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狼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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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棠。”
一只手微微弯曲伸到她面前，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似乎挽了阳光而来。
那时她的少年伸出手俯视着浑身湿透的她，跌倒在马路上的少女无比狼狈，湿哒哒的黑发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水，白色衬衫被雨水浸的透明，紧紧贴在皮肤上，水顺着裤管往下淌，白色的凉鞋也坏了一只。林棠用手支撑着沥青的地面，埋下头，黑发遮住苍白的面孔，眼睛里有了莫名的湿意。
沈渝安蹲下来凑近她，“林棠，你还好吗？”
少年的声音难得温软，带了一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了她。
那姑娘用手背抹了把眼睛，抬头看他，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眼圈还红着，嘴角的笑却溢了出来。
她说，“我很好，只是有一点点难过。”
少年虽然叛逆又张扬，似乎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心思却是难得的敏感的，他怎么会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女此刻给了他最大的信任。
“起来，我带你回去。”
少年正欲拉着她起来，一边的施柔连忙推开他，“她的脚肿了，走不了了。”说完一脸不满的瞟了一眼从车子里走出来的司机和贵妇人。
叶茹云双手环抱到胸前，语气不咸不淡，“她就是你说的朋友？”
叶茹云优雅走来，林棠低着头看见黑色的高跟鞋踩出小小的水花，最终在自己眼前停住。
“我要带她们回去。”沈渝安看向叶茹云，不是询问，是肯定的语气。
“你……”叶茹云皱紧眉头，敢怒不敢言，只能狠狠瞪他一眼，转身走回车里。
“马叔，扶她上车，我们回镇上。”
沈渝安扶起林棠，低声道：“我会带你回家。”
林棠抬头看他，少年乌黑醇亮的眼眸被遮在细碎的刘海下，可她，分明看见了眼中的坚定与温暖。
我会带你回家。
便是这样一句话击中了她的心脏，此时此刻，这样境地的她，要的，不过是这样一句话，请带我回家，将我好好保护起来，虽然她不是温室里的花草，可是脱离阳光，也是会死的。
所以，谢谢你能带我回家。
轿车在马路上快速的行驶着，窗外的树木房屋飞快逝去，给她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林棠第一次坐轿车，不免好奇的张望。少年侧靠着车窗，闭着眼睛睡觉，耳朵里还塞了白色的耳机，司机认真的开车，施柔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而车内的后视镜里叶茹云则皱着眉打量着她们，林棠下意识摸了摸身下被沾湿的真皮座椅，心虚的低下头。
这时候，施柔凑过头来在她耳边轻轻说，“我最讨厌这些有钱人了。”
林棠虽然不喜欢沈渝安的母亲，却忍不住诽腹，哦？是讨厌有钱人，还是讨厌自己和他们不是一样的有钱人呢？林棠撇嘴，不置评价。
施柔绝非是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人，只是因为没有，所以嫉妒罢了。
不知道颠了多久，差点把林棠的胆汁都要颠出来了，这才算是看到了林家屋后的那棵大榕树。问为什么会是胆汁？林棠姑娘一天没吃饭，就算吐也没东西吐了。
从林棠和施柔下车，直到道完谢后车子掉头离开，那少年都没有转过头来看她一眼，似乎是睡着了。
“什么朋友，这种人家，我们才高攀不上，亏得我爸还把沈家当成什么德高望重之家，嘁！跟普通有钱人有什么区别……”
从车上下来，施柔便有说不完的感慨。
“我说你，不会因为人家说你是他朋友就真把他当你朋友了吧？”施柔斜眼看她，端出一副教育她的样子。
林棠的指尖使劲掐了下掌心，压下胃里上涌的恶心感，淡淡笑道，“怎么会。”
她不得不承认，施柔的这番话敲碎了她心中的那一点点妄想。
他们之间相差太多，这点她怎么会不知道，就算是她和施柔，彼此也是不平等的，谁会愿意和她做朋友，她又怎能不为着这一点点稀少而珍贵的友谊而迁就呢？
小镇上的人们谈论起林棠的出身，似乎永远都离不开那个人……林棠的母亲。
母亲这个词对于林棠来说，是遥远而苍白的。林棠的母亲是被锁在抽屉深处的一张黑白老照片，每次被谣言中伤，林棠都会打开抽屉找到那张照片，照片虽然旧了，但那女人的脸还是一如往日的笑着，林棠会抚摸照片上的脸庞，想象着，自己的妈妈也一定会像她那样想念自己，她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离开她，于是，每每都是这样安慰自己。如此，才敢偷偷的弯起嘴角傻笑。
而在施柔所听到的版本里，有说林棠是捡来的，有说林棠的妈妈抛弃了林叔和她跟有钱人走了，也有人说林棠不是林叔的孩子，是她妈妈跟别人生的，因为，林棠真的和林叔一点也不像。
这样的林棠让施柔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同情林棠，却又觉得自己高她一等，在林棠面前，自尊心有着说不出的满足感。林棠可是别人口中的野种啊，她还愿意和她来往，难道林棠不该感激吗？施柔对林棠的看法也恰恰代表了桃源镇的众多居民。
因为没有母亲，所以被人轻贱，因为出身不详，所以便是耻辱，这样的认知像阴霾一样伴随着她长大。既然知晓，如何还敢奢望，而那少年，太过美好，她怎么敢靠近。
和施柔分别后，转过身看见父亲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下过雨的地面又湿又滑，父亲走的格外艰难，林棠看在眼里，不由心酸。
强压着脚上的疼痛缓步走过去，勾起父亲的手臂，吸了吸鼻子，尽量扯出笑容，“爸，你腿脚不方便，下雨天就不要走出来了。”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你这么晚都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林父揉了揉她湿漉漉的脑袋，确定她没有事，终于放下心来。
“我们回家吧！”林棠忽略脚上的痛感，咬着牙搀着父亲走进屋。
屋内煤炉上的水已经烧热了，烟雾袅袅升起，红色的炭火燃烧着，烧尽最后一点生命。
小屋虽然简陋，却让人无比安心。
“我就猜到了你会淋雨，快去洗个澡，擦擦干，不然怕是要感冒呢！林父催促着。
“好。”林棠答应着，眼眶红通通的，父女间，永远不需要感谢。
洗完澡，被热水浸泡过的皮肤终于舒缓开，就连她的心，也被浸入温暖。家，永远是疗伤最好的地方，她多庆幸，在她失望无助的时候，总会有一个人一直等着她，总会有一个地方来给她遮风避雨。
“阿棠。”父亲推开门，手里还拿着一瓶药酒。
林棠从床上坐起来，牵扯到脚关节，顿时痛的浑身冒冷汗。
“你别动！”林父走过来坐到床边，拉开薄薄的毛巾被，把她受伤的脚放到他膝盖上，拿棉花蘸了药酒涂在肿起的地方。
脚受伤的地方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林父心疼道，“你脚受伤了，还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这孩子啊，遇到什么事都自己承担，就不能告诉爸爸吗？”
“如果不涂药酒，你怕是要好久都不能走路呢！阿棠，遇到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强撑好吗？”
林父低着头把药酒揉进去，“会有点疼，你忍一下，不然好不了。”
林父弯着腰给她揉脚，昏暗的灯光下，父亲头上的白发特别明显，于是林棠默默数啊数，却怎么也数不清，这才蓦然发现，父亲不年轻了，心头突然涌上一阵恐惧感。
倾身抱住父亲的腰，林棠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背脊上，闻着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味道，眼睛酸酸胀胀的。
“怎么了？”林父拍了拍她的手。
“爸，你不会离开我吧？万一，你也像妈妈那样消失了我可要怎么办呀！”眼泪还是流了下来，这一天的委屈啊，融化在这如山般的父爱里。
林父哑了嗓子，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孩子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就算活的再努力，也摆脱不了别人异样的眼光。
“不会的，阿棠不会一个人的，爸爸会一直陪着你，以后啊，我的阿棠还会有丈夫，有孩子，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看不起阿棠，我的阿棠那么好，别人怎么会不喜欢呢？”
“你小时候啊，我和你妈妈给你算过命，算命的和尚说，我家阿棠就是小时候苦点，长大后会比任何人都幸福，所以，阿棠你知道吗？你要努力长大，不要怕别人的眼光，勇敢的长大！”男人眼里漫上水光，他家阿棠，会幸福的。
“嗯。”林棠笑着点头，眼睛虽然是模糊的，心中却无比安定，爸爸，我们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了，别哭了，我把饭端过来，你一天没吃饭了吧？”林父擦去林棠的眼泪。
林棠重重点头，傻傻笑着。
“又哭又笑，多大的姑娘了？不知羞！”林父笑着刮了下那傻丫头的鼻子。
“这么容易满足的孩子，你还取笑她？”林棠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说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终于惹得林父大笑出声。
林棠也被自己逗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小小的屋子里，父女俩的笑声欢快，一天的烦恼忧愁解去，如此温暖。
这样环境长大的孩子，会懂得珍惜，也更渴望被人珍惜，因为她的心，虽脆弱，却无比珍贵，这些，那少年会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狼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