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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挑灯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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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人说傅暖玉和叶落嫣成婚的日子是三天后。
茗烟喃喃地说来真的啊。
裴齐一时哭笑不得,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傅暖玉娶叶落嫣都是迟早的事。但听到这个消息后觉得又似乎有一块压在心上,止不住难受。
那日看见他们去做喜服,如今红烛就要点上了,真快。等他们大婚自己也应该很快忘掉他吧。
裴齐觉得心上石头压着的地方酸疼起来,问茗烟说:“傅砚呢?”
茗烟说:“不知道,好像是回府上了,今早一大早他过来放了些买的茶点就走了。”
“嗯,知道了。”裴齐推开门,“我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裴齐道:“就随便走走。”
心完全静不下来,原来渐渐绷直的一线又缴在了一起,越缴越乱,一团乱麻缠着自己。裴齐想再这样下去自己不会被包成蚕茧吧?也许会。
“能藏起来倒好了。”裴齐低低地说。出了巷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眼睛也毫无焦聚地四处看,无意目光扫过的某处让裴齐一惊,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行人,街的那头有一抹白色的身影,高挑玉立。
裴齐连忙躲到旁边一个算命摊子的布帆后,再看看发现傅暖玉已经不在那儿了,裴齐左右看看也不见人,舒了口气又觉得心里发酸,正打算从布帆后面出来,听到坐在前面算命的先生问说:“公子是算命还是测字?”
“测字。”
裴齐一愣,又缩进布帆后,咬着嘴唇听他们的对话。
算命的先生说道:“那请公子写个字。”待傅暖玉写好,又问道:“公子要测什么?”
傅暖玉道:“姻缘。”
裴齐觉得心突然揪了起来,不知道傅暖玉所说的姻缘指的是和谁的姻缘。应该……应该是叶落嫣吧,他们都要成婚了。可裴齐记得,傅暖玉是不信那些算命的话的,那次在庙里傅暖玉说过,有没有得到的东西才会去想,去念,去拜佛,去算命。傅暖玉那样的人,比起听别人说,他更相信他自己。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测字?
“公子写的一个‘彼’字,左边是两个人,右边是个皮字,这皮乃是个反字,反又通‘返’,是两人双双又返回之意啊。”
“那是好的意思?”
“也不尽其意,这反字上却多了一笔,只多了这一小笔却成了彼字,彼此彼此,便成你是你我是我,可见,公子你的姻缘会因为一件事或某个人在双双和好之际又再次分离。”
“那是坏事了?”
“这天地之间自有定数,尔等……”
还不等算命先生说完,傅暖玉拿出银子放在摊铺上起身走了。
裴齐才把头伸出来,看着傅暖玉在人群中的背影就像是道士召唤灵魂的铜铃,不自觉地就偷偷跟了上去。
跟在傅暖玉背后,在人群里躲躲掩掩,看那个背影不紧不慢地走着,裴齐觉得如果就一直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可以一直一直悄悄地看着他,看他走到东走到西,走过花开走过花落,而他看不见自己,只有自己能看见他。
前面的人突然停住了。裴齐一惊,左右看看想藏起来,但来不及了,还没有找到可藏身的地方,傅暖玉已经一个转身看向了他。
裴齐看着傅暖玉走近,昔日白瓷般细腻的脸如今走着苍白。傅暖玉走近,“你一直跟着我。”
“我,我只是……恰好也走这里……”
上次都同傅暖玉说了让他不要再来找自己,如今自己却偷偷地跟着人家,再怎么看都有种口是心非的味道。
傅暖玉却似乎没有在意,柔声道:“齐儿你终于肯见我了。”
裴齐窘困,忙说:“我都说了我是洽好走这里,才不是要看着你回府上……”裴齐觉得自己真的是傻子。
一看见傅暖玉脑袋就出问题了。
傅暖玉脸上露出了几天以来难有的笑容,伸手硬牵过裴齐的手,“既然如此,那你就送我回去吧。”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辩解是多余的,傅暖玉根本不会多听,只是拉着裴齐往府上走,直接光明正大地拉着裴齐从正门进了府,裴齐心吓得有些颤抖。
停下来的地方让裴齐心又有些止不住发酸发软,那是那棵桃树,还有桃树下的那口水缸,裴齐记得时隔十二年第一次跨进傅家的时候傅管家说这是大少爷的地方,别人去不得,去了大少爷会不高兴。当时裴齐不明白,可现在裴齐若是再不明白就是假的。
傅暖玉拉裴齐在石桌上坐下,石桌上已经摆了壶茶,不知道是不是提前准备的,傅暖玉倒起茶来,一边笑着,“一直想和你一起喝茶呢,现在这样子,真好。”
裴齐有些发愣,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接过茶低着头不说话。
“齐儿。”傅暖玉轻轻叫了声。
裴齐抬头看傅暖玉,只道:“我要回去了。”
傅暖玉沉默了一下,“你等会儿好不好?我有话对你说。”
“那,那你快说吧。”
傅暖玉把茶壶放回,“我想我们之间可能有着误会,我想……”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只是,你难道不觉得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吗?”
“如果齐儿你还信我的话就没有。”
“我现在和傅砚在一起”
“你明白你心到底在哪里。”
茶杯里的茶根根浮立,青色清爽,茶香浓郁,只是,好茶要懂的人才品得出来。裴齐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就算是心在傅暖玉身上又能怎么样?现在和他在一起的那个人,是傅砚。
“你就,当我不明白吧。”
傅暖玉一愣,心寒道:“你不明白可我明白,我比谁都明白。”
裴齐又不说话,静了一阵,“齐儿,我们三天后在渡口相见。”
裴齐一惊,“你做什么?”
傅暖玉微微笑了笑,柔声道:“我答应你回洛阳的。”
回洛阳?
“暖玉你疯了吗?我们走了叶小姐怎么办?生意怎么办?你爹又怎么办?”裴齐摇着头,“不,不,暖玉你疯了。”
拿两个人的快乐去赌很多人的悲伤,裴齐下不了注。但傅暖玉说:“我是疯了,我疯了才会带你从洛阳回来。”
裴齐不敢置信这话是傅暖玉说的,但还来不及想傅暖玉已经走到了他身旁,抬起他的下巴,怜声道:“让你受苦我很难受。”
然后吻就轻轻地落下来,只是如花瓣轻轻一覆,裴齐却觉得,是天塌下来了。
“我给落嫣留了信,等她看了就明白了,若是还有什么事叶翼会帮忙看着,至于生意……已经没事了。现在有事,只是我们两个的事。”
傅暖玉说得很轻,裴齐却十足地觉得自己被雷劈到了。一切就这样迎刃而解了?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
或许,这只是梦。
梦里傅暖玉说,我们回洛阳。
“三天后的清晨,我们在渡口见面。”傅暖玉却又说了一次。
裴齐望着傅暖玉的眼,往日的星眸如今空寂而落寞,这哪里像傅暖玉的眼?裴齐止不住眼睛发红,伸手勾住傅暖玉的脖子,感觉到傅暖玉浑身一僵,然后一下子拉下来,贴上自己的唇。片刻之后松开,裴齐红着眼道:“暖玉,对不起。
或许是真的怕了,经历的不算多,却也不能说少,也足以让裴齐不能相信事情会这么简单,平静的水下往往藏着汹涌的波涛,就是,就是波涛不汹涌,裴齐也不想再重蹈复辙了。傅暖玉,始终是他爱不起的人。
裴齐眼神黯淡,对上傅暖玉惊愕的神情,微微笑了一笑,一只收挽过傅暖玉的脖子,凑近轻轻在傅暖玉唇上一吻。
你说什么时候我能主动吻你,我想,应该就是这个时候。
裴齐正要松开手,傅暖玉一把捉住裴齐的手,定声道:“我不会放你走,这次我定会带你走!”
裴齐不知所措。假山后突然传来两个丫鬟窃窃说话的声音,让裴齐不知道是要抽手还是让傅暖玉抓着不放。
“竟然是二少爷,真想不到。”一个丫鬟说。
“就是啊,老爷都气疯了。”另一个丫鬟应合。
“你看大少爷温柔又能干,跟二少爷就是不一样,二少爷就会败家,哎,果然啦,亲生的就是不能和不是亲生的比……”
“嘘,别说了,让人听到就不好了。”
“现在还有谁不知道?”
“唉,还是走吧走吧,快走啦。”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裴齐却觉得那些话让自己有些吃不消。亲生的和不是亲生的……怎么回事?
看那两个丫鬟来的方向是侧庭,裴齐抽了手,“我要过去看看。”
傅暖玉道:“不去了吧?”
裴齐疑惑,“你知道什么?”
傅暖玉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不想你过去。”
“我偏要过去。”
裴齐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停了停,说道:“我去了就走,不会呆太久的。”
傅暖玉不吭声,但裴齐走的时候傅暖玉就跟在后面,刚到侧堂就听见响亮的一声巴掌声。
傅与之一张脸气得惨白,吼道:“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答应玉蛾留下你!你口口声声说我不爱你娘,我要是不爱她,怎么会答应她留下你这个野种!如今你竟然连同叶家出卖傅家,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野种果然是野种!”
野种?!
裴齐吃惊不小,傅暖玉在身后亦不坑声。而庭中的傅砚,眼睛睁到不可置信的大小,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愤怒?悲伤?痛苦?说不清楚的感触。
“你后悔留我了?因为我是我娘和别的男人的儿子?呵,你何必找借口,你就是对不起我娘,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傅砚字字用力,字字带痛,定定地瞪着傅与之,恨恨道:“叶翼为我哥没有做得彻底,如今你既然把这些秘密也说了出来,傅与之,我不必再看你颜面。你厌恶我是野种,是,我怎么配做你傅与之的儿子,”傅砚冷笑了一声,“我走,但以后谁也不会好过!”
“你有本事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滚!滚出傅家!”
裴齐看着傅砚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样的决绝,毫不可逆转的势气,但还是掩藏不住悲伤。
“你真的不知道?”
“真的。”
裴齐转头看着傅暖玉,觉得眼睛都看得酸得流泪了,“暖玉,我,我……”
还是没有说出口,裴齐吸了口气,转身追傅砚去了。
一个人的背影刚消失,另一个人的背影又跟了上去。那个背影亦带着悲伤,悲伤如斯。傅暖玉想,就这么一个背影,足以让自己遥望一辈子。而耳畔,是傅与之怒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