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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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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香,诵经,沐浴,用斋饭。天色已渐黑,清和坐在禅房之中,闭目玄想。耳边突有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之声,他并不睁眼,只淡淡说道:“宋施主不必躲藏,尽可现身。”
宋寄余从床底钻出,并无被揭穿的恼怒之意,反而笑嘻嘻地捧腮坐在他身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自那日从大殿中脱身已有三日,她日夜茶饭不思,满脑子尽是那神祗一般的容颜。天露寺的布道还未结束,戒备甚严,她却到底按捺不住,打晕了两个看门僧,偷偷溜了进来。
清和不答话,口中念念有词,竟将身旁的少女视作无物。
宋寄余不禁无聊,夺过了他手中的佛珠:“你不要再念经了。我问你,可愿作我夫君?如果你也瞧着我不错,我们今日便把婚事给办了!”
宋寄余自小行走江湖,虽在市井之中摸爬滚打,却全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和尚也好、道士也好,只要她看上了,清规戒律也是枉然。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她说得竟甚是流畅。
清和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是看透红尘的彻悟之意:“宋施主,你为何要与小僧成亲?”
“自然因为我喜欢你。”她理直气壮。
“情之一物,该当何解?”清和的声音仍如浸透了万年的冰水一般,清冽却又寒冷。
宋寄余愣住,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清和双手合十:“待施主参透了‘情’字,再来见小僧吧。”
他面色无悲无喜,不为所动。宋寄余恨恨地一跺脚,将手中的佛珠扯烂了扔在地上:“你这和尚真真讨厌!”说罢跃窗而出,不见了踪影。
情之一物,该当何解?
宋寄余素来不爱思考,每每想到那人悠然吐出的这一句话,心中便不自觉郁结。然而虽然她嘴上对清和抱怨不停,却在心底认真思索起来。
那日离开之前,她负气把佛珠扯烂,却不由自主地在身上藏了一颗。她握紧那枚日日与清和贴身的佛珠,想到他恍若洞察一切的双眼,脸上又不自觉发起热来。
宋寄余后来去寻了清和三次。
第一次是在春夜,清和饮茶之际,她傻傻闯进禅房之中,站到他面前。
“我想,‘情’,便是像我如今这般,一颗心都长在了你身上似的,被你的一举一动牵着,好像不再属于我自己一样。即使这样,我却仍然满心欢喜,这样算不算情?”
她说得极为真挚,清和只轻轻放下茶杯,微微一笑。
“‘情’来自何方?又去往何处?形状如何?施主仍未参透‘情’。”
宋寄余第二次去寻清和,已是暮春之时,天空中飘着丝丝小雨。她在天露寺的思过河旁找到了他,扯住他的僧袍。
“你上次问我的问题,我确实不太懂。我喜欢你,但我说不出来原因,也不知道这情未来会怎样变化。”
“——但是,我却懂得‘情’的滋味,并不是欢喜甜蜜,而是不安忐忑,我说得对吗?”
清河的眉目氤氲在细雨之中,丝毫无损周身的高华之气:“‘情’来自无处,去往无地,亦无形状。宋施主,你离参悟近了一步。”
细雨如丝,宋寄余却觉得全身被淋湿一般狼狈。她一语不发,望着他的侧脸半晌,才慢慢走开。
她这一去,又隔了足足十五天才再次出现,这一次却是双目微红。
清和刚刚沐浴完毕,蓝色僧袍贴在身上,衬着那如玉的肤色和如墨的双眼,平添了一丝难解的妖冶之气,明明凛然不可侵犯,却又隐约散发着魅惑。见宋寄余闯入禅房,他只淡淡合十行礼,似乎世间没什么事能将他惊动。
她上前一步,语调颤抖:“我终于明白了,你其实根本不想与我成亲,对么?”
“我本出家之人,自然无法成亲。”清和俯首而笑,现出奇异的佛相,“施主心存执念,一旦执念化解,便不会再存有如今的心思了。”
从为这女子批命开始,清和便已窥见了她的未来——她的掌纹凌乱,一长两短,意味着为情所困、潦倒而死。
——为情而死,便是这女子的命数。
清和的人性清冷,然而佛性已至化境,以渡化苍生为一己之任。他有意点化这个女子,令她刊破“情”之一字,免受煎熬之苦。然而天命难改,她究竟能否安然渡过劫数,归根结底,在于她自身的参悟。
宋寄余眼波莹然,泫然欲泣,然而却硬生生挤出一个笑来:“你说的‘情’,原来是执念?我这么喜欢你,在你眼里却只是执念吗?”
“色即是空,一切情障都是执念。”
眼前的人虽然近在咫尺,却如同隔了千里之远,一个立在云端,而另一个陷在泥里。宋寄余双目通红,颤声说了两个“好”。在眼泪簌簌而落的瞬间,她翻身出窗,消失在夜色之中。
蝉声渐起,清和久久立在那扇开着的窗子前,静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