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光》雨岛

1、墨光

　　A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能够遇见多啦A梦，我想向它讨要一个时光机，回到过去，在穿梭的风的漩涡里，看一看自己留下的那些痕迹。
　　因为很惶惑，因为曾经无比清晰的记忆在夏夜里一点点流失。因为慢慢熟悉的陌生的事物，开始占据心里珍贵的领土。害怕它最终会到无法挽留的地步。又不得不去接受时间的安排，半推半就之中，那些留恋匆匆而过。
　　我舍不得它们离去，但终究承认了一个事实。原来每个人的珍藏都将在时间中流向昨日的暗光。落落说，时间把万物煮成雨水，浇灌了它们覆盖旧时的灿烂。明明知道，却不愿放手去接受新的东西。旧时的灿烂，即使会朦胧到像一团渺茫的雾气，也依旧不能否认它的存在，被雨水浸润的潮湿的触觉，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腐朽，释放出浓烈的气息。
　　我不能放弃，我想让它们再次清晰，即使是如墨水一般黑，也能在眼前划过一道光影，哪怕只有一瞬间的明亮。那是须臾，也是不朽。
　　B
　　雨水莫名其妙地降落下来，炎热的盛夏凉的像清秋。燥热的心一点点变凉。想起高考的最后一天，也下着雨，原本糟糕的心情更加坏透。前一天考的很烂的数学导致同样很烂的心情在雨天里仿佛要滋生出霉菌。完全没有解放后的喜悦。站在门口望着密密的人群，只觉得无望与悲伤。爸爸说我脸上的表情像垂死的挣扎。大概当时是在考虑要不要复读的缘故，却又下意识拒绝这个可怕的想法。垂死，还在挣扎。微弱的希望就是别的同学和我一样在数学上栽了。
　　极度鄙视自己的龌龊心态，但在看到其他人一样凝重的表情时还是无可救药地轻松了一下。爸妈来接我，只字不提考试，一路上不停说着想吃什么，想到哪里旅游。可我知道他们其实比我更紧张，又不忍心再给我压力，所以顾左右而言它。考场不是在自己本校，回家路上经过学校，忍不住放慢脚步，人群渐渐稀少了，只有零星几个理科生边走边对着答案。雨水将一切洗刷得很干净，灰色的教学楼碉堡一样耸立着，说不尽的沧桑。越来越远了。
　　拐个弯，那些都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整段的高中时光。难熬又难忘。泪水泛起，仰起脸，生生憋回去。透明的雨滴落在绷紧的脸上，却打出了浅灰色的情绪。
　　C
　　整个暑假除了开头那几天，基本上都泡在外面。聚会，逛街，旅游，像是要把三年耗费在书本试题里的时光统统补回来。终于心力交瘁，大夏天的，硬是烧到39度半。热的连流汗都觉得是一种享受。窝在蒸笼似的房间里，听见邻居家空调巨大的响声，依旧睡得深沉。梦里跑过许多身影，自己一个都赶不上，只能任他们走远，急躁得想哭。醒来后，发现枕头湿了，不晓得是汗水还是泪水。
　　看很多韩剧，电影，小说。很多以前不能看没有时间看的，现在通通放行，无人阻止。却在打开屏幕或是书页的那一瞬间，突然失了兴趣。还不就是如此。情节相同，连台词表情都是差不多的。开始思索自己之前为什么如此迷恋，有时候偷偷看，尝到做贼的快感。现在，全部没有了。高中的苦涩现在想来却是甜的。那些曾经尝不到的甜蜜，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时间，如同一个果汁机，连皮带肉慢慢搅拌，直到剩下甘冽。不管不顾地打碎、研磨，无休无止。
　　却不知为何在浓郁的甘甜里吃出一丝微凉的苦意。
　　D
　　水仙月四日。
　　是我一直用到现在的□□名。也曾动过改变的念头，可在光标指向它的那一刻，涌起的强烈的不舍，让它一直存在着。也让我看清，原来我如此念旧。
　　其实是一本书的名字，宫泽贤治的童话书《水仙月四日》，很久之前看过，觉得很好看，却不大记得里面的内容了，只是那个书名，鲜亮灵动，就这样深深记住，仿佛依附在生命之中，枝枝蔓蔓，安静地生长。
　　安静，一如所有人给我的评价。只是不知在安静的外表下，是否也是一颗柔和的魂魄。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还是会有很多奇怪隐晦的喜好，像血管突突地跳动。看动物世界，爱野兽杀戮的血腥场面，金钱豹一点点咬碎吞噬掉死去的猎物，□□撕裂的声音让我颤抖着撑大眼睛，克制不住的兴奋像是血液倒流回心脏，有短暂的眩晕感。小时候用砖头砸伤过比我高的男生，生气时曾因为用力过猛致使手中的铅笔戳进同桌的手臂。诸如此类，十分暴力。
　　慢慢长大，时间像是有魔力般将我身上的狂戾因子随之敛去，只剩下平静在身体里不停地有丝分裂。这样的过程却让我像温水里煮着的青蛙一样，在丝毫没有察觉之中悄然挥别了过去，万分怅惘，又无可奈何。
　　只能用水仙月四日这个异次元的时间，纪念完成质变的那一天。
　　E
　　用来记笔记的只有黑色水笔与蓝色圆珠笔这两种了。笔袋里干净得仿佛被洗劫过。
　　恍惚忆起以前对文具的特殊喜好，突然怀疑起回忆的准确性。是自己吧，却为什么与之前几乎无一丝相似之处。那些圆珠笔必然要有华丽丽的挂坠，写字写得丁零当啷才会开心，那些黑色红色绿色灰色咖啡色的中性水笔必然带着不同的香味，抄写几遍生词会选择几种不同的笔。无意翻开的已经泛黄的作业本，依然散发着各种奇异的味道，夹杂灰尘的气味，一阵阵刺激泪腺。而现在，简洁的两色笔迹孤单地在笔记本上排列着，再也看不见时光流过的痕迹。
　　想起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的日记，字还没有认全，有的就用拼音代替，无比幼稚而又认真的记下一天平淡的生活，小小的心里却是装满了对这个大世界的新奇与欣喜，看，我能把我的生活写下来。等我老的时候也能看到，记不住的事情看看就想起来了。可是已经不用再等到老了。只不过十几年而已，除了那几篇心血来潮写下的字迹，飞逝的岁月连一点证据都没留下，想来那些信誓旦旦的话语也渐渐模糊。真的要到老去的时候，怕是几乎没有任何回忆的典藏了。
　　只是那些薄薄作业本里的五彩斑斓奇香异味，还能提醒着苍老的我，曾经拥有一段多么灿烂的年少岁月。
　　F
　　闲散的校园时光慵懒得如同天边飞鸟无意间留下的淡淡痕迹。水洗的牛仔裙穿在身上，散发着温暖的清香。走路时裙边轻柔地拍打着小腿，像行走在湛蓝的海边。一如初见。安静而美好。
　　生命里，会遇见很多人。有的人，泛泛之交，很快便会忘了模样。而有的人，也许只见过一次，却再也逃脱不了彼此的纠葛。这叫做命运。注定了会与哪些人相遇，也注定了会与哪些人错开。无法改变。所以，完整的拥有，是多么幸福。清晰的回忆，是多么奢侈。我们要知足。且行且珍惜。
　　初次的印象总是特别深刻。因为没有前例的对比，所以显得宝贵。就像第一次吃的面，第一次喝的饮料，第一次喜欢的人，第一次看的书。都能记得很清楚。那些就像水边的野花，开与不开，美与不美，只有自己知道。
　　高中学校里卖的名叫“隔壁水果店”的冰棍，在别处就没看过。一年不见，想念那种熟悉的滋味，很普通的味道经过回忆与时光的浸润，成了人间美味。同时忆起的还有特别辣特别鲜的麻辣条，品种繁多的各种泡面，以及会在平安夜卖的小巧的红苹果。在吃饭的时候，会突然想起这些久违的食物，滋生出复杂的情感来。心里骂自己过于多愁善感。可还是禁不住强烈的想念在大脑中肆无忌惮地繁衍盛行。
　　突然记起高三的一天中午，那时脑袋塞满了语文英语数学的我们并不太关注喝什么饮料，红茶只知道康师傅的。放学的街道挤满了学生，被清一色的黑白校服占满的路口停着大型卡车，正在免费分发TOT苏打红茶。那时超市里还没有，那时我第一次听说。和同学无比欢乐地痛饮，拥挤的街道更加水泄不通。那是我喝过最好喝的饮料。也记住了那句广告词：“遇见，就不再错过。”
　　可是，有些事情，我们最后还是错过了，不是么？
　　G
　　在陷入时光的逆流思绪里，最怕就是会在某个关键点突然停滞。就像是喝奶茶时珍珠卡在吸管里，阻塞了流畅。大脑窒息。想不起来的那点，很不舒服地搁在心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所以说，那些回忆，需要某些亮点贯穿其中，连起那条纤细的丝线。那些亮点，在时间的长河上，起起落落，却永不沉没。比如某个特别的老师，比如某个难忘的活动，又比如，年少的爱情。
　　其实那根本不能算是爱情，只是少年心中难掩的喜悦，像黄昏温柔的光线，落在肩膀上，精致而细腻。会记住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描绘。会喜欢上他爱吃的东西，每一口，都是美丽的甜蜜。会在单调的校服上绘出花朵，只希望那盛开的烂漫能留住他一秒的目光。会在他从身旁经过时，大声地说笑，眼眸顾盼生辉。稚嫩却热烈的情感，在心底灼灼燃烧。只有属于自己一个人的火花，开到奢靡。而随着时光缓缓流淌，先前的热烈燃烧成灰烬，烟花落地的那一刹那，无人知晓的苍凉。当那些年轻狂妄的爱恋渐渐模糊时，我明白从头到尾，是我的独角戏。一个人的繁华，一个人的流年。
　　却如此明亮。可以照耀整个人生的星空。流光溢彩。
　　同无数绚烂的回忆一样，仿佛水中浮生的莲花，不停地凋谢，又在不停地盛放。那是毛毛看见过的时间花。每个人看见各自的美丽，各自叹息，各自欢喜。
　　我看见我的时间花，却是用墨笔画成。墨水一般浓黑，然而又是流星一般明亮。蜿蜒的轨迹，流畅地划过天际。
　　你看啊，那是如此璀璨的墨光。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发表，请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