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淼淼 她看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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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传来声音的时候，舒淼正从浴室走出来。她身上套着白色浴袍，长发随意披散着，发端犹在滴水，一颗颗落下去，在脚边的长绒地毯上滚了一滚，即刻便渗了进去。
她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这房子到处都铺着上好的实木地板，每一步踩下去，沉沉的清晰可闻。
脚步越来越近，舒淼盯着房门，几乎要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然而，有她在的地方顾卫江向来避之不及，他又怎会到她房间来？刚结婚的时候，她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感动他，而事实只证明了她的徒劳与愚蠢。
她知道，他爱的不是她，是她不顾一切闯进了他的生命，所以活该如此。
舒淼自嘲地笑，下一刻脚步忽然停在门外，她一惊，一颗心仿佛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听在耳边犹如响雷。
“太太，晚饭准备好了。”
——不是他！
她长吁一口气，就像蓄势待发的弓箭，突地失了力道，下一秒，疲倦开始席卷而上。
打开门，陈嫂恭敬地端着托盘，菜色都是她最爱的。在这个家里，只有佣人们记得她的喜好，而那个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只将她视作洪水猛兽。
即便这样，他还是固定地更换家里的佣人。她知道，这是他刻意交代的，他不让她好过。
他用这样的方式，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她是这桩失败婚姻的罪魁祸首！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背后忽然传来一股暖烫的气息，舒淼蓦地惊醒。她在黑暗之中张了张嘴，却没有叫出声来。
这房子除了她和佣人，便只有顾卫江。
她向来浅眠，婚后更是心思重重，睡眠质量日渐地差了。有更多次，甚至只能借助医生开出的安眠药才能入睡。如今醒了，便再也睡不着。
她轻轻翻了个身，转过来看着枕边这个男人。他睡的极沉，却并不安稳，即便在睡梦中，双眉依旧深锁，眉间的川字愈发鲜明。这些年来，舒淼从未见他笑过，若不是更早之前的相识，她几乎就要以为他一直如此。她嗅了嗅，知道他昨晚喝了酒，浓浓的酒气在被褥间弥散，连她都被包围住了，她却并不在意。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她不过才六七岁。他是哥哥的朋友，受邀来家中作客，进门就看到她栽倒在面前，于是将她抱起轻声安慰，那暖暖的掌心和温柔，让她在什么都不懂的年级，轻易就埋下了情根。
窗外有车经过，亮晃晃的车灯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竟变得柔和了。那片光影从房间那头移至这头，最后定格在他的脸上，而后慢慢消逝。
舒淼知道他定是醉了，他清醒的时候是决计不肯进她房间的。他几乎恨透了她，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他早与他心爱的女人结婚生子，过着幸福而安定的生活。
然而此刻，他的手臂却缠抱过来，暖暖地熨帖了微凉的她。
“青榆……”她听到他小声的呓语，一颗心如坠冰窟。
叶青榆曾经是舒淼的至交，曾经。
她们曾经推心置腹，曾经无话不谈，而两人的情谊，却因为一个男人分崩离析，那个男人便是顾卫江。
舒淼无疑是这场战役中的获胜者，尽管如此，她却觉得，这种胜利如芒在背，分分秒秒地啃食着她的内心。
只是因为，两情相悦的是顾卫江与叶青榆，而曾经在他们的爱情道路上充当见证者的自己，却在最后一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夺走了两人的幸福。
因为失眠，第二日舒淼一早便起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静静看着沉睡的丈夫，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够放肆地注视着他，仿佛他真的属于她一般。
窗外太阳渐渐升起，透过浅色的窗帘照进房间，明亮却不刺眼，暖融融地包裹住一切。
床上有了动静，顾卫江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睡意朦胧，如同渴睡的小男孩，纯真无邪。他努力同睡意斗争着，直到发现周围异样的环境，意识才逐渐回笼，眼带困惑。
“你醒啦？”舒淼如同以往的每一次，在他面前永远温声细语。
他的眉倏然皱紧，视线不复迷蒙，反而如狼一般的锐利，“我怎么在这里？”
“你昨晚喝醉了。”她低了头，掩住重重的心思。
顾卫江闭着眼回想，记忆却如中断的电影，怎么都衔接不上。而昨晚似乎真的喝多了，即便到现在，头仍然是晕的，这让他有些恼火。
舒淼看他始终按着太阳穴，起身上前：“头还疼吗？我帮你揉揉。”
“不用了。”拒绝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她的手刚伸过去，就被大力挥开，虽是无意，被打到的皮肤却还是泛了红。
这意料之中的反应，舒淼一点也不意外。三年的婚姻生活，她该是明白的，不是吗？但为何每一次的拒绝，却还是同样的让她伤心。
她看着他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前，他却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青榆回来了。”
舒淼愣住，抬眼看去，却只看到他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
一个星期后接到叶青榆的电话则让她万分意外，直到前来赴约，舒淼依旧困惑，她该是恨她的不是吗？
“你和……你过的怎么样？”还是叶青榆先开了口，话在嘴里绕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那人的名字。
然而就是这个问题，却让舒淼惨败下阵，她死死盯着对面，说：“你回来就是看我笑话的？如你所愿，我过的很不好，你满意了？”
叶青榆不作声，端起杯子啜了一口，轻轻叹了一口气：“淼淼……”
明明故作坚强，舒淼的眼眶却还是慢慢红了。
“和卫江分手后，听到你们要结婚的消息，我确实恨过，所以才逃出去。”叶青榆顿了顿，才继续下去，“我没大么大的气量，不可能在我受伤的时候，还若无其事地看你们在一起。尤其，一个是我深爱的人，一个是我奉为至交的好友。”
叶青榆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抬头，直到最后一句，才将视线移到舒淼脸上。
舒淼的脸色瞬间刷白，“你爱他！你爱他又如何？我又何尝不爱！只是，你的爱情为什么要牺牲我的家人？！”她想起青榆曾经的质问，其实不用她指责，想起当时做的那些事，她没有一刻不生活在内疚之中。
金钱交易，不过是爱情之中最寻常的把戏，她无非是趁人之危。彼时叶青榆的母亲身患重病急需手术，却怎么也凑不齐巨额的手术费用，她知道骄傲的青榆绝不可能向顾卫江开口，而她恰好把握了这个机会提出要求。她还记得青榆当时的震惊，仿佛是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其实，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曾经做出如此落井下石的事情来。
“阿姨身体还好吗？”她嗫嚅着问。
“手术后恢复的挺好的。”叶青榆放下手中的杯子，情绪已然平静。
舒淼垂头想了片刻，忽然冲动地凑上前，抓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哽咽道：“青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叶青榆抽回手，目不转睛看着舒淼。她的五官精致而小巧，肌肤胜雪，眉目如黛，只是唇色有些许的苍白黯淡。或许因为生长在富贵之家的原因，她一直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女孩，即便是在提出交易的时候，虽然面上装作狠厉，她的眼神里却始终只有歉疚。而现在，坐在她面前的她，只是强撑着没有崩溃，她怀疑她下一刻就要哭出声来。
“我不是因为你才离开顾卫江的。”叶青榆还是心软了，缓缓说出实情，“后来你父亲找过我。”
深知女儿心思的父亲单独找到她，一番长谈让她改变了主意，她不是退让，她只是爱的没有淼淼深。
漫长的十八年，舒淼一直默默守候。她无法得知，当她诉说着和顾卫江的种种时，舒淼是用怎样的心情在聆听？毕竟，她与顾卫江是因为淼淼才相识的。或许她也恨过，所以最后才撕破一切。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然擦黑，陈嫂正在准备晚饭，舒淼没让她动手，亲自做了晚饭，然后坐在餐桌前，愣愣地想着青榆最后的话。
“淼淼，我回来是因为我放下了，你也该放下了。好好生活，好好爱他，他会看到的……”
他会看到吗？
开锁的声音传来，舒淼深吸口气，定定地看着门口。
顾卫江一进门，就看到舒淼一脸期盼地看着他，他绕着室内逡巡一圈，发现餐桌上摆满了他最爱的菜色。
“陈嫂呢？”他视而不见地询问。
“我让她早点回去了，来吃饭吧。”
“我吃过了。”他说着，朝楼上走去。
舒淼直觉应该说点什么，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我今天去见了青榆……”
上楼的脚步停住了，顾卫江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清情绪。他一步步地走下来，直到看到他慑人的眼神，舒淼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顾卫江走到舒淼面前，轻轻地开口：“舒淼，你到底想做什么！”
“只是聊聊。”舒淼在他的瞪视下退无可退。
听到这句话，他眼神里的火光更亮，冷笑着讥讽：“聊聊？聊什么？怎么让她放弃我？还是怎么让她离开？舒淼，你玩够了没？！”
“我没有……我……”
他的怒意辐射出来，让她莫名的惊骇，他却只是说：“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是——”他顿了下，紧盯着舒淼说出最后的通牒：“如果你再伤害青榆，我们的婚姻就彻底完了！”
他们的谈话，最后以他摔门而出为终结。
顾卫江一夜未归，直到天明才回到家里。门一开，他发现舒淼仍在客厅，甚至还维持着走之前相同的姿势。他寒着脸视若无睹，上楼梳洗换了衣服准备去公司，手已经握到门把上，听到背后幽幽的一声。
“小江哥哥……”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顾卫江身形顿住。
舒淼走到他身后，紧紧地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眼角有泪不停地滚落，声音却平静无波：“小江哥哥，我们不吵了，我以后再也不吵了，你不要生我气……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他说：“舒淼，你这样有意思么？”掰开她的手推门而出。
她看着自己的手，握紧又张开，以为抓住了什么，其实只有一片虚空，如同她的婚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淼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