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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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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水河上的火光,竟然和漫天星斗一样亮!
船声,桨声,水声,人声,刀剑之声。他所到之处,黑夜里便迸出了火花与剑光。
亓桓轻轻从船头跃起,使了一招“千江踏月”,在水面上飘出数丈之远。但就在他飘出去的时候,却有四五条人影,如他的影子般跟了上来。
他万万没料到南疆竟然有人能追上“千江踏月”这样的上乘轻功,不免有些惊讶,所有的力道一收,硬是在船头刹住脚,跃上甲板。
亓桓在甲板上一落地,那四五条人影就围了上来。
他们使的羌人的弯刀,刀极窄,刀弧却是双面开刃,弯曲近乎不可思议。
羌人一起出刀!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只有一个人在动作。但他们的刀没有砍下,在离亓桓周圌身一臂远的地方硬生生地刹住。
这一招可以封住他所有的动作,左一分,右一分,都讨不得巧,更不要说如何逃得脱。
但很可惜,他们遇到的是亓桓。
有些人生来讨人喜欢,有些人生来让人讨厌,有些人生来做好人,有些人生来做坏人。
但,亓桓生来是握刀的。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处骨节,都是为了握刀而生的,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也不可。无论是什么东西,握在他手里,都能变成伤人的刀。
亓桓似乎看不见周圌身那些凶器的光亮,反手从腰带里慢慢抽圌出了自己的刀。
他把刀抽圌出来,所有人都笑了。
那是一把柴刀。
但很快,所有人都不笑了。
刀落地的时候发出哐啷啷的响!那些人只觉手腕一麻,已被开了几条挑断筋的口。温温的鲜血喷上脸面,他们不能再笑,更不能握刀了。
亓桓的手搭在刀上,好想根本没有出过刀。
好快的刀!
羌人们仿佛吓呆,捂着手腕一动不动,却不让亓桓走。
船尾一阵轻轻地摇晃。
亓桓回头,脸色第一次变了。那里居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好像没有看到周遭的目光,慢悠悠地走过来。这一次,羌人的脸色也变了,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那人走近了。他一身米白的衣裳袒出前胸,胸前纹着一条过肩的黑蛇,腰里却掖着一条五彩斑斓的花腰带。堪堪将衣摆扎到一起。
他显然是泅水而来的,衣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何时上船,又在船尾站着看了多久!
那人微微一抬手,一阵扑啦啦的拍翅声,飞来一只猎鹰停在他腕带上。大鸟的翅膀,几乎遮住了月光。
这人一直到现在,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亓桓伸手按上刀柄,那人悠悠地看着他,却没有动作。
他出刀!
他的刀,出鞘,必定就要见血!
那人平平地扫来一脚。
亓桓的脸色彻底变了,在月光下显得青青白白。
那扫来的一脚太快了!快到他的刀刃根本见不到月光!
他兀的被扫倒,就向后栽去。一只手伸出,稳稳地托住他的后颈。
那人做这一切只用了一手一脚。他的手很稳,手上停着的大鸟也很稳,船也很稳。
那只手托着他的后颈,突然卡了一把。
亓桓立即昏了过去。
春天刚过。溪涧里的水很凉。他先洗左脚,再洗右脚。他的脚很窄,很瘦,脚背上青筋暴露,因为长期下水,显得黑,却性圌感。
就是这双脚,谁也没有想到这双脚居然快过了武林中无双的快刀。
他洗了脚湿漉漉地踏上岸,随意地甩了甩,就洒上鞋往回走。
山间下着绵绵的小雨。鸭蛋青的雾一旦落到河面上,就升腾起一股一股的轻烟。
尔游吱呀吱呀地踩着梯子上楼。饭菜还摆在桌上,一口也没有动。他拉过一根独凳坐下,床上的人呼吸均匀,似乎还睡得沉沉。
他伸手一拍那人的脸颊,道:“你醒了,就把眼睛睁开。”
他的声音低哑,好像在用刀反复刮擦着铁锈,官话说得标准而生硬。
那人的眼睛睁开了小小的一帘,猛地就要起来,身子一提,八门里却空空如也,被人封住了穴圌道。刚要坐起,猛地又倒回了床上。
他凝目瞧着天花板,半晌,才道:“你……”
尔游五根温温的手指搭上他下巴,卡住,强迫他张嘴,咽下了没问出口的话。他看了半天,淡淡地道:“我无心伤你,也就不知道打到你哪里,打伤你哪里。既然没有少一颗牙齿,你为什么不爬起来吃饭。”
那人仍旧凝目看着天花板,道:“刀呢?”
尔游取过刀放在他手边,那人又说:“好一手反手点穴法,除非点穴者本人,世上并不会有第二个人能解开我身上的穴圌道了。”
他说着说着勉强坐了起来,却没什么气力可使,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尔游伸手过去掺了一杯茶,递到他面前,那人却只是盯着他,道:“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尔游不惊不怒,放下杯子:“我不会杀你,你要知道。”
“你杀不了我。”
他已经完全坐起来了,伸手抓着了刀。
尔游还是翘着那根独凳。那张凳子有四个脚,此刻只有一个脚在地上。他抄着手,一脚踏在地上,一脚踏着床帮子,居然在那根斜得厉害的凳子上坐得稳稳当当。
尔游笑了。
“杀不了你,难道要被你杀。”
他这会子笑起来了,却让人觉得凉飕飕的。那笑容里绝没有一点友善,竟有丝丝的寒意。
小小的竹楼里,猛地迸射圌出一股杀气,震得根根竹节咯吱吱颤抖作响!
但这杀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立刻就如同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干净净。
那人惨笑:“也罢,你杀我没有意义。如今我虽有杀气,但没有丝毫内力,出刀再也不能快,再也不能杀人了,我如今是个废人。”
尔游两眉一剔:“有手有脚,能跳能跑,能哭能笑,能分坏好,怎么是废人。”
那人重新软软地倚着背后墙壁,听到尔游的话,眼中似有东西动了动,继而吃笑一声,埋下了头去。
尔游突然问:“你为何不拔刀。”
那人复又抬头:“你不怕我拔刀。”
“你已经快过我的刀。”
“我的刀,遇佛杀佛,见神杀神。一旦出刀,必定见血。莫伤人,则伤己;莫伤己,则伤心。”他似乎重来没说过这么多话,一连串地说完,停了好一会儿,才能平整呼吸。
他举起了手:“你知道吗,我这只手,河间三十二家镖局开一百万两的红花悬赏,九城捕快开一百二十万两。西山无月堂上,我的名字挂第二盏纸灯笼。多少人听到我的名字如被恶鬼附体。”
他看向尔游:“而如今,你可以轻而易举取下我这只握刀的手。”
尔游还是翘着那张独凳,对他的话毫无反应。
那人皱眉:“你真的——”
尔游突然截道:“你是谁?”
那人仰天大笑:“好极,你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每个见到我出刀的人都想知道我是谁,我却不想告诉他们我是谁。”他好几天没有吃过东西,此时仿佛连笑一笑都耗费着老大的气力,“好,好得很。你是第一个活着听到我这个秘密的人。”
他放下手。
“青鬼的药,白王的刀,西山无月水上漂。我就是白王。”
尔游听着他说话,面上没有表情。他说完那长长一串,尔游道:“你要去哪里。”
白王不说话了。
“再往南吗?过了十万大山,就到海上了。”
白王抓着刀,突然跳起来就要往门外去。
他打开门,方才的绵绵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变成了瓢泼大雨,浇了他一脸。
他本就又冷又饿,拼尽力气跳起来走到门口,被冷雨一浇,不住发起了抖。
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到衣领里。
尔游在他身后,仍然不紧不慢地翘着那张独凳。
“下雨天,留客不留?”
白王僵硬地站在门口,不知他耍什么把式。只是以手紧紧抓着门把,站在风雨中。
“下雨,天留,客不留!”
门口勉强挺得僵直的背脊动了动。
尔游慢慢道:“你会错意了,我只是想用你的名字称呼你,至于你到底是谁,做什么,杀了多少人,为什么跨过楚水河到南疆的地盘上来,都跟我没关系。”
“还有,”他此刻已离开那独凳,站了起来,“我不喜欢称别人为王。好歹我自己也是个王。”
白王抓着门把的手几乎触电般松开了。
十万大山里,能称王的或许有很多。但能够摆得上桌的王,他却只知道一个。
苗瑶羌彝四族喜爱养蛇,所以百蛇部落的首领,就称为蛇王。
是了,刚才那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杀气,却是从屋顶上发出!如果他没猜错,那上面的东西一定是剧毒的银环蛇。
他怎么也想不到,百蛇部落的王,并不是只会用毒御蛇那么简单。
门被关上了,连着狂风暴雨,也被关在了外面。
他重新坐回床榻上,嘶声道:“我是亓桓。”
尔游离开了那小楼,独自撑着一把油布伞。
雨,先变大,再变小了。他收了伞,走进高高的碉楼。
枯灯下坐着一个同样枯瘦的老头。
老头的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正是百蛇部落的一个大长老。
尔游把伞靠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走过去跪下:“叔公。”
大长老的眼皮抬了抬,下面却是一双黑洞圌洞的眼睛,直直看着面前的尔游。
“游小子。”他说话,声音真的也和人一样干枯,“看来这位名满江湖的快刀无双,竟然强不过一个南蛮子。”
尔游的眼皮跳了一跳:“河上黑灯瞎火,我们又以多攻少。”
长老不接话,却道:“听说这位遗命太子的三哥,已经打到宛城了。”
老头自说自话,也不要尔游插嘴,嘿嘿道:“有趣有趣,第一日册封自己的六儿子为太子,第二日就驾崩,第三日自己的三儿子就打着靖难勤王的旗号从关外打进来了。”
“游小子,”那老人刹住话头,竟无意再讲这时天下黑白两道吵得沸沸扬扬之事,反而叹道:“这人,留不得。”
尔游不讲话。
长老转过身,静静看着他,尔游却连眼皮也不眨,也同样静静地回看他。
老头又叹了口气。
“南疆不毛之地,哪里经得起烽火连天的折腾。”
尔游动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没有再说一句话的必要了。
一只猎鹰扑着翅膀,低低地飞过了楚水河。
亓桓袖着手站在那里。夜里山风在刮,却是春天的残夜里,最温柔的南风。
“你知不知道,我站在你后面,都可以将你的脖子拧断几十回了。”
尔游放下手里的骨笛:“我该感谢你没有拧吗。”
亓桓却道:“我听过很多版本的乌夜啼,无论是古琴,二胡,琵琶,还是扬琴,芦笙;无论是男人唱,女人唱,小孩唱,都没有你这骨笛吹得好。”
尔游一笑:“那大概是这些声音加起来都不如骨笛凄凉。”
亓桓点点头:“骨笛是御蛇的,你却能用这笛子吹这么清婉凄凉的曲子,当真厉害。”
尔游不笑了,把笛子别回腰间。
亓桓看着他,忽道:“你不是第一个把我卖给我三哥的人,但却是第一个把我卖了却堂堂正正告诉我的人。”
尔游沉默了很久,突然道:“你……长翅膀的鸟,永远是笼子关不住的。”
亓桓笑,笑得露齿:“我只当了一天太子,却叫人人都记住了我是太子,忘了我是亓桓。”
“我真的想作皇帝吗?天大地大,我什么都不想要,只不过无忧无恼,江湖逍遥……”
又开始刮风,他再也不讲了。
亓桓两掌一合,再展臂打开抱圆,使的正是武当八卦六十四掌的第一式双鲤,一左一右两臂招摇抖动,好似两条鱼。
他冷冷道:“既然我要走,你要留,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动手吧。”
尔游还是坐在那里,根本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虽然没有回头,却缓缓抬起了手。
在他抬手的一刻,四周寂静的山岭里,突然传来悉悉索索,无数的响动!
亓桓的脸色再也不好看。他的四周全是蛇,两手虽然还没有放下,却也不敢动一丝一毫。
尔游还是抬着手:“你不能走,我也不会杀你。”
他并指如刀,在空中猛然刺出一个圈,居然也发出咻咻的破空声。那呼哨般的声音响起,四周潮水一般的蛇群便悄无声息的退回山林洞圌穴中去了。
尔游走到他面前,对着他摊开右手。手掌中安安静静的躺着那支苍白色的骨笛。
“我不会轻功,不会刀法。你以笛代刀,我们只出虚招,脚下不动。”
亓桓脸色大变:“你……你怎么能把底细掏给一个想对你挥刀的人!”
尔游不理他,脸色淡淡:“我允许客人先出第一招。”
他话音刚落,亓桓手里的骨笛就挥了出去。
尔游向后一仰,居然不顾门户大开,斜向上连环打出五六掌,速度丝毫不逊色于亓桓手中的笛。
他连环打出的这五六掌,却是方才亓桓在他背后摆出的八卦六十四掌第一式!一左一右两手翻飞,竟然在亓桓连连刺出密不透风的骨笛之中来来回圌回。
亓桓两手一收挡在胸前,尔游也手掌收回,几乎与他的招式一模一样。他们来来回圌回拆了十余招,尔游从始至终居然未曾变化掌法,始终是那八卦掌的第一式。
亓桓一咬牙,直直刺出手中的笛,插入那快得眼花缭乱的掌法之中。
他直取对方咽喉差了一分,尔游的手却已经掴上他的脸,拍来一记耳光!
亓桓大惊。不等收手回身那一耳光已经直直地拍了下去。然而那一耳光虽然拍下去了,却如同玩闹一般轻软!
他这一掌固然拍得很轻,却带着一股后劲。亓桓登时脸偏了出去。
亓桓的脸一偏,尔游另一只手应声而动抵住他侧脸,不叫他拗断了颈骨。
“这一掌,”他放下手,“再重一些,你的脑袋恐怕就给拍碎了。”
“况且,”他话锋一转,“一个死人纵然无忧无恼,却永远不能江湖逍遥!”
亓桓彻底愣住了。
尔游偏着头看他:“一个活人,是永远不可能无忧无恼的。”
“一个人救不了一群人,更救不了全天下。既然救不了,人活着的时候,就往往身不由己。”
亓桓偏了偏头,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就那样站着,好像很快就能和黑夜融为一体。
然而尔游已经走远了。
尔游不会轻功,马却骑得很好。
山道窄而陡峭。雨停了。两匹马,两个人。尔游在前面,亓桓在后面。
亓桓往下看,黎明灰蒙蒙的河面上,船轻轻地漂,好像漂在画中。
马开始下山。几乎要将他斜出去。他在北方长大,从未骑马走过这么陡峭的山路。亓桓一夹马肚子,那马居然打着响鼻嘶叫起来。
尔游头也不回,伸手拽住马缰。那马不叫了,他居然松开了自己的马缰,单单拽着亓桓的。
山上满是红杏李。尔游伸手扯了叶子,居然直接叼在嘴里嚼起来。
亓桓把那叶子放进嘴里,尔游忽然道:“中原人喜爱喝茶,却不知道最好的茶不在苏杭,在南疆。南疆是砂石土,雨水圌多,哪怕是树叶,也能直接泡茶喝。”
亓桓嚼着那叶子,却只有些寡淡生涩的草木之味,他刚要张口,尔游居然伸指抵住他的下唇。
他骇了一跳,却没有偏头,紧紧闭着嘴让食指抵住下唇。
“不张嘴。”
他点点头。
“吞。”
他深吸一口气,舌头一卷将那东西吞下去了,果然一股清香直冲鼻腔。
亓桓张嘴。搭在他唇上的食指微曲,他突然张大了嘴,让手指滑到他齿间。
尔游的脸色变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收回来,继续拉住马缰。
他在一天之内居然说了那么多话。好像把前几年没说的,和以后几年来不及说的都说完了。
船在水上摇晃,屏风后面的影子也在一起摇晃。
今天是钩月。
他伸手搭在木桶上,缓缓道:“我知道你不会跑,你没有必要跟的这么近。”
屏风拉开了。人一进来,月亮的光也进来了,是扑进来的。是以他一进来,整个雾气朦胧的船舱都变得很明亮。
尔游坐在水里,亓桓看着他。
亓桓没有说话。推开的窗外,挂着一轮弯弯的钩月。那虽然是钩月,但月光却十分的亮,十分的亮。
白河,夜船。
水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滑过眉睫,滑过挺直的鼻梁,滑过下巴,再顺着胸前那条过肩的黑蛇滑进水里。
“我明天送你去海上。”
亓桓冷冷地看着他:“你疯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大:“你让我跟得这么近,并不是怕我跑了,也并不是怕有人趁机杀我,是么!”
尔游的衣服还挂在屏风上,却哗啦一声从桶里站出来,跨到亓桓面前。
他伸手,像是要摘花一样,顺手点开了亓桓身前十七处大圌穴。
“你自圌由了。”
尔游的手还在半空中没有收回。他深深吸气,把手捏成拳,又再次伸开,平平地摊到亓桓面前。
他不需要再说一句话。
亓桓伸开两臂,抱住他湿淋淋的上身。
“佛家说,一见钟情,自生万千欢心。”
他放开一只手抱住尔游的后颈:“一个人就算有千万颗欢心,却都要给你,你说你能不能不——”
尔游的脸色突然大变,伸手把他肩头一揽,大吼一声:“来了!”
他喊出“来”字,右手已经抄了出去,而“了”字刚出口,右手已经夹住一把火一般的东西!
那东西斜斜地从窗口圌射圌进,居然是一支绑着书信的箭,箭上浇了松油,从水上射来,燃起一团火。
尔游放开亓桓,伸手抖开那卷起的黄油布,血也顺着从指缝里流了下来。
写着字的黄油布飘到了地上,立时被水打湿了。
“六弟:五年一别,甚是想念,望明日河上一聚,万勿推辞。”
先是船头。尖尖的船头挑破了河上的薄雾。然后是立在船头的一把太师椅,椅上背对亓桓坐着一个白衣人。
两船靠到一起。亓桓的脸色难看至极,冷冷道:“三哥。”
那人仍旧没有回头:“不敢,太子殿下远游南疆,苦了寻找太子来的臣下们。”
亓桓哼了一声:“是啊,一边找我,一边顺手拔掉了玉练江以南三十六道城的帅旗。”
“亓成佑,亓成佑,你真是成事天佑。我看我哪一点也比不上你。”
“六弟莫要说笑了,不知等你回来,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说这话的口气竟然带着十分的怜爱,但那怜爱却绝不是哥哥对着已经成年的弟弟,更像是一个男人对着自己的情人。
穿白衣的三王爷忽然长叹一声:“六弟为何只爱折花,却不爱青梅竹马。”
亓桓依旧冷冷的:“无情最是帝王家,三哥比我多懂。”
三王爷始终没有回头:“你跟我走,哪怕是金山银山,我都愿拱手讨你欢。”
“不杀了我,你哪里来的金山银山。”
三王爷不说话。
亓桓皱眉,突兀道:“你转过来。”
太师椅上的白衣人动了一下,却仅仅是握住了扶手。半晌,缓缓地道:“我还是我,但我的脸,却已经不再是我的脸了。”
亓桓的脸色唰地惨白。嘶声:“你……人皮面具!!”
“要戴这样的活人皮面具,须得先割下自己的脸皮。两年之后,这张别人的脸就会硬生生地长到你脸上,再也不能取下。”
“然而不戴这样的面具,我又怎能轻轻巧巧进山海关呢。”
三十二艘船,在水面上摆出雁阵。雁阵的中央,围着两艘头靠头的小船。
尔游的右手上还缠着白布。那只跟随他已有十五年的猎鹰静静地停在他的手腕上。他的右手搁在膝头,轮流以五个手指轻扣着膝盖。
他坐着的,仍旧是一根独凳。左右脚高低踏着船板,而那根独凳,仍旧只有一脚着地。
尔游轻轻松松翘着那根独凳,他周围站着的蛇头却都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对于这样的动作,他们早已熟悉,而对他们而言,这动作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信号。这个信号预示着他们必须随时准备好,随时准备好动手。
尔游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两艘小船。
从他现在这个位置,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但他可以猜到。
但他却全不愿意去猜测亓桓会说些什么,又会为他说些什么。
他既不希望亓桓说好话,也不希望亓桓说坏话。但他并不是一个蠢人,他完全清楚,是亓桓,会说出些什么话来。
但凡一个王,就不应当有太多的悲,也不应当有太多的喜;既不应当打无准备的仗,也不应该说过多的承诺。
他很清楚,承诺一旦承诺,应当花去很多的时间和空间去证明它并不是儿戏,也非虚言。
——然而他却在一天之内两次变了脸色,为着同一个人。
尔游的眼神还是盯着那两艘小船,却在深处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水面突然响起一声鱼鹰低哑尖利的嘶叫。
他左手边的蛇头动了:“老大,那支尖船要掉头。”
尔游一动不动。
那蛇头一挥手,所有的船都开始向外掉头。眨眼之间雁阵就变成了游龙阵,阵头直指小船尖尖的船头。
尔游突然皱了皱眉,大吼:“快!变回去!收头藏尾!”
几乎就在游龙动起来时,一股逼人的剑气却从尖船上迸射而出,几乎要劈开水面!
尔游一弯腰,独凳四脚着地发出猛然一声“嗑!”,船头震了震,向内一偏,剑气直直削掉了右舷围栏!
船下蔓延开一大片血雾,不多时,咕嘟两声,托船的两条巨型水蟒就浮了上来,已被开膛破肚。
所有人都感到心头突的猛跳了一下。
亓桓猛地推开门。门里没有点灯,一个黑梭梭的人影石头一样坐着,面前矮几上摆着两大碗盛得明晃晃的竹叶青。
那人听到亓桓进来了,看也不看,只是举起左边的海碗一饮而尽。他猛地一吸气,放下碗,哑声道:“如何?这一碗已经空了。这是十五年的陈年竹叶青。”
亓桓突然发起抖来,抖得上下牙都在一拍一拍地打架。
“啪!”
他忽然伸手,一耳光掴在尔游右脸上。
尔游被打得脸偏了出去,却还是木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亓桓还在抖,他伸手去抓桌上的海碗,却怎么也端不住了。
“这是还给你的。”
他突然跪下来,猛地搂住对面人的脖子。酒碗打翻了,醇香浓郁的陈酿流了一地,蓝花大海碗咕噜噜地翻到地上。
他搂得或许太紧了。尔游动了动,伸手,僵硬地放在他的后背,再徐徐地沿着骨节慢慢地向下按,直到最后完全把他圈在怀里。
“你想哭,为什么不哭。”
亓桓伏在他肩上。以他这样的内力和定力,居然在不住地喘气。
尔游皱了皱眉,缠着白布的右手笨拙地伸去把碗捡起:“我说过,一个人怎么能救一座城?又怎么能救一个国。”
他摩挲着亓桓的颈骨:“但是,却有很多星星,希望用自己就能照亮整个夜空。”
“我明天早上送你走。”
他伸出右手搭在亓桓肩上:“但是,今晚你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我怀里。”
急先锋瞧着那些没有头的尸体,猛然打了一个寒战。
那些尸体都没有头。况且脖颈上的切口光滑,那斩首大刀挥下去,仿佛切菜一样容易。
在那些尸体堆叠起来的壁垒中间,赫然立着一匹白马。他还能勉强分辨那是白马,但马身上的鲜血却如同泼墨般洒遍,马上人更是全身是血,右手提着鎏铜长柄的龙嘴大刀。
那一人一马在尸山血海里慢慢踱着,仿佛行走于圌炼狱间的修罗神。
马上人咬着护腕的束绳,紧了紧,再看着急先锋和他身后的六万大军,目光刮来,直刮到人心里,好似无数剜肉的冰刀。
老天爷,那人居然未曾披甲。
他冷冷地目光扫过急先锋:“亓成佑呢?”
尽管身后是六万铜墙铁壁的铁浮屠大军,急先锋还是打了个哆嗦:“三……三王爷……”
马上人狞笑:“他不来?不来也好!”
他勒着马缰,缓步走到急先锋面前:“你去告诉他,今日我输了,宛城就是他的。但我有两个条件。”
急先锋点头如捣蒜。
“第一,我死后埋到关外,坟墓叫万马踏平。从此无人找寻到我,也就无人为我牵挂,为我难过,为我伤怀;第二,他可以回王都坐他的金椅子了,但是此战之后必须从南方撤军,从此以楚水为界,不得进犯南疆。”
他说完话,手里的龙嘴大刀刀尖扣于地上,擦挂出刺啦啦的利响。
“你都听清楚了吗。”
那急先锋多少见过些世面,知道面前修罗神竟是太子千岁,嘴里仿佛吞了个整鸡蛋,一不小心就把话兜了出来:“您……您何苦叫三王爷赢了全天下,输了您一个人呢……”
亓桓猛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笑出心中全部的喜怒哀乐。
他笑了半天,整个人似乎快要笑成行尸走肉,这才一字一字地道:“错了,他不输我一个,就不能赢全天下!”
他坐下的白马撒开四蹄狂奔,冲进中军之中!
——长风嘶鸣,吹得他的头发衣衫,全都飞了起来。
新帝。天狩六年。宛城。八月十五。
宛城与南疆仅仅一河之隔,此地民风也就更加混杂,多姿。八月十五不但是汉人的中秋,也是南疆人放花灯的娘娘节。
城中一条弯弯的小河。河上坐船的,过桥的,人头攒动。
下着微雨。一老一少两个戴兜帽的羌人慢慢走上石桥,在一片少男少女中显得古怪至极,桥上虽挤,这两人周圌身却半个人星星都没有。
那年轻的羌人目光深深,好像早已透过河面看到了虚空中的远方。
老者忽道:“你在看什么。”
年轻的羌人迟迟不收回目光,只道:“看灯,看月,看花,看人。”
老者叹气:“他这一刀,怎么叫你忘不了这么多年呢。”
年轻人道:“错了。他的刀在心中,出刀就要见血。莫伤人,则伤己;莫伤己,则伤心。”
他说着,拉下兜帽,满头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