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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 ...

  •   她生在乱世,那时她还小,本是不知道乱世是什么,但她知道父亲和舅舅一次又一次的离家,她也记得母亲倚在窗边盼望着她所珍重的人的归来时的焦急以及担忧。

      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她叫夏侯徽。那时她还小,哥哥总是徽儿徽儿地叫。哥哥大声叫一声,她就大声应一声。尽管父亲不常归家,但是她还是感觉到很快乐。

      建安二十五年发生了大事,当朝丞相,称为魏王的人去世了。夏侯徽并不懂魏王所占的分量究竟有多大,但是她见到很多人都哭了,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而那个对她一直都很好的叔叔成了魏王,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原来的魏王死了,但是父亲还有舅舅都显得有些轻松。

      等到她清楚地明白时,那一年已是黄初二年了。那个叔叔已经成为了九五至尊,她家满门风光。父亲成为了征南大将军,舅舅是中军大将军,就连母亲,也成为了德阳乡主。

      几十年的征战,终于在新皇登基后缓缓归于平稳。大雪笼罩下的洛阳城显得格外平静,好似这座城池曾经的杀戮从未存在过。父亲开始疼宠一个小妾,母亲不高兴,连续好几天都阴着脸。夏侯徽跟母亲在一个屋子里学习女红时,总是有些惧怕。得幸哥哥常常拉着自己去赏雪。虽然母亲有些不乐意,但也只是无奈笑笑默默应允。

      她被哥哥勒令要裹上厚厚的冬装,哥哥看着她被裹成了一个圆球就满意的笑了。她拉着哥哥的手,脸上挂着甜美的笑靥。他们的脚印在柔软的白雪上印出了一道痕迹,好像这样,他们就能一直走下去。

      那时夏侯徽初见到哥哥的好友,哥哥说他叫司马师,是向乡侯的长子。她微微一愣,却又得体的行了礼。夏侯徽大了,终究不宜与外男接触过深,她还是退下了,进屋与奴仆一起伺候着病重的父亲。那个少年,在父亲的病面前,终究未曾留下一丝记忆。

      父亲病了,因为母亲觉得那个小妾过于受宠,一时间气愤告到了叔叔,哦,应该是主上面前。主上派人杀了那个小妾,按理来说,一切都应回到原来,只是父亲却一病不起。

      夏侯徽端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轻吹了几下,便凑到父亲的嘴边。可是父亲不愿意张嘴,父亲歪斜着脑袋枕在主上赐给他的枕头上面,眼睛不愿张开。

      “父亲,你就喝一些吧,总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她终究是着急了,父亲缓缓将眼睛睁开,无悲无喜,看起来十分平静。但是他却伸手擦拭着她的眼角,夏侯徽一愣,忽然察觉原来自己还噙着眼泪。忽然,父亲看向自己身后,周围也跪倒一片。

      夏侯徽一回头,原来是主上走近。她刚想起身行礼,便被主上挥手免了。而父亲,看着主上,却不行礼。主上并未计较,而是接过夏侯徽手中的药碗,坐到父亲的榻边,亲自喂他服药。夏侯徽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见奴仆都退下,便也行了一个礼,无声退下。

      终究是不放心,夏侯徽靠在门上,听着房内的谈话,声音有些朦胧,但是似乎是主上在与父亲忆及年少。是啦,父亲与主上一起长大,关系自是亲密。只是朦胧之中听见主上说了一句话。“可他们都不在了。”夏侯徽想起来,这么几年,贾太尉走了,而那些听说与主上相交甚好的文人们也在建安年间到黄初年间陆陆续续的离开了。

      朱门被打开,夏侯徽一惊,却见主上从屋中出来,面容镇定,只是眼眶却是泛红的。见她,也没说些什么,夏侯徽便跟在他身后,欲将他送出府。

      主上……这是想他们了吗?

      只是越往前走,却见母亲身着华服跪在路旁。母亲面色冷厉,主上从她身边走过时,略有些停留,却未道一言便离开了。夏侯徽想扶起母亲,可是母亲却拍落了她的手,独自傲然地跪着。

      父亲终究是走了,她念着父亲为她起的字,媛容,媛容……唇齿相扣,好似这样便可以留住父亲给她字时,念起的慈爱。

      她大了,到底是要嫁人。夏侯徽一直都不知道她要嫁给谁,但无论嫁给谁,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好妻子,为他分忧,她是这样给自己说的。

      所以当听说她要嫁给司马师,她还是有些惊讶。看着哥哥灿烂如暖阳的笑容,她低眉莞尔,忽然在脑海中翻到了关于司马师的记忆。男子清俊稳重,谈吐不凡,少有大志。想来也是一个在合适不过的夫君。夏侯徽觉得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红了,满心娇羞,却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大婚之时,开脸,描眉,上妆,挽发,夏侯徽看着铜镜中明艳的少女,一抹笑又飞上了她的面容,更显得娇艳有加。不知,他会不会喜欢自己。夏侯徽的眼眸中盛满了期待,女子,还是希望自己的夫君能够夸奖自己的。

      所以当司马师挑起头盖时,只见自己的夫人直视着自己,笑容明艳,竟一时晃了他的眼。夏侯徽是害羞的,因此脸颊上的那一朵红云竟分不清到底是害羞导致,还是胭脂颜色。但她还是想听听司马师对她的感觉,于是她便笑出了小小的酒窝。

      司马师或许是惊艳到了,但也很快被掩饰到了眼底。成亲的仪式一个都没少,双方都是累的,但是却强撑起精神做着最后应该做的。

      待落红滴在了雪白的方帕上,夏侯徽便有些坚持不住,有些迷瞪想睡了。尤其是当司马师轻吻着她的面容时,那样的小心翼翼,让她有一种被珍视的感觉。

      “夫人,叫我子元可好?”男子的嘴唇摩挲着夏侯徽的耳垂,轻微的声音便传到了夏侯徽的脑海中。

      “子元。”她累了,拖着长长地音叫着司马师的字。司马师或许是笑了,只是她没有看见,他轻声应了,又低声叫道:“媛容。”声音温柔,夏侯徽好似要溺在里面出不来。

      新婚燕尔,两人本就是柔情蜜意,所以很快有孕,夏侯徽倒不是很惊讶。只是司马府里无论是谁都很重视这个孩子,司马师平时总是会陪陪夏侯徽,摸摸她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只是可惜这一胎是个女儿,虽然大家都没有明说,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望的。但是没关系,下一胎一定会是儿子的。她抱着女儿开心的想着,司马师进来,退去有些冰冷的外衣,在屋里烤了会子火,确定了浑身上下都是温暖的,才上前搂住了夏侯徽和女儿。

      只是一直都让夏侯徽和司马家的人可惜的是,夏侯徽怀了五胎,却都是女儿。最后一胎的女儿终究没有安慰到牵扯进太和浮华案的司马师。

      “子元。”夏侯徽有些担忧,她将手中前几天才绣好的外衣披在司马师的身上。主上……应该称为先帝了,毕竟六年前就驾崩了。继位的主上在太和六年处办的那些所谓“浮华”的人们,都被革了官,在家赋闲。

      夏侯徽除了担心司马师外,还是有些担心哥哥的。可是……她又将目光转移到司马师的身上。她俯下身,从背后抱住了坐在椅上看着庭外风景的司马师,她靠在司马师宽阔的背上,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她知道司马师热衷于权力,知道他一路顺风顺水,从未受到如此大的挫折,知道在他最应得志的年岁却被剥夺了参政权的不甘。可司马师是她的丈夫,所以注定了无论何时她都要陪在他的身边,安慰他,帮助他。政治上的事,她帮不了他,但是她可以让他在平日里顺心一些。

      司马师身体一僵,却又放松了下来,轻拍夏侯徽搭在他肩上的纤纤玉手。心头忽然有了少许的轻松,柔情便从他的骨子里渗透到血脉中,温暖了他的全身。他抬眼,其实冬阳很不错,能让人感到温暖,却不至于刺眼。媛容就是他的冬阳,他终于勾起了一抹笑,眼中温柔缱绻。

      近些日子,夏侯玄等人先后起复,这说明子元也能再次被重用了吗?公公一定会帮子元找到一份好职务的,夏侯徽唇边挂笑,在雪白的纸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纤细柔美的字。

      夏侯徽看着写完的字,轻轻吹着。想来汤已经熬好了,于是便起身,端起那一盅汤,向书房走去。只是走近才知,公公与司马师正在谈论政务。夏侯徽不好打扰,正欲离去,却听见“曹家”、“皇帝”等词眼。夏侯徽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一时没有抑制住自己的好奇,便凑近,仔细听着。

      夏侯徽惨白着一张脸端着汤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司马师,有谋逆之心。夏侯徽爱着司马师,那个男子早已不知不觉进入了她内心深处,可是她记得她的血脉里流淌着曹家的血液。一边是自己的亲戚更是主上,一边是自己最爱的人,选哪个?夏侯徽有些坐立不安,门忽然被打开,吓了夏侯徽一大跳。夏侯徽猛一回头,原来是司马师。

      司马师有些疑惑地看着面色苍白的夏侯徽,担心地问道:“媛容,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似是怕自己说中了,还走上前去,仔细端详着夏侯徽看她哪里不适。

      “没事。”夏侯徽硬挤出来一个笑容,显得格外勉强。

      司马师还是有些担心,但是却瞥见在夏侯徽手边的那盅汤,伸手试了试温度,确实有些微凉。

      “媛容熬了汤啊,怎么有些凉呢?”说话时倒是眉目含笑,但眼底确实充满猜忌。

      “啊,这个。”夏侯徽到底是慌了手脚,说道,“我听闻你和父亲在书房谈话,我,我也不好打扰,所以就等了一会儿。”夏侯徽稳住了自己,说的很镇定,就是着眼睛怎么也不敢看司马师。

      司马师喝了口微凉的汤,本应该是香浓的,结果却一点味道都没有。“这样啊。”嘴角的笑容在一点点收起,面部愈发显得冰冷。

      夏侯徽纠结了许久,也没有决定是否告密,但是,她想,现在子元还是在浮华案的影响中,应该对曹家没什么影响吧。她除了装作不知道,以及乞求着这么一点不可能的事,她什么都做不了。

      司马师邀她去赏花,她自然是乐意的。司马师好久没有陪她了,石桌上的一壶酒有些突兀,但并无所碍。

      司马师亲手为她斟了一杯酒,含笑看着她。夏侯徽低眉莞尔,却在眨睫毛的时候,不小心将泪带了出来。泪珠成串砸在了石桌上,溅起了小小的水花,也有调皮的砸进了酒液中,混合着酒液消失不见。

      司马师似有些怔愣,夏侯徽将一杯酒饮进,拿起酒壶,对准壶嘴往自己嘴里灌着酒液。司马师忽然起身,上手夺走酒壶,面色有些难看,只是眼圈却红了。

      只是夏侯徽却蜷缩在一起滚到了地上,她觉得好疼,渐渐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远,光明也在渐行渐远。夏侯徽感觉到自己被司马师抱住,她费尽全力睁眼,司马师就呆呆地看着她,可是夏侯徽却笑了,笑得特别开心,特别幸福,好似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开心的事情了。她费力的摸着司马师的脸,笑得有些痴,太好了,死之前能见到自己最爱的人。死的时候还是自己最漂亮的时候,不会面老惹司马师的厌。

      她阖了眼,她知道司马师会好好对他们的女儿们的,可是如果他对她们不好,她又该怎么办?她希望司马师一辈子都记着,死了她真的很怕司马师会忘了她,可她真的不想走婆婆的后路,想着想着泪又睡着脸庞滑下。怎么到死还念着他?

      真是段孽缘,惟愿来生你我之间再无权力相隔,可共看着冬阳初升,梅花开放的傲骨铮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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