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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番外—欧凯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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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欧凯文
睡前,我坐在床上看着若琦严丝合缝的拉上窗帘。
这一幕并不陌生,婚后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里,她总是这样做的。
最初时候的某次,我制止了她的行为,欠着身子将她扯回床上抱在怀里,问她为什么睡前都要那般仔细的挂上窗帘。
那时候她笑眯眯的在我怀里偎着,回过头亲亲我的下巴,再伸出一根白莹莹的手指在我额头上轻一戳。
“睡前不记得挂窗帘,明天一早被晃醒了可别再对我发脾气。”
我默了默,去吻她的发顶。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她,我甚是喜欢清晨第一缕阳光映在脸上的暖意,也从没什么起床气。
虽然我并不介意任何被唤醒的方式,但我并不喜欢她每每那样去做。
那样小心翼翼的不点亮任何光源,不出声音,轻轻摇晃我。
因为在我的记忆中,这些都是另外一个人的怪癖。
我和他有着一半相同的血脉,却几乎没什么相同之处。
从小到大,我们有着迥异的生活习惯,性格,爱好,包括和家庭成员的关系。
他是凭空而来的兄长,被另一个女人送来我的家里。
那时候,三岁的我有很多事情记不清,然而我却知道,因为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家庭成员,我的父亲和母亲一度常常吵闹,关系紧张。
因而,那时幼小的我,并不太喜欢这个哥哥。
或者不喜欢他的原因也并非只限于此。
孩子总是有着坦白的嫉妒心。
家中两个孩子,总难以逃脱被互相比较的命运,而如果其中一个太过优秀,另一个便总是要承受着无形的压力,被家长责备,幼小的心消化不了,便成了怨怼与嫉妒。
我便是那被责备的一个。
尽管即便从我还不懂事的时候便清楚我的父母是及其偏爱我的,那个看似不被家人喜爱的哥哥依旧成为了我最大的压力。
在我有记忆的童年成长中,我的母亲总灌输给我这样一个讯息,那就是我是他的儿子,怎么能比不过那个小杂种。
当然,在我母亲口中的小杂种,便是我的哥哥。
我听母亲说,他的生母似乎一直从事着某种不良行当,勾引了我的父亲,再纠缠了我们家很多年。而生下儿子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多个由头向我们讹诈更多。
我的母亲是及其厌恶我这个哥哥的。
少时,我常见她指着他说,“小小年纪就长得妖里妖气的,和你妈一样,都是贱东西!”
其实那时候的我并不十分赞同我母亲的观点,尽管我并不喜欢他。
因为我一直十分羡慕他那双颜色浅淡的眸自和在阳光下些微发红的发,那不是妖里妖气,而是一种独特而又美丽的风情,更何况,他的眉眼轮廓已是那样精致出众。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学校中十分知名的人物。
那些,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我有一个叫做欧凯华的哥哥。
我变成了邮差,每日书包中塞满了粉红色的信件,其中不乏我有好感的女孩。
每每我愤然不平的销毁所有,不曾转交一封。
少年时,有些木讷羞涩的我,于家中是父母的掌心宝,在学校里,却只是欧凯华的弟弟。
这样的落差让处于青春期的孩子扭曲了心思。
更何况,我的母亲还时时提点着我,他不过是个贱东西,又怎么能比我还优秀?
可他真的优秀。
就好比他可以轻轻松松的拿到满分,我却因为期末考试成绩不理想而遭到母亲责骂。
更何况,就在那一天的晚餐时,他还告诉父亲他在小提琴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
小提琴,我幼时与他为此争抢过,而后父亲还特意为我购置了一把好琴,请了十分不错的老师,可奈何我始终是艺术天分有限,失了恒心,半途而废。
倒是他,一路成绩出众。
这挑动了我的逆鳞,我看到了母亲眼里的不甘愤懑,看到了父亲沉默面容下的一丝笑意。
我心中的恶魔终于支配了我的行为。
我累积了几日粉红色信件,将它们通通呈现在了父亲面前。
我告诉父亲,我那个哥哥在学校的生活并不检点,惹来的这些信件还连累了我的学习成绩。
我成功了。
欧凯华在当晚遭到了父亲十分严厉的责打。
父亲让他滚出去,扯了他的书包扔出大门,将他扫地出门。
我有些害怕了。
我想要去劝劝父亲,却被母亲拉住了脚步,她擒着唇边的怨毒告诉我,“他活该和他妈一个命,当初你爸就是这么把他和他妈这么赶出门的。”
我以为他会离开或者为自己辩解,可他没有。
我知道他总是想要被父亲认可的。
他一直努力的让父亲喜欢他,可他最后也没能成功。
因为我的父亲从来便只喜欢我。
因为父亲的那一场雷霆,黎华在门外站了一夜。
我想他总不至于无处可去,如果我是他,会等父亲消气了再回来。
然而他如此站着,我说不清是因为倔强还是想要讨好。
而自二楼窗户看着他在黑夜中笔直立着的身影,我第一次对一个人觉得抱歉。
我被一种难以言明的心思折磨的整夜不眠,然后在清晨闯进父母的卧室,为楼下站着的人求情。
无论我的母亲有多少不悦,最终,我的父亲还是摸了摸我的头,夸我善良懂事,然后吩咐张妈给我的哥哥开了门。
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在欧凯华面前是十分尴尬的,而他的态度却十分平常。这让我不禁怀疑,他是否知道是我在父亲面前捏造了事实。
不过无论怎样,能够相安无事已是幸运,而能够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年,便更是一个奇迹。
只可惜,这个奇迹,也没能一直维持下去。
在我完成高中课程即将上大学的那一年,欧凯华已经在那所极富盛名的医学院学习了三年。
那时的我,看着放下乐器拿起手术刀,每日反复于图书馆和实验室的他,并不是不为他遗憾的。
我不得不承认的是,我自小便羡慕他飞扬而又迷人的才情,那种羡慕在年少无知的嫉妒后,渐渐积淀成了近似于崇拜的一种感情。
可他却因为父亲的一句话选择成为一名医生。
父亲说,他想有一个当医生的儿子。
其实父亲那句话,本是对我说的。
那是在欧凯华高中毕业的前夕,正值叛逆期的我迷上了街舞,父亲为了这事头疼了不少日子。
那时候他几乎是软硬兼施的要我放弃爱好,专心向学,以后成为一名医生。
他说,“凯文,我总想把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名优秀的医生。你就当是成全爸爸的愿望,不好吗?”
“不好,我有我的愿望。”
我记得,那是我当初给过的答案。
是我太小,并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甚至是在不久后,欧凯华将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拿给父亲看时,我依旧没想太多。我只依稀记得,那时父亲只接来看了一眼,然后十分平淡的说了句‘知道了’。
那时候,我从未想到三年后的我也会因为那一纸通知书进入那所医学院。
父亲办了家宴为此庆祝,请来了一些平时来往不错的朋友,张妈也依着父亲的意思给那时住校的欧凯华打了电话,唤他回家。
那天,欧凯华开席才至,他道了歉说实验室脱不开身,父亲难得的没有沉下脸色,只让他快入席。
他进门洗了手,然后在我身边的位置坐下。
我叫了声哥,说,“我以后是你的师弟了。”
他似乎怔了怔,然后对我微微一笑,道了声恭喜。
那天的父亲似乎是十分开心的。
酒过半循,他与身边老友长叹一声,如释重负,道,“凯文真是争气,没辜负我的期望,不然我这拼了一辈子的事业,真不知道该托付给谁。我如今也总算有了个当医生的儿子!哈哈!”
我知道父亲只是酒言,但酒言并非一个那么好的托词。
他显然只是喝多了些,还不至于胡言乱语。
那一句感慨,也是发自肺腑。
父亲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所言有什么不对,那一餐饭觥筹交错之间,依旧是话声叠叠,兴致高昂。
欧凯华后来,便一直是沉默。
直到我的父母送走客人,张妈收拾了碗碟桌面,然后他十分认真的问了父亲这样一个问题。
“爸,我这学不上了,你有什么意见吗?”
“上不下去了?那你想干什么?在家游手好闲摆弄你那些破乐器?”
那时候,我的父亲正坐在他的对面,接过张妈递过来的解酒汤,小啜了一口,带着三分醉意,五分随意,或者还有两分不耐。他说,“我没意见,你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但别想在家吃闲饭。”
欧凯华听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客客气气的和每一个人道别,无甚异样。
三日后,医学院某位知名教授来我家寻人。
自此,我们知道,他竟真的退学了。
“那孩子那么聪明勤奋,几乎是我最满意的学生。现在突然执意退学,太可惜了……”
教授离去前如此说道。
我的父亲在门边杵了半晌才回神,退去呆怔之色,难得显出几分黯然。
然后唤过我,让我去寻寻他,寻到了劝回来。
可是我并没寻到他。因为我从不了解他。
不识他的朋友,不知他的住处,甚至连电话号码也是请张妈去家中电话本上现翻找而出的。
就这样,欧凯华在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大半年。
再见,他已是黎华。
我还记得,时隔大半年后,当父亲第一次在娱乐版面见到他的照片时,气得脸色铁青,将那报纸撕了个粉碎。
自从他成了黎华,我便很少再见他。
他的名字似乎真的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字眼,和许许多多活跃在娱乐圈里的名字并无什么不同。
这些年来,我们屈指可数的在家见了几次面。每一次,都会让我对这个哥哥有一些新的定义。
他变了很多。
变得难以相处,变得底线模糊,变得玩世不恭,风流又风情,愈来愈像那个圈子里的人。
我从不与旁人提起我拥有这样一个哥哥,那并非是一种刻意的掩饰。
我只是对黎华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那个魅力四射的天王,对于我和我的家人来说,是陌生的。
我们所熟悉的,只是那个半路被母亲塞进我家,性子沉默却才情飞扬的欧凯华。
与我们不同,若琦一开始熟悉的便是黎华,而不是欧凯华。
她初见我哥那日,一顿饭吃得极不自在。只是我想那时候我并没搞清楚,她的不自在究竟是局促还是一种由好感而生的羞涩。
那夜,我的母亲将我拉至房中提点我将若琦看紧些,她说黎华是个花蝴蝶,太惹人。
任我口中再逞强,也依旧不可否认,那日看着他俩从他屋里出来,她手腕上挂着那条贵重到我无法给予的红宝石手链时,我的内心是极其酸胀的。
有的时候我太过理想主义了些,太过乐观了些。
我明白,其实也许这一切都源于我内心的懦弱。
我懦弱到不敢怀疑,因为我恐惧我所怀疑的,便成事实。
所以我从不愿多想什么,即便我清楚,我在纽约客剧组找到若琦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出现了问题。
那时候的我,不想面对,也不想猜。
我想着给若琦一些时间,对她宽容些,她便会回心转意。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若琦,其实那一天我在房间拥抱住她的时候,闻到了欧凯华身上的味道。
与他自小一起生活了这些年,对于这种味道十分熟悉。
那一瞬间,我几乎瞬间慌了,甚至是绝望的。
可我依旧不愿相信,我希望是我自己猜错了。
所以,在若琦与我分手之后不断的一段时间里,我不断去问她要原因。
我守着她,陪着她。
她作践自己,几次入院,我心痛,却也暗暗有着那么一丝庆幸。
我想,若琦离开了我依旧痛苦,那么也许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我是那么爱她,爱到不停让步,不停妥协。
我所希望的,不过是有一天她回到我身边。
她可以不给我理由,只要回来就好。
我的一厢情愿,最终逃不过面对现实。
那日父亲说,黎华找了个女朋友想要我们见见,一起吃顿饭。
若琦就这么被他牵着站在了我的面前。
在黎华身边的她是那样美艳得不可方物,她看他的眼光那样依赖,崇拜且爱慕。
尽管她讶然,尴尬,气恼,可她始终低眉顺目的坐在他身边,顺从他。
面前的若琦让我陌生,因为她从不曾在我面前展现如此的温柔妩媚。
那日,我落荒而逃。
我想,我应该接受洛杉矶的那个进修项目,因为我已经没有勇气和原因留下。
进修的日子忙碌且充实。
这样是极好的,凌乱匆忙的实验室能够帮我专注,帮我忘记。
可我依旧无法忘记。
可庆幸的是,我心底的伤口在慢慢愈合,那些曾经强烈的感情,在心底满满沉淀,成了一种可以回味的记忆。
我知道逃避不是长久之道,我也以为我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所以我听从了母亲的吩咐,回国相亲。
面前坐着的女孩正托着脸对我笑,那两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她看着我的目光水水润润,是少女的娇俏,崇拜又爱慕。
我想起那日若琦看黎华的眼神。
那确实是一种让男人极为受用的目光,况且,这个小姑娘似乎也十分依赖顺从我。
“见了?那姑娘怎么样?”
我归家时,母亲去了朋友家打牌,在只有我和父亲二人的饭桌上,他这样问我。
我点了点头。
“挺好的。”
“既然不错,就多相处相处,过一阵子把婚结了定下来吧,你也老大不小了。”
“好。”
母亲在张妈收拾碗筷的时候进了家门,看上去心情不错,该是今天手气颇佳。
我叫了声妈,打算上楼回房,却被她火急火燎的拦住。
“苏柔怎么样?”
我一愣,“谁?”
果真,我对这个名字很陌生。
可我在我母亲就要气急败坏的神情中立即反应过来,苏柔,就是今日与我相亲的那个小姑娘。
我为我的心不在焉到了个歉,给了她和父亲一样的答案,准备侧身上楼。
可母亲不依不饶的一把拉住了我。
“我问你,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随便聊聊。”
我有些不耐。
“那你和我说说,她家中是干什么的,在哪上学,在哪实习,今年多大了?”
“……不是您介绍的么,又为什么问我?”
我已经十分不耐,不仅因为母亲的态度,还因为这些问题我通通答不出来。
我听到父亲的一声叹息。
然后他说,“没关系,多相处就熟悉了。”
父亲说的果然没错,在连续约会了一周后,母亲的这些问题,我都能顺畅的回答出来。
那么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这个人,我或者可以听从父母的意见,和她明确恋爱关系,领她回家吃一顿饭。
那顿饭之前,父亲告诉我欧凯华会回来。
我心里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我几乎都要相信,我对若琦的感情真的变成一种可以回味的记忆。
若不是……若不是我再见她的那一眼,心脏依旧痉挛不休。
我终于明白,我对她的感情并不是可以回味的记忆,而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一碰,便是痛。
所以我想,我不应该再碰它。
因为我们的人生,早已背道而驰。
那天之后,我换了新的电话号码,学着专心和苏柔呆在一处,牵她的手,吻她的唇。
那时候,我没想过还会在午夜寒风瑟瑟里见到泪水夺眶的若琦,她抓着我的手那样紧而颤抖,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她那样偏执反复的求我帮她找黎华,苍白憔悴得像一只被人抛弃的兔子,瑟缩而胆怯。
那一瞬间,我终于彻底明白,我从未能对苏柔专心,尽管我那么努力。
这一点,苏柔也是看出了的。
我并不意外,尽管她还是个小姑娘,可现在爱情中的人,总会对另一半的心思格外敏感。
苏柔对我,正如我对若琦。
那天的后来,我送若琦回家。
归来时,心里恍恍惚惚,好似破了个洞,冷风嗖嗖。
那是苏柔与我之间第一次发生争执。
她质问我和若琦的关系,摔摔打打,哭哭啼啼。
我不想安慰,亦不想隐瞒,我告诉她一切的事实,让她选择。
“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她沉默了半晌,想了想,然后这样告诉我。
我是意外的,因为我并不认为苏柔对于我的爱已经可以让她委屈求全。
“为什么?”
“因为我的父母喜欢你,你的家庭也很好,我们很相配。”
她又想了想,“我有自信能让你忘掉方若琦。”
我并不想打击她,更何况,我确实需要成立一个家庭。
我管不住自己的心,可我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或者苏柔说的没错,我们家境相当,家族关系良好,我们很相配。
既然总要找一个伴侣,如果不能相爱,相配也是不错的选择。
于是我认同了苏柔,我们还要在一起。
那一晚,我们的关系有了实质性的突破,说不清楚到底是谁主动,也许我们都觉得,既然下了决心在一起,就应该有一个在一起的样子。
这是她的第一次,我也并非甚有经验,于是整个过程算不上美好。
我的脑子有些混沌,呼吸有些粗重。
我想起很多事情,许多无关紧要,一些刻骨铭心,我想起若琦,想起黎华,想起我自己,独独没有身下这个身体还甚是青涩的女人。
开始到结束,我们花费了不算长的时间。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对这个女人说些什么,肺腑之言也好,情话也罢。
最终,我顿了几顿,说了这样一句。
“我会娶你。”
“好。”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承诺,或者只是一种打算和计划。
年后,我很快与苏柔结了婚。
婚礼不算盛大,倒也被安排的十分用心,这多半是双方家长的功劳。
我在我的婚礼上见到装扮艳丽的若琦,她送我一对琉璃杯子,媚媚笑着对我说,“我和你哥想来想去真不知道该送什么,最后还是决定送对杯子给你们,一辈子的寓意还是好的,别嫌它俗。”
我并非不知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
或者应该说,每个稍微关注娱乐新闻的人都知道,黎华前阵子出国度了个假,回来后便与徐心宁如胶似漆出双入对。
换句话说,所有人都知道,方若琦成了弃妇。
被苏柔挽住的我,看着若琦的艳丽,听着她并不算高明的托词,只能不言不动。
因为无论我此刻说什么,做什么,只会让一切变得不可收拾。
我极力克制着自己,若非如此,在黎华搂着徐心宁踏进我视线的那一刻,我会冲上去狠狠揍他。
我不知道黎华为什么要如此毫无顾忌的给她难堪,而若琦又为什么要这么委曲求全。
可我明白,这不是我应该操心的。我已经和另一个女人结了婚,从今以后,她的喜怒哀乐才是我全部的责任。
我尽全力劝慰着自己,而这样的劝慰似乎也奏效了,因为在冲突发生的那一刻,我几乎是下意识的将苏柔护在了身后。
护在了身后,我才惊觉,我的对面,是若琦。
那一刻,我是狼狈而极其惶恐的。
我看着她那双眸子里划过一刹那的难以置信,然后便暗了下来,最后,竟是情理之中的自嘲。
她不再看我。
她很快离开,那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不是没有想过追上去的,甚至我已经下意识的那样去做。
若非,在我脚步似动非动的关口,苏柔死死将我拉了一拉。
不久后,当我守在若琦的病榻边时,痛恨自己当时那一瞬的犹豫。
如果我追了上去,也许若琦就不会躺在这里。
她不久便醒过来,是因为伤得并不重,或者……是因为做母亲变得坚强了些。
我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她看了我半晌,重新闭上眼睛。
从头到尾只问了我一句话。
“黎华知道吗?”
我几乎要暴跳如雷。
我想将她从床上捉起来,质问她是否清楚当警察在她的电话那头告诉我她出了车祸时,我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在婚礼半途便抛下了苏柔和所有客人飞奔来此。质问她为什么那么不自爱,心心念念着那个不珍惜她的人,还为他怀了孩子。质问她知不知道我一直爱她,一直……那么爱她。
我无法面对她,所以冷了面孔离开。
那天深夜,黎华来找若琦谈分手。
原来,若琦肚子里的孩子并不是他的。
那日之后,若琦央求了我很多次,请我帮她安排手术,打掉孩子。
我并未很快应她,其实我只是想要她好好考虑考虑,她似乎渐渐也不再提起。
我总想着寻个开口的好时机,问问她将来的打算,可她却在我还没准备好开口的时候提前办理了出院手续。
在她离开医院的当晚,母亲来医院寻我。
我见到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沉着脸色凝视我良久,最后还是一声叹息。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
我这样大了,似乎留给她和父亲的,总是叹息。
“苏柔父母那里我们道过歉了,苏柔在家闹了几天也消停了。你回来吧,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妈,对不起。”
“凯文,我知道你喜欢方若琦,可是她心全在欧凯华身上,你们不可能。”
母亲说的没错。
我和方若琦不可能,可我的日子还要往下过。
苏柔的父母还算开明,她闹了闹也便无疾而终。
不痛不痒,我婚后的日子似乎便这样开始了。我努力工作,照顾父母,关爱妻子,做好一切已婚男人该承担的责任。
我以为我的日子便会这样过下去,可是,若琦出事了。
当我带着衣服,在那个脏兮兮的偏僻地下室寻到她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她。
我将她一把抱进怀里,不敢相信她才遭遇了什么,可一切却又那般的昭然若揭。
她拒绝报警,不肯去医院。
这次,她依然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不要告诉黎华。”
我犹豫了很多天,有无数个瞬间冲动想要将若琦所遭受的一切告诉黎华。
可最终,我遵循了若琦对我的嘱咐。
因为我并不认为此事的黎华还会因为若琦的遭遇而有什么感触,更何况,那是若琦在他面前的最后一丝尊严,我应该帮她维系的。
我曾想过,若琦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对待。
想过很多种。
有些甚至是在虚幻中也不能承受的。
我因此惊醒了很多次。
然而当我看到那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时,只觉得那些我曾幻想过的,不过是小菜一碟。
而在黎华找到我的那一日,我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日,我在一个清晨被黎华的电话吵醒。
他劈头便问,“若琦现在住哪儿?!”
他那样的焦躁和不容置否的让我深感不寻,我几乎是腾地翻身下床,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理会我,而是愈加暴躁的向我吼,“地址!”
我愣了几愣,蓦然慌张无措,忙将地址给了他。
我还想问什么,可电话却被他挂断,再打过去,他接了,却又披头问我,“若琦手机号换了吗?”
我愣愣答了“没有”,电话便又被挂断。
再打,他却是怎么也不接了。
给若琦打,也不接。
心脏倏然咚咚作响,继而漏了几拍。
我扯来衣裤匆忙胡乱套上,抓了车钥匙便冲出了门。
在若琦家楼下见了飞奔下车的黎华,他那副样子让我愣了愣,继而匆忙下车在电梯里追上他。
我一手挡了电梯门,他见了我并没多少意外,只是一把将我扯进了电梯。
电梯上行。
我气息混沌,盯着他那副赤红了双眼的疯狂样子,心底竟然生出几分恐惧,一时间无法开口。
他在电梯门还未完全打开的瞬间侧身挤出去,奔至若琦公寓前,砸门,踹门。
他暴力而疯狂的晃动着那一扇防盗门,喊若琦的名字。
连名带姓。
“方若琦!”又是一脚踹在那扇门上,他大喝,“你给我开门!方若琦!!”
我被如此暴虐失控的他惊得愣住。
然后见他又失控般去砸隔壁的那一扇门。
我怔了怔,忙去拉他。
“你干什么?!”
他并未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那扇门缓缓而开时皇然推门而入,直奔阳台,然后跃到了另一侧的阳台上。
若琦的阳台上。
我匆匆跟着黎华翻入若琦的屋子,亦无暇理会那个被我们吓住的屋主。
我看着黎华大声唤着若琦的名字,冲入每一个房间,那样子,是惊慌失措的。
他最终在浴室找到了若琦。
她泡在一池血水中,脸色苍白骇人。
我惊骇钉在原地,看着黎华冲过去将她捞在怀里,在那一池血水中颜色最浓的地方寻到她的手腕举起,将那腕间伤口上方死死握住。
我猛然回过神来,扯了条毛巾过来将黎华握住的地方牢牢系紧。
黎华一把将她从血水里抱出,急急唤着她的名字,一路疾奔。
那一路,我将油门踩到了底。
黎华紧抱着浑身是血的若琦,一遍遍唤着她恸哭失声,近似崩溃。
若琦被推进抢救室的那一瞬间,我几乎觉得自己就要失去她。
苍白映着鲜红,触目惊心,毫无生气。
黎华呆坐在长椅上,对于我的疑问全无反应。
若琦被推出抢救室的时候,我的同事告诉我,她还需要观察,没过危险期。
他随即将黎华看了看,再把我往他诊室扯了去。
他口中而出的一字一句在脑海中回荡,我眼前飘荡那猩红的头版头条。
全身血液逆流,直冲大脑,我攥紧拳头,自他诊室奔回若琦病房外,我一拳将黎华掀翻在地。
半晌,他颇有些吃力的重新坐回长椅上,缓缓抬手蹭了唇边血迹,再抬眼看我。
那一双眼里带着些许嘲讽,他竟对我划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热血凉了几分,沉默相对半晌,我问他,
“若琦把孩子打掉了,你知道吗?”
他垂眼,点头。
“她乱用堕胎药感染了,不久前被急诊送进医院做了手术,你知道吗?”
他惶然抬头,盯着我,似惊诧,似求证。
我并不理会他,狠狠咬了咬后牙,再问。
“她从此不能怀孕了,你知道吗?”
他的眉心在我的注视下抖了一抖,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目光自我脸上移开,似怔怔出神,半晌,翻过自己的手心看了看,其上满满粘腻血红。
“前一些日子,有一天晚上,我接到若琦给我的留言,她让我带件衣服去接她。我在一个肮脏的地下室找到她。她不去警局不去医院,只和我说了一句话,‘凯文,不要告诉黎华。’可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嗯?和徐心宁风流快活?还是在人前尽情享受你的风光无限?”
我心中痛恨缓了缓,开口,很是艰难。
“……哥。就算若琦曾经对不起你,怀了别人的孩子,现在她也为此付出了太多的代价。更何况她还遭遇了……遭遇了那些事情。这次她如果她可以死里逃生,你如果还能接受她,就好好对她。如果不能,请你别再招惹她。”
黎华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黎华没有给我他的答案。
可若琦醒来后,他却离开了。
我想这就是他的答案,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有些事情我要当面告诉他。
于是我登门造访,那也许像一种兴师问罪。
因为若琦醒来后精神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该被问罪的,毫无疑问应该是黎华。
我告诉他若琦的情况,然后警告他别再去招惹他。
黎华应了我,这让我有些意外。
若琦忘记了黎华,可还记得我。
她的记忆停留在我们热恋的时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上天对我的一种眷顾。
它是否想要给我们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兴奋的这样想,几乎忘记自己是一个已经结了婚的人。
我守着若琦,看她洗尽铅华的模样,那样温柔娇俏的对我微笑撒娇。
这是我喜欢的若琦。
她回来了。
可黎华却又一次的夺走了她。
他带走若琦,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寻不到她,近乎失去理智,然而几日后,却自医院接到了一封留言。
留言的人是黎华,他告诉我,他只想和若琦独处一段时间,他会好好照顾她,最多几个月,便会把她还给我。
那几个月,几乎成了我最难挨的时光。
可黎华到底言出有信,他将若琦还给了我,在七月的第一天。
若琦推开车门向我怀里扑来的时候,我在她身上闻到黎华的味道。
我的哥哥并没有对我打招呼,亦有又和她道别,很快驱车离开。
我看到若琦手腕上被重新挂回的那一条手链。
若琦回来后,精神情况好了很多,只是依旧遗忘了这两年的事情。
几日后,我接到黎华的电话,他要我带若琦离开这个地方。
我沉默了片刻,并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还有个苏柔。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他说,“你放心,她明天会来找你协议离婚。”
我半信半疑,却在第二天上午在医院等到了苏柔。
她眉目间带着几分恨意,向我递来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和她分别签了字,很多事情我和她心知肚明,也不需再说。
我诧然,而心中的喜悦却让我再不愿多问原因。
直到在那个人的葬礼上,我再次见了苏柔,才听她说起了这事的始末。
原来,苏柔四处哭诉状告我的不忠,找上了黎华,闯了去徐心宁的家。
她告诉我,那时候的黎华盖着一张极其厚重的毛毯懒洋洋窝在沙发里,把玩一部手机,投向她的目光带着些不经意的迷离笑意。
她委屈哭诉,他却不言语安慰。当她觉得自己是自找无趣,他却扬起一个弧度,在自己身边的点了点。
他说,“来,过来。”
苏柔对我说,她到如今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鬼迷心窍便移坐了过去,还带着俩颊的灼目嫣红。
那时候的黎华,从毯子里懒懒撤出一只手臂将往怀里搂了搂,然后?然后就苏柔来说,她只记得自己嗅到到了些暗淡的香气,唇被温凉柔软压上,之后便是什么划入了她的唇齿之间,与他的唇舌纠缠在一处。
而当她意识道黎华是在吻她的时候,已被他施施然放了开。
他将手机递过去,并不理会她的她震惊难平,淡淡将眉峰一挑,问,拍的好吗?
他没让她茫然太久。
他说,“协议离婚吧,不然这照片流出去了,你也还是要离。我无所谓,本来就声名狼藉。可你不一样……你很聪明,别做傻事,不要让你的父母丢了脸面。”
苏柔当时大骂了他卑鄙无耻。
正如现在骂我一样。
她站在黎华的灵堂外,冷然看着我,说,“卑鄙无耻!你和你哥,都是一样。”
我回头望了望正挽着我的母亲进入灵堂的若琦,转身尾随上去,并不再想理会她。
可她却拦住我。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什么都不对我说吗?黎华那天还对我说了对不起。”她皱起眉头,“你果然比不上你哥哥。”
我胸中一闷,看她衅然笑了。
“你知道吗,欧凯文,其实我并不太怨恨黎华。还有,被他吻着的感觉很好。”她向灵堂内瞟了一眼,笑,“你不信?问问方若琦,她一定也像我一样这么觉得。”
我相信自己的脸色并不算太好。
其实我很明白,苏柔不过是小姐脾气,如此详尽为我讲述过去的这些,为的也不过是要我生气。
其实我并不在意她愿意和我离婚的原因,那些过去的事情,无论是她因为黎华心旌摇曳了一阵子也好,被黎华吻了也好,都与我没什么关系。
可她的最后一句话却触了我的逆鳞。
没错,我在意若琦,而且,只在意她。
我一直试图努力多爱她一点,然而想多爱一些,就不能面对她与黎华的那段过去。
我曾无数次庆幸过,也有过数不清的忧虑。
我庆幸黎华将若琦伤的体无完肤,让她将他遗忘了,然而,若有一日她想了起来,我又该怎么办?
我尽自己的全力不去想这些,努力对若琦宽容些。
只是有的时候,有些现实,让我难以面对。
就好比,我与若琦的第一次。
她望着洁白一片的床单,对我说,“对不起。”
我只能抱住她,告诉她,能和她在一起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
除了劝慰她与自我安慰,我无能为力。
因为这一次,头忘记了所有,却依旧背叛了我。
可这一次,她背叛了我,却愿意回到我的身边。
那样,就很好。
黎华的葬礼后,我带她回到了位于洛杉矶的家中。
我在原来读书的大学里寻到了一份讲师的职位,手中有几个研究课题,另外,每周三天,我在室内的一家医院有门诊时间。
不算忙,日子过得平静充实。
若琦一直带着那一条红宝石手链,只是再没提起过黎华。
某一日,我收拾细软,意外从床头柜角落里翻找出一张体检报告。
若琦的体检报告。
我倏然念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若琦再没与我提起过孩子的事。
而她以前,总是想着给我生个孩子的。
我呆坐了一个下午,然后将那体检报告放回原处,下楼为若琦准备了晚饭。
她踏着晚霞归家来,笑容挂在脸上,拎着精心选购的战利品。
眯着笑容在我脸上亲了一亲,然后洗手,落座吃饭。
我回应着她的笑容,没有想要再提起那份体检报告。
我想我们是幸福的。
只是有时候,不那么亲密无间。
我们具有足够的默契,有些禁区,我们都懂得避讳。
在这些悠长而又平静的岁月里,有她的陪伴便是我的幸运。
这样就好。
我想,没有人可以得到全部。
我宁愿,那个长长久久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
这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