫懒的感时伤怀,身体及大脑却已经被拖进了高三沉重压抑的漩涡不由自主地跟着运转起来。

      她过来拍卓王孙肩膀的时候卓王孙正围在人群外看教学底座贴出的大红色光荣榜,眯着眼视线来来回回在那文理科前几名熟悉的名字上寻梭,被秋璇这样乍然间大力拍了一下差点受惊地跳起来,转过脸,也没注意到她神色有什么不同,只指指那榜,微微笑了起:「前十啊,很不错呢。」

      他真心笑起的时候那犀利淡静的眼色便会微微地柔软下来,难得一现的温柔让人几乎要溺毙其中。一向明艳狡黠的女生也看得稍怔,褐色的长卷发被秋风吹得缠上了白皙的颈项,一瞬间她忽然有些哽住了似的难以言语。

      卓王孙望着她,忽然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声,只默默地退出喧闹的人群,来到她身边。

      女生微仰了脸来看他,猫般妩媚灵动的眼里除了一贯的倔强,似乎还泛着微微的湿意,分外明亮。

      扯开笑,女生的面容仍如三月春树般动人。她注目于他,一字字慢慢地说:「呐,卓王孙,我要走了。出国留学去。」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该表什么情,于是愣愣地有些无措地站在那。想要说一些珍重的话,可那些字词纷乱得难以组织成句。

      女生望着他反应不过来的样子眨眨眼笑了,踮起脚最后一次拥抱他,脸埋在他宽阔的肩颈,柔软的身体有某种花般的清香。卓王孙恍恍惚惚地拿出手机,听着她喃语一般轻声的告别,在备忘录里记下她的MSN地址。

      「留着吧。」女生故作轻松地微笑,豁达地转身离开。

      她从来都是极有个性的,不想随着大流去参加自招考,不想挤破了头去抢那些推荐名额,更或者是麻木在拥挤惶然的备考里,等待高考对人生的宣判。即使她的优秀令她得到这一切易如反掌。卓王孙攥紧了手机,长久地怔忡,他好像直到这时,才刚刚意识到原来离开时自己心里是会很难过的。

      到一模考完,冬日的气氛渐渐浓郁。S市难得地下了雪,大家偶尔的舒开眉,新奇地凝望窗外大片大片随着雨一起卷落的雪花。卓王孙撑着腮听着此起彼落的小小雀跃之声,眼也弯起来,映目融融的雪光竟令心情大好,轻轻哼起歌。

      「你心情很好?」身边的人微微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起身将窗开了一小条缝,手伸出去,接了雪回来仔细看;「这个有那么好看吗?」

      「欸欸?」卓王孙凑过去捉住他的手指,凝目看那碎小的雪花,依稀模糊了棱角的冰晶形状,在他的指尖极缓慢地融开来。他好奇地去碰了下,那雪便立刻化成了水珠消融不见了。

      「你的手怎么那么凉。」

      下意识地伸手握住,果然,那手上一片沁骨的寒。

      杨逸之却是习惯了般抽开手去,一笑:「不碰你的还以为别人都该是这样呢。」

      卓王孙皱起眉来想了又想,揣上水杯出了教室,去水房接了满满一杯热水来,硬是塞到他手里:「呐,捂着。」

      杨逸之倒也没有推开,随便地接过来搂着,懒懒地托了下颔,薄唇微微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从卓王孙的这个角度看去男生的侧脸分外宁静,仿佛只是看着就会忘记周围的喧嚣。于是也搁了笔,若有所思地支起颊。

      「人越来越少了。」他闭着眼似乎在对他说话又似乎是自言自语,微露了一丝奇怪笑意:「再然后,所有人都会分开吧。」

      分流、出国,甚至是压力过大下造成的厌学……总之班里的人越来越少,气氛却日益凝重,人像被身后无形的鞭子催逼着,不由自主地向上攀爬,不敢有丝毫松懈。也渐渐地,淡漠了很多珍贵的联络。

      卓王孙微微震了一下,下意识的「不会」还未出口,恰恰一团白影冒冒失失地扑了过来,正撞在他们桌子上,打断他们的对话。

      杨逸之睁开眼,托着下巴的修长手指未动,仍是懒懒地歪在墙壁边,嘴角微微一抽:「什么东西,卓王孙,扔出去。」

      「啊啊啊啊~~~~」白影委屈地叫起来,「刚才谁绊了我一脚!!」

      杨逸之:「……」无奈扶额。

      卓王孙:「哟……是小重劫?脚伸在外面太长了绊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哼。」重劫背着杨逸之朝卓王孙扮个张牙舞爪的鬼脸,握着习题册转过头时立马回复了一脸正色:「唔……这个……我有题目要问……」

      卓王孙自然没有像杨逸之一般忽略了那小子颊侧羞赧升起的隐隐红晕……

      「哦……是物理题嘛,你问我也OK的啦~~我现在正无聊,跟你讲讲?」

      重劫自然是狠狠一眼白过去,倒是杨逸之瞟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掩着唇困意朦胧地打了个哈欠,将纸笔推过去:「那你帮他看看,我困得很。」再转向重劫时颇抱歉地笑了笑,温煦如春简直晃花了小屁孩的眼:「以后有问题我再跟你讲吧,这次……」

      「你好好休息!」小屁孩两眼水汪汪的,涨红了脸急忙喊。

      「……啊、啊……谢谢……」

      卓王孙憋着笑抖着腿在那本子上肆意地圈圈画画,好玩地看着小屁孩的脸皱成苦瓜,又怕吵到他身边那个人般小心翼翼地努力压抑不让自己大呼小叫,只恶狠狠地瞪着卓王孙,好像这样就能从他身上剐下两块肉来。

      心情大好,忽然背后那个人轻轻一扯,他转过脸去:「怎么?」

      杨逸之握着他的水杯歪歪头:「这个可以喝吗?」

      卓王孙:「啊……可以的……」轻若无声地喃喃:「你的话我并不介意……」

      「唔。」点点头打开。

      卓王孙便忍不住微笑地过去继续解题目。

      一会儿后想想不对,蓦地回过头来看向正在喝水的杨逸之:「这、我……我去倒的时候这个水好像还没开……」

      那人闻言差点噎住,捂着嘴呛呛咳咳:「你……」

      卓王孙眨了下眼:「这个……我是说我的水杯你可以喝,没说这水可以喝……一般不都是这么理解的吗?」

      重劫望着他们无奈地捂脸:「真是败给你们俩个 ……」

      新学期上来第一周就开了第二次高三年级动员大会,文体中心大大的礼堂,年级组长、校长、教导主任端坐台上,明黄色的高光打下来,既柔和又冰冷的氛围。

      无疑地那话是极鼓舞人心的,任是平日最懒惰的学生听了那激情澎湃的、软硬皆施的演说都忍不住握紧拳下定心磨掉一层皮去奋战最后三个月冲刺高考,重劫在一边听得扭来扭去激动难以自抑,情感澎湃处还会忍不住过来抓卓王孙的手,捏得死紧死紧,语气真挚决心满满:「喂,你听着我一定、一定会、好好努力——超过你!」

      卓王孙失笑,下意识转头去看身边的杨逸之。

      他正撑着额头睡得迷迷糊糊,颊侧被衬衣袖子印出浅浅两道淡红的褶痕。长睫不安稳地微微颤动,眼眶下有淡淡的青,便愈加衬得那脸色明皙如玉。

      卓王孙定定看着,笑更深了些。少年的眼色温柔,微微朝旁侧了身,便不着痕迹地让那人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或许还是该听一下年级大会?

      杨逸之蹙了眉转着笔对着面前空白的稿纸发呆。谁会料到班主任那么无聊,因为动员大会办得太成功所以在自家班里也想组织一次小型的动员会,于是这写稿演讲的任务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杨逸之这个班长的头上。

      「真是麻烦……」满腹的的抱怨让他忍不住去推身边优哉游哉一边听摇滚一边写作业的人:「喂,动员大会上你没睡着吧。」

      「欸?嗯」卓王孙漫不经心地应。乐得看戏。

      「他都说了些什么你还记得吗?」

      「唔……这个啊……」卓王孙似真似假地苦想了一下,抱歉地摇头:「不记得了诶……」

      「你是猪!干什么去了!」

      ……看你啊。

      卓王孙只是笑,没把心里的话讲出来。

      而且……这样的东西还难不倒你,少来叫苦。

      那次班会后来果然开展得很完满。

      复习强度随着二模考的逼近越来越大,每天雪花般铺天盖地的卷子堆满了桌子,老师来不及评析只能匆匆每个人发了一份答案了事,每个人都萎靡不振着。

      「我听说……」卓王孙拿了只500ml的乐扣杯对着杨逸之神秘地眨眼。

      「我心情很不好,请你不要跟我买关子。」正背单词的某人头也不抬地冷冷回话。

      卓王孙无趣地撇撇嘴:「我听别人说,一天喝七杯红茶,连喝一个月,就再也不会犯困……」

      杨逸之:「……这么明显糊弄人的东西你也信?」

      「试试嘛。」卓王孙将装满红茶的杯子递给他,笑得开怀:「你看你一天到晚很累的样子,反正喝茶又喝不死你。」边说边从抽屉里掏出一大盒100包装的立顿红茶:「我这里已经准备了充足的……」

      杨逸之揉着额角转过脸……不想再看他了……

      后来还是在卓王孙的软磨硬泡下开始喝,有时候想要拒绝,但看到每隔了两节课就乐滋滋地把泡淡了的茶包换掉且万分体贴主动地跑出去添上热水的卓王孙时那推辞的话便不好意思地吞了回去。

      只是如此一来,每节下课跑厕所便勤快了些……

      某日杨逸之又从厕所归来,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跟卓王孙好好谈一谈让他停了这个没什么成效还害死人的念头,刚走近座位便见重劫和卓王孙两个凑在一起唧唧歪歪神情鬼祟不知在说什么猥琐的事情,于是好奇心一起便悄悄凑过去听……

      只听重劫小声道:「可是还是不对啊,我怎么觉得他一直在往厕所跑……这也太频繁了——不是肾亏?」

      杨逸之那一瞬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才是恰当的……

      只听卓王孙道:「这个——亏不亏的……我倒也不大清楚……你也知道嘛…即使我跟他关系不错,这『寡人有疾』这样的事情也还是不大好打听……」

      杨逸之:「……」他很想发飙。

      卓王孙这时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慢慢回头,见他脸色发青地站在那,心里暗叫一声一声不好,只能勉强挤出笑打招呼:「呵、呵呵……你回来啦?」

      杨逸之也看着他,慢慢地那微笑浮上唇角,他单手扣着桌面略略倾身,便直直对上卓王孙尴尬躲闪的眼:「寡人无疾,爱卿大可放心。」

      重劫小脸一红,连忙窜得比兔子还快。

      「教坏小孩子。」杨逸之坐下,冷冷地一扯嘴角。

      「小孩子?……在哪在哪??」卓王孙闻声四处张望。

      杨逸之自是懒得理他。烦了,便一扬手,那水杯于是亲密地飞扑向卓王孙的后脑。

      后来的某一天,杨逸之刚恶狠狠地对着举手投降的卓王孙撂下一句:「你再敢拿红茶灌我小心我打残你。」重劫便乐颠颠地冲过来,宝贝般捧着只乐扣杯往杨逸之手上塞:「呐,喝喝看,我调的奶茶。」

      杨逸之默默接过,看看奶茶,又看看小重劫期盼与忐忑的眼,犹豫一下,打开喝了一口。

      「好喝吗??」小屁孩摇着尾巴连忙邀功。

      杨逸之点点头。

      「哦也!~~」小屁孩跳起来,很开心的样子,瞄了卓王孙一眼,咬着嘴唇笑:「是卓王孙前几天跟我说你喜欢喝红茶,所以我特地去研究了的呢!我跟你说啊,我最早是把泡出的茶水跟牛奶融在一起做的,后来觉得那样味道太淡了,琢磨了好久才想到可以一边煮牛奶一边把茶包放在里面嘛!味道不错吧?除了红茶,我还研究过茉莉花茶、绿茶、沁醒茶……」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很是兴奋,完全没注意到杨逸之正向卓王孙抛去一个个杀人般的眼神而卓王孙正向自己抛来一个个杀人般的眼神……

      杨逸之刚想打断,就见小屁孩停了他的「发明感想」,两眼奕奕发光地抬起眼来瞅着他,颇有些扭捏地道出最后一句:「好喝的话……嗯,那个……我愿意……天天给你做一份……」

      杨逸之:「……」

      卓王孙:「噗……」哈哈哈……

      卓王孙的愉悦并没有持续多久,某天下午杨逸之歪着头打量卓王孙一脸困倦没精打采做卷子的样子很久,迟钝的某人任他看得审美疲劳了才刚刚反应过来,「啊」了一声:「你看我干什么……」

      杨逸之不说话,把背包拽过来,从里面找了一会儿,摸出一瓶赢考鸡精递给他。

      「干什么……我才不要喝这种难喝的东西……」

      「你不喝我灌你红茶。」

      「啊啊啊啊啊啊——那个是我错了!可我也不要喝这个!!臭死了臭死了~~」卓王孙哀声叫,趴在桌面就差举了小白旗。

      杨逸之不理会他,伸出的手放着也没收回去的打算。

      卓王孙看看躲不过,一横心拿过来掀了盖子喝下去。

      「啊啊……难喝……」

      杨逸之嫌恶地掩着口鼻侧过头去:「滚,一嘴的鸡精味离我远点。」

      卓王孙恨恨别过脸去。

      杨逸之沉默了一会儿,又突然「呵呵呵」毛骨悚然地笑了,拉开抽屉,眼里闪动着如当时卓王孙抽出那盒100包装红茶一般算计的、绝对不怀好意的、等待看好戏的光:「看,我这里也有充足的……」

      「你哪来那么多!!」卓王孙压低了声音,内心哀号不断。

      杨逸之耸耸肩:「我爸每隔两天就让我带来喝,我实在不习惯,扔了又浪费……就一直存在这了……」

      卓王孙于是再一次知道杨逸之是绝对不能惹的……那一段时间,他们的桌上多出了很多小巧玲珑的鸡精瓶,杨逸之撕了包装纸去洗手间把它们洗干净装上大半瓶矿泉水,卓王孙便从背包里找出淘宝上买了很多的海洋宝宝扔在里面泡开,五彩的水晶珠子,每喝完一瓶便泡一瓶,拿透明纸和彩色缎带封了口,一字排放在窗台下,每当阳光炫目的日子,便能吸引许多人的视线,令小小的教室增添了一份额外的绚丽。

      重劫再去找杨逸之问题目的时候,每次问到后来那眼睛便会不由自主地往七彩瓶子上跑,好奇地瞅了一眼又一眼。

      杨逸之微微笑笑,从窗台上拿下一个递给他。

      小屁孩握着七彩瓶,像是收到了此生最好的礼物,感动得眼泪汪汪直想往杨逸之身上蹭。

      「小心不要吃下去,这东西有毒的。」卓王孙站在一边,阴阴地道。

      重劫的认真程度是卓王孙没有想像到的高,图书馆里常常可见他刻苦发奋的身影。那天他咬着笔愁眉苦脸地又来问卓王孙题目,卓王孙凝眉思索良久涂了大半张草稿纸才终于将题解出,不由挑了眉笑:「欸欸??不错嘛,问题有进步了……」

      从小卖部回来的杨逸之将一罐果汁放到卓王孙桌上,顺便也看了下那道题:「唔?好像很烦的题目……你研究那么深干吗?」

      重劫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想考更好的大学。」

      「志向宏大啊,不错不错。」卓王孙半真半假地鼓励,拉开果汁罐喝了一口。

      「是挺好的。」杨逸之也笑起,把手里另一罐果汁给他:「呐,好好学习。」

      重劫握着果汁重重点头:「嗯,虽然现在离我想考的大学还差一点,但我会努力的!」

      「想考什么啊小重劫?~~」卓王孙调笑着凑过来,想要去摸他的头。

      重劫躲开他的手,再开口时面上又带了羞涩的红:「J大嘛……你们不是都准备考那个吗?」

      「对,对。」卓王孙大咧咧地点头,笑:「挺好的啊,大学了还可以继续给我们欺负。呐,你说是不是。」抬起手肘点点杨逸之。

      杨逸之勉强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应:「嗯。」

      四月的时候学校开始为重点班的学生加课,班里的气氛凝重异常。连番的理论、做不完的习题,惹得人心烦意乱简直要将厌学情绪推上又一个高潮。

      挂在黑板旁的「离高考还有XX天」上加了另一块小牌:「离二模还有……」

      卓王孙将手里的试卷折好放在一边,侧过头时无意间看到身边男生支着额微微闭着眼很疲倦的侧脸。

      外面夜色浓重。教室里的日光灯打下苍白的光线,在窗上勾出人们模糊的剪影,朦胧难辨的,冰冷而单薄的,就像是这教室里每一个在重压下疲惫无力的灵魂。

      有时候一些感觉真的很难以言说。明明不甚在意,想要轻松地对待,身后却仿佛有无形的手在催逼着向前,或者是身处在这样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晦涩与紧张气氛的环境里,看着周围所有人都埋头苦干,于是稍微的松懈都变成一种浪费的罪过,忍不住也跟着一起埋入到愈加激烈的复习中去。

      时间……真的不多了。

      出校门的时候将近九点半,最后一堂数学课老师努力地「互动」下解了一道圆锥曲线与数列综合,生生又拖了半个小时再放,大家疲惫地站起身整理书包。

      这时候的澡房早就不供应热水了,住宿的学生们直接去了晚自习室。和平时一样的,杨逸之陪卓王孙到地下车库拿车,然后一起走。

      天上半轮皎月掩在沉沉的云层后面看不清,路灯昏黄的光顺着树间的缝隙被筛下浅浅的光斑落到了少年的额间和眼里,带上了明艳的颜色。

      四月里反常的还是寒冷的天气,卓王孙笑笑调侃起2012的预言,看到杨逸之畏冷地拉高了冬季制服深黑色的立领,那笑便隐了去。

      扶着单车的手指也有些冰。

      于是……

      「哈,去吃关东煮吧。」

      将近十点的深夜,马路都寂静了下来,布着零落的灯火。只学校对面的一家Family还在营业,淡淡地在寒夜里晕染着温暖而柔软的辉光。

      只有没人光顾的时候这家店的辣汤底才会煮得格外鲜浓。卓王孙眯着眼坏心眼地笑起来,悄悄背着正在神游的杨逸之向长相甜美的店员猛指麻辣锅。

      拿了自己的一份,卓王孙掩着杯口啜了一小口汤,推推杨逸之让他去点。

      「啊,跟他一样。」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的,他总是懒得去琢磨到底那种比较好吃,和卓王孙要一样的很省力。于是卓王孙的眼弯得更深。

      神游的某人直到握着纸杯坐在店内临窗的高脚椅上才反应过来这次和以往的不同,轻轻咦了一声。

      「你平时不是只要白汤的吗?」

      「因为平时的辣汤煮得不好吃所以没要。」

      「这……」犹豫地拿着竹签戳着圆鼓鼓的章鱼丸。

      「好啦,」卓王孙笑眯眯地凑过去,蓦地挑眉:「欸,不要告诉我你怕辣?」

      一个「怕」字,便生生断了所有推辞的余地。

      男生倔强地皱起眉来瞪了笑容灿烂的他一眼,不服输地开始吃。

      真是可爱……卓王孙眉开眼笑地想着。

      在温暖的室内吃东西很容易便让原本冷乏的身子染上热意,卓王孙和杨逸之出Family的时候风还是很大,却只有淡淡的凉爽。

      卓王孙推着车和他走到岔路口,敛起了笑道别。

      「嗯,明天见。」杨逸之疲累地微微笑了下,转身离开。

      「嗯。」卓王孙推着车向拐进小区的路走,脑里兜兜转转的都是他刚才脸上那个苍白倦怠的微笑,心有点乱地又推着单车转过身来,正看到男生站在路边伸手想要拦车。

      「?」询问的眼神。

      卓王孙站在他面前顿了顿没说话。好一会儿,开口道:「天晚了,我陪你走回去吧。反正不远。」

      奇怪的上下句。

      杨逸之却没拒绝。良久,他看着他,也微微弯了眼,极是温润地笑起:「好。」

      一路上两个人闲闲扯了些有的没的,卓王孙有时想要调剂气氛般努力搜刮着肚里不多的八卦轶事夸大了谈笑,杨逸之也就应和地微笑,不时说上两句,眼底却有努力掩饰的深重疲倦。

      卓王孙看在眼里,有些懊恼,低头在挎包里找了会儿,摸出荷氏的午夜风暴薄荷糖来给他。

      杨逸之摇了摇头没接,低头揉着额角:「回去睡一觉就好。」

      「不硬撑着了?」

      他抬头看他一眼。「你以为我喜欢?」

      卓王孙讪讪笑笑,收回手,放心地低叹:「还好,你没有拼命到拿自己的身子去耗……」

      杨逸之笑了笑,良久才道:「我也不想,被我爸逼的。」

      夜风很宁静,灯火隐约。卓王孙心里一动,忽然涌上不知名的酸涩的情绪:「其实……以你现在的成绩……要考J大的好专业,应该不是问题吧。」

      杨逸之这次没有再说话,卓王孙尴尬地直陪他走到小区口,温润的少年站定了目送他离开,瞳仁幽深,很多的话语终是在里面流淌成沉默的叹息。

      只有一句话语音模糊地随着夜风送达卓王孙的耳畔,简单的三个字:

      对不起。

      重劫那天兴冲冲地来找卓王孙,一路大呼小叫,卓王孙却兀自扶了额怔怔在想杨逸之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所有预录取和加分名单今天都在报上公示出来了,卓王孙正漫不经心地玩着笔,就见身边那已将几页名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人有些困惑地转过头来:「卓王孙……你没发挥好?」

      卓王孙噗地一下笑了,眨眨眼:「没有。」

      杨逸之似懂非懂地低头去复查那名单,卓王孙挡住他:「嘿,不用了。」

      「呃……物理竞赛那天睡过头了……」

      杨逸之微微吸了口气,支起颊来盯了他好一会儿,摇摇头将报纸翻过一页:「也只有你,20分的加分不当回事。」

      卓王孙尴尬地笑笑,他又问:「那你J大拿到的第几档加分?」

      见卓王孙微微愣了下没反应,他解释道:「J大的预录取名单里没有你,那你拿的是B档还是C档加分?」

      「哦……」卓王孙满不在乎地趴到桌子上:「这个……我没参加J大的自招考……」

      「你……」他修长好看的手指在纸上一顿,这次是真的有些惊怔了:「你也睡晚了?!」

      卓王孙看着他,微微笑起:「没有啊,我不想参加。」

      杨逸之也看向他,睫羽下掩着的沉黑的瞳里情绪难辨:「你的父母呢?他们不说你吗?」

      卓王孙仍是微笑,笑里却是带了睥睨的气势:「呐,我让他们放心,不用加分我也照样上好专业。」

      「你这样一说他们就答应了?」

      「他们当然没那么好说话啦,还是一定要我去考……哼,我就是不考,烦死了。」

      杨逸之沉默着,动手整理书本。

      「你又去图书馆?」卓王孙无聊地瞪他。

      他低着头站起身来,手撑在桌面上,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为什么不去?」

      卓王孙也沉默了。他转过脸去:「你不是也没参加?我只是……想跟你公平地比一次。」

      杨逸之站在那很久没有讲话。光线将他的身体覆出一小块逆向的阴影,削瘦却挺拔。卓王孙支着脸不愿去看他,只盯着桌面上那片阴影发怔。他轻轻的叹息从耳边传来。

      然后他说:「卓王孙,也只有你可以那么轻易地辜负那么多眷顾。」

      卓王孙怔了怔,再抬头想问,白色的衣角从他面前一晃而过,他人已去得远了。

      「喂喂喂喂还魂!!!!」少年不满意地嘟着嘴在他面前直摇手。

      「哦……哦啊,小重劫。」卓王孙回过神来,看见了本是满面喜色的少年因为他长时间的闪神而变得忿忿,不由微微笑了出来。

      「哼。」少年显然心情很好,手一撑桌面就坐了上来,悠闲地晃着双腿:「嘿嘿,我告诉你哦,刚才老师告诉我…我现在的成绩有可能能进J大啦!」

      「那太好了。」卓王孙皮笑肉不笑地随便敷衍。

      「你!」少年很是愤懑,又骄傲地扬了头:「不理你。」

      头扬了半天也没见卓王孙再搭讪半句,他不由低了脸来戳戳他:「喂,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卓王孙心里越想越气,他也不知道刚才那人为什么会是那样的神色,想着便踢了身边的椅子一脚:「他没事跟我摆什么脸色啊靠!」

      「……WOO」重劫弹了一跳,好一会儿才抚着胸口吧嗒吧嗒眨眼:「吓人哦。怎么回事啊你们。」

      「没事。」卓王孙阴着脸站起来:「我下操场去转转就好了。」

      拉开椅子的时候重劫从杨逸之的桌子上跳下去。卓王孙下意识地看向那块桌面,眼神忽然微微紧了一下,他好像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他去图书馆,却忘了把笔袋带走。

      卓王孙是在操场北面的草地附近找到杨逸之的。少年半蹲着正抚弄一只叼着手指饼干的花猫,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了一些,倔强地在柔和的腰线上露出一个突兀的棱角。

      他的神色疲惫而倦怠,手臂支在膝上托着脸,一下一下的抚弄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拿着那饼干避开小猫的嘴,戳戳它的面颊。

      小猫张牙舞爪地冲他竖起梅花状的肉掌。

      卓王孙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看着,午后的太阳在地上打出一个不大的黑影。杨逸之显然也感受到了背后那人熟悉沉默的气息,只是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搭话的意思。

      终于还是卓王孙忍不住先开口:「你到底在想什么?」

      杨逸之顿了会儿,扔开手指饼干,拍拍手撑了膝盖站起身来。五月下旬的太阳已是火热,他看向卓王孙时微微眯了眼,那身影便愈加地不真切起来。

      「你想知道吗?」

      卓王孙看着他那神情心里忽然有点慌,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在想……」他微微露了丝笑意,唇角嘲讽般弯了起来:「怎么跟你们告别。」

      「志愿表已经上交,是时候说清楚了。卓王孙,我……从来没有想过和你们一起考J大。」

      卓王孙一下子怔在那,良久才想到问:「那你去哪?」

      「志愿表上只填了零志愿啊……剩下全是空白。」杨逸之笑笑,低头拿鞋尖蹭着草地上的饼干屑,那只花猫喵呜一声窜回了后边茂密的灌木丛里:「万一滑边了没考上,就出国。我爸不想让我留在这。」

      卓王孙站在那抿紧了嘴唇不说话。他知道S市的零志愿一栏只有B市那两所全国最知名的高校可填。顿了好久之后的开口显得有点涩,心里有恨意,更多的却是怒气:「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如果我早知道,我……」

      杨逸之望着他,忽然了然地笑起来,墨色的瞳里迎着风是阳光的碎片,那样子不知怎么的却让卓王孙难过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不告诉你?卓王孙,你不能任性,我也不能自私,你和我不一样,你的父母都舍不得你离开。」

      卓王孙一震,来不及咀嚼他话里的意思,只道:「你都知道?」

      杨逸之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和你考一个学校。」

      卓王孙把唇抿得紧紧,忽然别过头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去?」他不放心地追上来。

      「你知道的,大不了去市招办改志愿!你告诉我,你那栏填的是哪个大学?六个顺位专业志愿是什么?!」卓王孙猛地转过身,扳住了他肩轻吼。

      杨逸之的额发被风吹得乱了,散在眼前。他也没有伸手去拂开,光和影下他本来深重的眼瞳颜色不知何时染上的忧郁,依旧通透的神光看在卓王孙眼里却仿佛深不见底。

      「不要意气用事,卓王孙。你先问一下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和我考一个大学?」他笑了笑云淡风轻侧过脸去:「先放手吧,不然那些女生看见了又要乱想。」

      卓王孙心里蓦地一震,忽然就看定他说不出话来。

      杨逸之挣开他手,转身把手插进裤袋,沿着白色的跑道线往教学楼慢慢走。他削瘦却不减清俊的纤长背影映在卓王孙微微湿润的眼里。

      「杨逸之。」他喊住他,语气里带了决然。

      杨逸之「嗯」了声停下步子,安静地等他说完。

      「没错,我是喜欢你,所以想要跟你在一起,一直陪着你。」决然又加上了郑重。卓王孙微微紧了拳,说出心底一直难以启齿的隐秘。他本以为这个秘密可以继续留着,一直到足够成熟的时候。可是现在不再有机会了。

      语气一转,卓王孙看定他声色不动止静如常的背影,慢慢道:「只是,你怎么会知道。」
      杨逸之笑起来,从卓王孙这个角度却只能看到他微微侧了脸,下颔半隐在暗色里,似要转头却没有的样子,若有若无的语声就那么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笑意顺着风传过来:「你猜得没错,因为——我也是啊。」

      「所以,」他终于重复了第三次:「我不能和你考一个学校。就这样结束吧。」

      卓王孙明白,他是想让这段禁忌的感情结束在毕业离别的时候,若不是他冲动告白,这感情本可以不见声息地完结。

      激荡的情绪在胸膛间来回冲突找不到出口,卓王孙手指绞紧,遏制住自己想冲上前不顾一切拥住他的冲动。

      「你说得对。」他涩然微笑了。「还有没几天就放假备考了,你要……好好加油,别滑边了被送到那资本主义的国家。」

      「你也是,和小重劫一起考上J大,我放假了还可以回来看你们。」

      「说得没错啊……呵呵。回去吧,说不定老师又布置新的习题了。」

      「嗯……」

      ——青树。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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