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醒否》惜初见

8、芳思柳絮，乱分春色到人家 “扶她上车

　　当听到十三阿哥说要送我去四阿哥府上时，我惊得脚下一软，刚刚站起的身子，几乎又坐回到地上去。勉强站好，抬头看坐在马上的四阿哥，离得远，该死的逆光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想来看清也没用，反正他一向是雷打不动的面无表情。

　　“你暂时在四哥府里住一段，我已经派人打听你哥哥的下落。”十三阿哥仍旧骑在马上，没多做解释，反而继续语意含糊道，“你可记得你母亲提起你兄长有什么特征？只是二十二岁，这个年龄的男子北京城多得都能拿来填海了。”

　　谁要来跟你谈我的兄长，我暗想，心里隐约觉得不妙却无法问出口来。本来我便是寄人篱下，无家可归，哪还有选择住哪里的权力？除非是离开，可就算离开，不早不晚偏偏在他要送我去四阿哥府里的时候离开，也似乎太过痕迹了些。

　　唉。。。瞻前顾后。。。越来越不像我了。。。。。

　　“扶她上车。”远处四阿哥骑着马缓步走了过来，居高临下漠然的表情，仿佛彻底忽略我这个大活人的存在，简短有力的话音刚落，马车两边的随从已经伸手搭在我的胳膊上。看架势我要是再不乖乖上车，竟要硬塞我回去。

　　我脖子僵硬的仰望他，他薄冰般的目光掠过我的面颊，背上迅速升起一股凉意。那种被此人“镇住”的感觉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么强烈。面对他，我就有一箩筐的问题也统统硬憋在嗓子眼儿里。唯一能做的就是绷紧身体，直直的站着。。。。

　　感到胳膊上搭着的几只手加大了力气，似乎真的要拖我上去，我凄然一笑，自己被“拖走”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原来无论在哪里，我总摆脱不了这个被人拖着走的命运。眼泪不争气得要掉下来，急忙低下头拼命忍住，不明白我只是想一个答案，一个我被带入带出的理由，难道也是逾越？我被旁边两个丫头“费力”得扶上了车，眼泪终于颤巍巍的落了下来，打在我的手背上，我迅速钻进车里，怕被他看到我示弱的泪水。坐在车里，气闷欲结，胸口仿佛压了块大石似的。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渐渐我听到马车行至街道，周围一片人声，忍不住撩起窗帘，略略一瞥，如我前几日初次入京一样，街道两边摆摊儿叫卖的，测字算命的，站着闲聊的人还真不少，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的好热闹。逛街的，喝茶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悠游自在，我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鱼缸里的金鱼，放出去是死，呆在缸里大概也活不久。

　　想起前几日与十三阿哥同行入京，一路谈谈笑笑，愉快轻松，沿途也是在这样纷扰的人声鼎沸中，我们俩常纵声大笑。言谈间，我惊讶于他的博学多才，涉猎之广。更没想到他一个满人对汉学了解颇深，对儒学道学深有体认，只是常常语带讽刺，薄今讽古，听得我这个到国外就把所有国学基础还给中文老师的半吊子佩服不已，惭愧自己虽然身为三百年后的现代人，扔掉自己“后知历史”这个优势不谈，论见识，学问，思想，我样样不如他这个三百年前的古人。最令我震动的是，他居然认真读过范缜《神灭论》，而且对“形毙神谢，形谢神灭”的理论颇以为然。即使我这个现代人，也仍是无法在有神无神之间了然一心。何况在佛教广为流传的时代，他的想法实在够大胆的。他自己也笑言此事“不可对人言”，否则不论是笃信佛教的康熙皇帝，还是他最亲近的四哥都要把他当作狂悖叛逆之徒了。

　　我们那一路言谈甚欢，我几乎把他引为知己，也自以为同他有了交心之谊，如今。。。正暗自神伤，突然觉得马车渐渐停了下来，一阵马蹄踏踏声由远至今，慢慢缓和，似乎停在了车前。

　　“给四哥，十三哥请安。天要黑了，你们这是去哪儿啊？”一个男子爽朗的声音在车前响起。

　　“胤祯这么晚你要出城么。”四阿哥没回答，反而声调平平的问，听他的声音似乎不论对谁都是冰凉冰凉的。原来这个拦车的叫胤祯，也是个皇子了，跟四阿哥的名字倒蛮像，我有限的历史知识和迟钝的大脑一时还没反映过来这是哪个主儿。

　　“刚进宫去给额娘送了一棵上好的人参。出宫都晚了，怕被人瞧见，这不急急忙忙得往回赶，可巧碰到四哥你们了。那车里坐的可是四嫂？”那爽朗的声音似乎靠近了点。我心里一紧张，倒突然想起来胤祯不就是四阿哥胤禛一母同生的那个弟弟十四阿哥，正史记载他们两个兄弟是绝不咬弦儿的，真想看看那个冷面阎罗的亲弟弟长什么样子。

　　“别别，别吓着我的客人，”十三阿哥似乎拦着胤禵，呵呵笑道，“这是我从绣坊请来的姑娘，四嫂爱上了几个新的绣样，要请这位姑娘来看看。”我听了这话直皱眉头，看来我是见不得光的角色了。

　　“十三哥你真是交友广阔，连绣坊的姑娘你也熟悉。得，我还得赶紧回府，四哥，十三哥我先走了。”话音刚落，我听到得得的马蹄声起，砸在青板路上渐渐远去。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样子，这个十四阿哥倒真像阵风似的忽来忽去。

　　“四哥，你说十四弟是偶然撞见的，还是。。。”车外的十三阿哥低声问。

　　“难讲。老十四给额娘的人参该是成文运的门下从盛京捎回来的，不只额娘有，良妃娘娘那儿怕也少不了。”四阿哥声音低沉，静如止水，我却听出些波澜暗涌的意思，他跟自己的亲弟弟果真不怎么亲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居然听出四阿哥声音里有些怅然。“不过十三弟，你刚刚那个谎也太扯了点儿，你四嫂要见绣坊的姑娘，还需要你我二人巴巴得护送？”四阿哥似乎在笑，我忍不住几乎想掀开窗帘看他的表情。

　　“咳，我一时着急，哪想到那么多。”十三大笑。

　　马车行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下车，一抬头就看到朱红色大门，果真气派的贝勒府，最让人觉得不同的是，府门前已经站着一排迎接的下人，屏息垂手，一见四阿哥便请安行礼，早有人过来牵马侍候，倒让我想起来现代酒店门口的门童代客泊车，不由觉得好笑，古往今来侍候人的花样也差不多。

　　“怎么这会儿又笑了？刚刚不是爆得跳到地上去。”十三阿哥拉着我跨步跟在四阿哥后面，径直向里走，俯在我耳边轻声说，眼里带着一抹笑意。我试着挣脱他的手，却被他攥的牢牢的。我斜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时代的男人是怎么想的，前一刻还对我冷言冷语，这会儿满眼暖意，难不成进了四阿哥的贝勒府，却又变回那个与我同路进京的十三阿哥，到底他有多少张面具，哪一面才是他自己？

　　“别赌气。过了今日再跟你解释。”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回响，我还是气呼呼的瞪向他，却碰上他闪亮的双眸，懒洋洋的眼神里居然透着点无奈和哀求。我突然泄了气似的，任他攥着我的手走进去。

　　我低着头被他拉着走进去。偷偷用余光看到前面回廊里走出来一列丫头，簇拥着三个身着华服的女子一路迎来。我抬起头仔细打量，走在最前面那个女子面如满月，长眉入鬓，头带玛瑙凤钿，配着如意云头面簪和翠玉镂雕步摇，两边耳朵各扎着三个莹白东珠耳坠，身着深红妆花缎面外褂，石青刻丝披风，端的雍容华贵，落落大方。

　　那女子一路迎上来，福了福便微笑道，“等爷回来可好一阵儿了。”说着便伸手去接四阿哥脱下的外袍，转手递给身边的丫头。“十三弟终于把人带来了。”她巧笑嫣然的回头看我。我已经细细瞧了她半天，想想我以前在自己家里就一身hello kitty的睡衣。。。。。。这一身的装扮可真是够瞧的。

　　一行人进了前厅，四阿哥，十三阿哥和那个华贵的女子都坐了下来，我却不知道自己是该坐还是继续站着，眼看刚刚跟在那个女子身边的两个姑娘也都站着，我也就站在十三阿哥的旁边。

　　忍不住又打量起那两个跟在华贵女子身后的小姑娘。其实她们也是挽着妇人髻，衣着华美，只是跟前面那名女子比起来就简单得多。其中一个长的干净秀丽，看年纪似乎跟“现在的我”差不多，一副小姑娘的模样，一直羞涩的低着头。

　　听十三阿哥给我一一介绍，我才知道走在前面的华服女子是四阿哥的嫡福晋那拉氏，那个害羞的小姑娘是妾室钮祜禄氏，另外那个年纪大点的是侧福晋李氏。十三阿哥不过二十岁也已经有福晋和侧福晋了，四阿哥比他大了八，九岁的样子才得两个福晋，一个妾，看来历史记载雍正不爱色也有一点点真实性。

　　我不由暗暗向四阿哥看去，见他坐得端端正正，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在斜撒进来的夕阳下却散着冷冷的气息，我似乎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他的面容，现在才注意到他除了那双黝黑的眼睛冰冷的吓人，其实也有一张俊美的面孔，宽阔的额头，笔挺的鼻梁，总是紧闭的薄唇棱角分明。他二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像十三一样激烈率性吗？

　　突然，那人眼波一转，眸底的目光转向我，正对上我来不及收回的眼光，他似乎微微一愣。我做贼心虚的低下头，生怕被他发现我刚刚的偷看，不知道为何心却突突狂跳。侧目看身边坐着的十三阿哥，正和那拉氏闲聊，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微微抬头发现那道目光还在，似乎若有所思的看着我，而后又不经意的转开。

　　“程姑娘是江南人氏吧，早听说江南水乡的女子清婉秀丽，一见姑娘，果真没错。”那华贵女子温和的笑看我。

　　我脸一红，抿嘴偷笑，真是不好意思，若不是借用程初见的身体，我才是正经的西北女子，哪里来什么江南水乡气质，倒是这张脸同我自己的脸生得一模一样，只是年纪差得大点。想起第一次在眉楼的穿衣镜里看到自己穿着轻纱薄履的淡黄拖地长裙，瑰色的抹胸，挽着簪宝石花的挑心髻，衬上那张纸色的苍白面孔时，我被自己的脸和装束吓得几乎晕过去，嘴里还喃喃what the hell。。。

　　“四嫂同你说话呢，别走神了。”十三阿哥狠狠捏捏我的手，轻声在我耳边说。

　　我一恍神，思绪迅速拉回来，微笑堆到脸上，轻轻拜了拜，“初见不敢当，怎比得上京城女子见多识广，华贵大方。”说完才惊觉自己还被十三握着手站着，实在不好看，于是轻轻挣了挣，竟没挣脱，睨着眼看他正襟危坐，衣袖下却紧紧拉着我的手，我皱眉，他似乎是故意这么拉着，做给人看似的。

　　“我已经让人将西院的厢房收拾干净，也让人添置了新的衣物送来，十三弟你可放心。”那拉氏看出什么似的浅笑盈盈的走过来。十三暗暗松开了手，我不动声色的站着，心里却着实有些恼恨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在人前做这个样子。大庭广众的与一个男子拖手站在一起，我倒不介意，可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难道要这一家子的女眷都当我是个轻浮女子不成？

　　那拉氏走过来拉着我的手闲聊了一阵，又跟四阿哥交代了一声，便拉了其他女眷下去。刚刚一屋子的人突然只剩下我跟十三阿哥和四阿哥。我傻傻得站着，该进该退? 心里有一堆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