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二十七章 风满楼(五) ...

  •   雨果然小了,却没完全停。

      坐在船上再次看到江面朦胧的烟雨,竟觉得轻松而舒服。

      傅暖玉一直挨着裴齐坐着。整条船是包下来的,下人又在别间,没有旁人,所以从上船后到船靠岸,裴齐的手一直都被傅暖玉握在手心里。那样暖,都要开出花来。

      下了船,两人各自散了。

      但裴齐记得傅暖玉在船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些傅暖玉柔声对自己说的话,却像是用刀刻在了心头。现在只有听傅暖玉的了,自己别无他法。

      裴齐暗暗地想,不一定没有什么好结果,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撑着的纸伞边缘有水滴慢慢地滴下来,就这么滴了好十几里,抬抬伞,门就在眼前。

      站在门外,细细地听,也只有雨声,院里似乎很安静。裴齐咬咬嘴唇,伸手要敲门。

      才敲了一下,门便裂开一条缝隙来。裴齐一愣,门竟然只是掩着的。

      连忙推开门进了院子,院子里没有人,屋檐下也只有因下雨湿润的草药。但药罐是坐在火上的,还冒着白烟。裴齐四周看看,喊道:“茗烟!”

      没有人回答。裴齐收了伞,想起出门去了。便要进屋看看裴迟。

      房门推开的那一刻,苦涩的药味迎面而来。裴齐一惊,向床上看去。

      看见的只是裴迟一动不动地睡在床上,没有任何声息,就像……

      裴齐两步并一步的走到床上。裴迟苍白而没有血色的脸更是看得清晰。那样惨白的一张脸,比纸尚不足。眼睛也闭得紧,似乎撬不开。躺在床上的人,如枯柴一般!

      裴齐坐在床边,伸出的手有些颤抖,为裴迟捏了捏被子,轻声喊道:“爹……”

      亦没有回应。

      裴齐的心跳得快了些,又喊了一声,“爹,你醒醒……”

      紧张地看着床上的人,心在嗓子眼跳。看着看着,裴迟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裴齐这才松了口气。

      “爹……”

      裴迟眯着眼睛盯着裴齐的脸,带着阴翳双眼泛着迷离,就像是不认识裴齐似的,看了一阵,似乎才看看清出眼前的人是谁,突然瞪大了双眼,迷离变成了厉色,干裂的嘴唇吼了一声:“你回来做什么?!”

      说是吼,不如说只是吐了口气,裴迟声音嘶哑得有气无力。裴齐一惊,慌张道:“爹你没事吧?”

      裴迟却不理会,依旧瞪着裴齐,那样的厉色,似乎自己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仇人。

      裴齐连忙端过水送到裴迟嘴边,手要去扶裴迟起来,“爹你喝些水,会舒服些……”

      裴迟却不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滚,滚出去,你,你不是我裴迟的儿子,我也养不出你这样的儿子……”

      水杯险些没有端稳,裴齐错鄂地看着裴迟,实在不明白裴迟为何生出这么大的火气。

      但眼睛已经肿胀得有什么东西要迸出来。

      裴齐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手却被人一把拉住,然后快速拉出了房。

      到了房外,茗烟关上门,眼睛红红地看着裴齐,道:“你可算回来了。”

      裴齐揉揉眼,问茗烟道:“我爹怎么了?爹的病怎么重了?我不过去了三天而已,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爷知道了。”茗烟打断裴齐的话。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裴齐一时语塞,说不出来话,把背靠在墙上,头低低地埋着。

      茗烟哽咽着继续说道:“你去周庄以后我告诉老爷说你去一家米店算账去了,老爷开始也似信非信的,结果,结果邻家有人告诉老爷说看见你上了去周庄的船。等我回来的时候老爷也不在屋里,我到处去寻,寻了好多地方,我以为我寻遍了,最后……在傅府门在找到老爷的,但老爷……是昏到在府外的,下着雨,老爷浑身都湿透了,到家以后,就成一个样子了……大夫开的方子都吃过来,还是咳血不见好……”

      茗烟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甚至细若蚊足,茗烟擦了擦眼泪,哭道:“裴齐,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老爷……”

      裴齐的头依然是低着的,看不清表情,看得见的,只是滑到下巴掉着的一滴透亮的泪。

      雨依旧细细地下。茗烟哭着不说话,良久,裴齐抬起头,看着雨丝,低声说道:“全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

      我不应该一回江面就给傅暖玉写信约他见面。

      我不应该去傅府。

      我不应该瞒着爹。

      我不应该……为情而遗忘了恨。

      心痛的离奇,撕扯一般的疼。

      阳春,三月,桃花,青柳,什么人间清雅,岁月如花,都抵不过声色喑哑,日暮颓败。一场秋雨一场凉。

      裴齐吸了口气,忍住了泪,侧头对茗烟道:“把药端来吧。”

      茗烟担心道:“我去就好。”

      “不用了,我不想做个不孝子。”

      “好……”

      端着药再推开那扇门屋里并非死寂。只是站在门口便能听到裴迟喘气的声音。那样喘气的声音,似乎用尽了力气在呼吸,只是听着,也能感觉到辛苦。

      碗里的药还烫手,但裴齐托着碗的手却并没有多大感觉,也许是手太冷了。裴齐走到床边,从被子里传出的药味可谓刺鼻,轻声道:“爹,吃……”

      药字卡在了喉咙,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裴迟脸上,涕泪纵横。

      泪,一个老了的男人的泪。裴齐没有见裴迟哭过,从来没有。哪怕是离开江南的时候,在河北最为艰难的时候,哪怕,哪怕是娘死的时候!裴迟都没有哭过,没有落一滴眼泪,作为一个丈夫与父亲,裴齐知道,裴迟永远不甘心示弱,他永远那么倔强与固执,甚至可以说他对于有些事是那么顽固。

      可现在,那个顽固的男人,他哭了。

      “滚!……”裴迟困难地从嘴里咬出一个字。

      一个字罢了。

      裴齐却吓坏了。这比任何一次都让裴齐害怕,比裴迟打他都让自己害怕。

      裴齐慌张道:“爹,爹你起来,吃药,药吃了就会好的……”

      裴齐不停地念叨这些话,伸手要去扶裴迟,手还未伸到裴迟的肩,裴迟身子猛地一颤,睁大了眼睛,蓦地吐出口血来,衣襟染透。

      裴齐大惊,忙反手用袖子擦裴迟嘴边的血,手不停地抖,“爹,爹你别吓我,爹……”

      “我,我说了,我不是你爹……”裴迟张大了嘴,似乎这样才能呼吸,口齿之间,血丝交织。
      “我告诉你,我就是恨傅家。别人对我的一丝好我都,我都记得,别人对我的不好我也记得,而我这被子,是恩就报,是恨,是恨……我就是记恨……”

      “我听说……你喜欢傅与之的儿子……我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是傅家的人,我都不会答应,不……就算不是傅家的儿子我也不答应,我这辈子没什么用了,养,养了个儿子喜欢,喜欢男人!”

      “我不指望你了,我好像,好像看见你娘了,我真的看见了……”

      裴迟的眼睛睁得眼眶似乎要开裂一般,看着上方,嘴角的血渍被裴齐抹得凌乱。

      听说人死的时候会看见自己最想看到的东西,说出自己这辈子最真挚的话。是不是真的……
      裴齐心吓得听不见心跳,药碗从手中一下子滑落,跌在棉被上,药汤浸被,没有声息,还来不及喊,直看着床上躺着人慢慢合上双眼。

      “爹……”裴齐轻轻摇摇裴迟的肩,“爹……你睡了吗……”

      除了自己的呼吸,房里似乎找不出第二处声息了。

      裴齐呆了呆,对外喊道:“茗烟你快进来!”

      很快茗烟便进了屋,看着屋内的死寂,茗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冲过去,往床上一看,立刻吃惊地捂着了嘴,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裴齐道:“茗烟你帮我看看,我爹他是不是睡了?”

      茗烟涕不成声地摇摇头。

      “不对,”裴齐捡起被子上的药碗,“茗烟你说错了,我爹他一定是睡了,我这就去把药重新熬过,爹吃药就会好的……”

      说完起身,却被茗烟一把拉住,茗烟看着裴齐,伤心道:“别瞎忙了,老爷他,老爷他……去了。”

      裴齐看了看茗烟,摇摇头:“没有,爹他是睡着了。”

      “老爷他去了!”茗烟鼓起勇气扯了把裴齐的带血的袖子大声道。

      “啪!”

      手中的碗被那一晃荡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眼泪才又掉下来。裴齐低下头,任眼泪砸在地上。

      爹他……不是睡着了……

      我情愿让爹曾经打我骂我怨我一辈子,能否换他回来……

      暖玉,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