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一生》池里一条鱼

2、谢文轩

　　宁静的小镇因为集市的到来而喧闹起来，十里八乡的村民或推着货物，或带着孩子，从四面八方聚集在一起，吆喝声，叫卖声，孩子的打闹声络绎不绝。

　　整个集市呈T字形，主道是平时的国道，铺上了黑色的柏油，平时长途汽车，旅途大巴都是从这条路经过去往下一个城市。

　　过了柏油马路有一条通往镇里居民房呈下坡的石头路，以它为界，左边是镇里的菜市场，紧靠石头路右边的是一排店铺。

　　整个集市以T字为中心往四面散开来，菜市场周边是属于集市的黄金位置，故而也最为热闹，人挤人简直不见一丝缝隙。

　　而谢悠然家就处在菜市场的正上方，不过此时的谢悠然不在店里，她正随着人流往下钻。

　　吃完早饭的谢悠然被郑秀丽光荣的分派了任务，她需要去将店里订好的豆腐皮拿回来，显然郑妈妈不知道她现在的这个闺女中间空窗了近三十年，所以因为没被告知方位而被直接赶出来的谢悠然显然易见的茫然了。

　　她是谁？她要去哪里？

　　谢悠然摸了摸下巴，回去问的话肯定会被嘲笑的吧？想想到时候谢文轩得意的样子她就沉下了脸。却不知道她一个软软的白面团子一脸认真的样子有多可爱，凡是路过她的行人都会面含笑意的看她一眼。

　　谢悠然抱胸往前走，虽然感觉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但是小镇范围不大，走走总会想起来的。而且她的记忆一向都挺好的，小时候的事情偶尔还能想起，再说光这个小镇他们就搬了好几次家，基本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住了个遍。

　　当时她的父母各种生意都尝试了却一事无成。现在的餐馆是他们落脚的第二个地方，可惜也没经营下去。

　　如果说上世纪90年代是商业腾飞的时代，那90年代的农村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在经济落后的农村，改变本就缓慢。

　　当时的人们没有形成独立的消费理念，比起餐馆他们还习惯于自给自足。客源少自然就经营不下去。

　　因为平时基本没什么生意，后来他们又做起了早餐，但是每天五点必须蒸好第一笼包子。农村的人都起得早，你不早点做好，他们就会换地方，久了也就不会再来了。

　　这些也是她长大后才想到的，只能说她父母选的时机不够好，姓子又不够稳，急于求成，没有恒心。后面的生意都是一套模式，最终两人去了H市打工。

　　当时的她每天懵懵懂懂，只在乎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连父母什么时候去的异地打工都不知道。隐约记得刚开始还能天天看见父母，到后面却是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一次。直到她跟她哥被扔给了大山里的外婆，才知道两人去了外地，去哪她也是不知道的，不晓得问也没人跟她说。

　　自此，她开始了一个人翻山越岭的走读生涯，而她哥谢文轩从初中开始上的就是寄宿学校，只在假日的时候才会回来。而本该亲密无间的兄妹俩也逐渐疏远，不见小时候的亲密。

　　谢悠然摇摇头抛开飞奔的思绪，虽然具体地址记不清了，大概方向却是没什么问题。石头路一直往前，过了电影院，再往下第一个路口是个四岔口，路口往左就是下叶街，往右就是上叶街。而没记错的话，他们每天打豆浆，拿豆腐的店处在下叶街。

　　之所以记那么清楚，是因为他们第三次落脚的地方就在下叶街，而两叶街是她每天上学的必经路。

　　这一条街住的基本都姓叶，就跟她爷爷那村里都是姓谢一样，祖上都是一个祖宗。跟后市特意建造的江南古镇一般，站在路口，一眼望过去满是古色古香的建筑，一条石头路两旁都是木头建造的两层楼房，一户紧靠着另一户，房子中间有几条小路。房檐下有几位老人坐在摇椅上慢慢摇着蒲扇指望着它为自己带来一丝清凉。

　　比起外面的热闹，这里明显就空旷许多。两叶街最热闹的时候是各种节日，如元宵节，元旦，整条街都挂满了红灯笼，猜灯谜，闹元宵，村里会请来戏班子，还有舞狮表演。

　　谢悠然踩着小白鞋专挑石块上走，昨晚可能下过雨又或者是主人家特意扑的水，有些门前的石头都是湿漉漉一团，本身石头路边缘的地方石子就不是很密集，一不小心踩进石缝里就会弄脏了鞋子。

　　爱美的女人总是挑剔的，即使现在她回到了六岁，哦，不对，按虚岁来说她应该七岁了。

　　小心避开水团，谢悠然仔细打量着每家门前的物品，最后定格在左边第五家的门前。那里支着两个等人高的木头架子，上面挂着待晾干的腐皮，她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只有这一家符合后才迈着小碎步往那走去。没办法，人变小了腿自然也就短了……

　　谢悠然在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吗？我是来拿豆皮的。”边喊她边跨过门槛往里看，只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他正站在一口冒着热气的缸前，手中动作不停。听到她的声音回头的时候他的手上还拿着一副腐皮，半圆形的腐皮还在往下沥着豆汁，显然是刚捞出不久。

　　看到谢悠然，男人泛黄的脸上扬起一抹笑容，显然对她不陌生，“是悠悠啊，豆皮已经准备好了，桌上红色带子那个就是了，自己拿啊。”

　　屋子里除了一架通往二楼的楼梯就是灶台，剩下不算宽敞的地方被当成了小型的豆制品制作间，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靠墙的两口大缸，它的旁边是晾腐皮的木架子，而靠墙的木架子上堆满了豆制品，如点好的豆腐，豆腐干，油泡等。

　　谢悠然在屋里扫了一圈没多久就找到了自己要的东西，她将腐皮拿到手中笑眯眯地挥手，露出一点梨涡，“谢谢叔叔，那我就拿走了。”

　　男人随口应了声，小心的将手中的腐皮架到身旁的木架上。

　　谢悠然拿着袋子往回走，小巧的脸上挂着闲适的笑容，依靠记忆完美的完成任务让她的心情非常好。

　　“悠悠，又帮妈妈拿东西呢？”这是一个坐在屋檐下削土豆皮的妇女迎面而来的问候。

　　谢悠然心里咯噔一下，镇定笑回，“是啊。”

　　这是谁？

　　“真是懂事了，下次到婶家里玩啊？”

　　“好的，婶婶，有时间就来。”

　　“小悠，跟你哥说一声上次借他的书明天记得还。”这是一个坐在廊下写作业的小男孩的嘱咐。

　　“哦？”谢悠然巴眨着眼睛，点了点头，“好的。”

　　这又是谁？

　　含糊的应付过去这些陌生的熟人？谢悠然暗暗加快了步伐，穿过密集的摊位脚步不停的踏入家门。此时店里没有客人，现在差不多八点半，也过了早餐高峰期。郑秀丽跟谢建国坐在一起手上拿着计算机正在算账。

　　“妈妈，东西给你放这里啊。”谢悠然把物品放在案板上朝着他们喊了一声。

　　“外边日头大，去喝点水。”郑秀丽没抬头，拿笔的手朝着后头示意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郑秀丽手指的地方正是谢文轩坐着的地方。桌子上面除了茶壶还叠了一堆作业本，她哥正低着头认真的在写作业。

　　“哦，好。”谢悠然答应一声，走了几步爬上凳子，先给自己灌了一杯水仰头喝了，再给谢文轩的水杯也加满水，然后就眯着眼睛盯着谢文轩一阵打量。

　　原来谢文轩小时候也是一个清秀少年啊，谢悠然看着谢文轩光滑的脸蛋托腮想到，可惜成年后因为一人在外生活，常年不好好吃饭营养不良，还因为贫血赶公车的时候摔了一跤，在眼角上缝了几针之后又带上了黑框眼镜，完全泯灭于众。

　　其实他们家的基因还是挺好的，浓眉大眼双眼皮，鼻梁不及欧美人挺拔但也不塌，父母两家都属于拉高平均身高的，她就算没怎么运动，长大后也有165，她哥更是达到180以上。

　　谢悠然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蛋，指腹下是娇嫩细滑的肌肤。小时候她皮猴似的总往外跑，直到高中才晓得抹防晒霜，还是属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型的，到后来她的皮肤又黑又黄，还时不时的冒痘，脸上更是挂了高度近视眼镜，变成了同学口中的四眼田鸡……虽然后来做了近视矫正，皮肤却是伤到了。

　　想到后来无论多少保养品都养不回来的脸，谢悠然暗暗下决心，皮肤保养还是从小开始的好。

　　几分钟后，谢文轩没忍住朝她翻了一个白眼，“看着我干吗？没空搭理你，自己玩去。”

　　“还在生气呢？”谢悠然睁着一双大眼，无辜极了，她拉了拉对方的手指，软乎乎的说道，“哥～我们扯平了呗。”

　　谢文轩其实早不气了，做哥哥的总要让着妹妹，而且他这妹妹脾气还特别倔，轻易不道歉，从不服软。乍然听到这么温和的话，谢文轩一下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个所以然，只能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回道，“没气。我要做作业了。”

　　谢悠然对上他的目光笑的乖巧极了，其实谢文轩脾气一直都挺好的。小时候的她咋咋唬唬的特别能闹腾，闯祸了就推给谢文轩。他哥给她背了几次锅后，才发现是她搞得鬼，就算这样也没怎么生气。

　　总的来说谢文轩是品学兼优的好儿子，好少年，从不让大人操心。而谢悠然就是个调皮捣蛋的小猴子，从小没少挨她妈揍。以至于他们父母总感觉两人生错了性别。

　　“哥，借我一支笔。”

　　“自己拿。”这人拿他东西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谢文轩莫名的看了她一眼。

　　谢悠然不知道谢文轩的想法，她从铁皮铅笔盒里拿了支2b铅笔，翻了翻作业本，抛开手中的三年级暑假数学作业她从最下面抽出一本草稿本撕了一张纸下来。小时候他们会收集没用过的纸，裁成同样大小后再用针线缝制成草稿本。

　　“对了。”谢悠然想起路上的事，对着谢文轩说道，“路上碰到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他让你别忘了明天还他书。”

　　“知道了。”谢文轩手中笔不停，头也不抬地回道。也没问对方姓名，明显知道是谁的样子。

　　传好话谢悠然低头继续手中的动作，却没看见谢文轩突然笔尖停了一下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后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又低头继续写起作业来。

　　谢悠然拿着笔转了一圈，早上起床的时候她注意到现在是1990年7月，而大约在三年后她父母就会独身前往外地打工。

　　她爸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等到年龄大了才稍微好点，而她妈基本跟着她爸走。两人对子女属于放养政策，只要求学习，其他不需要你操心，也不怎么严管他们，所以他们自小就很独立但是对家里的事情却是一无所知。

　　而以她爸的性格，她想现在就参与家庭决策层完全属于梦还没醒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