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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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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梦里醒来,天还未亮。
温暖的身子很舒服,淡淡的香气从发件零散地蔓延到鼻尖,我挪挪身子才想起我在容陌的怀里,他的怀里的确温软舒适,刚好可以容纳我小小的身躯。我的手被我侧睡时压麻了,用极了劲儿来抽出来。
容陌发觉有响动伸手抱住了我,一阵暗香袭来。
“阿萸,别动。”
我贴着他的里衣蹭了蹭脑袋,便真的不动了。
在五年之前,我一定做梦也想不到我可以如此舒适的生活。
那年我只有五岁,在当时的兵荒马乱中,我足以让马蹄给生生踩死,可是我饿躺下了连爬过去让马踩的力气都没有。
我只是安静地趴在一棵梧桐树下,听说凤栖梧桐我觉得很美,但是可能是那一年,我觉得我被饿傻了。我的名字、年龄、身世什么都忘了,就连性别我都疑惑了半晌。
我大约挺了五天尸,差点就要归天的时候。
只觉一股药味清香扑鼻,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模模糊糊,饿的天花乱坠,眸子睁大了也只看见一片白,然后皮肤变得敏感,只觉那刻天旋地转之间的香软温润。
他用温和的声音对我说话:“你是阿萸,今年五岁。”
我洗了身子后换上他带有清香味的衣衫,才边大口大口地吃肉边乖巧听话的点头。
我说:“好,义父。”
他浅浅一笑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用手轻轻揉我的头发:“阿萸,我不是你的义父,我是容陌,是阿萸的容陌。”
他的声音很轻像清风刮过耳畔,痒痒的。
他说,我是容陌,是阿萸的容陌。
正在啃鸡腿油腻腻的爪子一顿,停了风卷云残愣愣抬了头。
对面坐着一个如玉少年郎,眸子如玉,白皙如玉,温润如玉。
他用玉手撑着头,视线对着我,白衣飘然,衣袂翩跹。
我看傻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才觉得我十分词穷,最后我又憋了半晌,才用油腻腻的嘴巴傻乎乎的说:“容陌,你真好看。”
当我醒了的时候,天还是没有亮。我以为时间慢得像只蜗牛似得,伸手一揽,深觉不对,翻了身子一旁哪里还有人。
我慢吞吞拿起白衣山开始穿的时候,就听见大门被人一个劲儿敲,就没有消停的。
我忙套了衣服,赤足踩了地边走边不顾形象将小脚丫往鞋里钻。
刚将门栏打开,便见一个貌美女子泫泣。
她看见我忙用哭腔问我:“小童,请问容公子在吗?”
我点点头,往里望了望:“您请进,他就在内阁。”
我领她进门的时候,顺便抬头望了望天,如夜一般的天空,黑暗、空洞。
凉凉的风吹着我,不仅打了个抖,紧了紧厚厚的衣领往里走。
走到门口时,容陌正坐在蒲团上,用矮矮的朱色檀香木桌撑着手,不时翻着书页,细长的墨眸沉沉,温温和和,浅浅色泽。
白色的衣摆围成了一个圈,慵懒的黑色长发与白衣鲜明,气宇飞扬。
“请。”我想屋内伸了伸手,看向那女子。
女子一愣那眸中闪过的神色复杂。
“容公子,奴家有一事相求,若工艺能帮忙,奴家定做牛做马在所不惜!”那女子说罢就要跪下去,简谱还有几个补丁的冬衣上微微起了褶皱。
容陌连忙上去扶住她道:“夫人万万不可,若荣某能帮上定竭尽全力。”
我细细看着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并不富裕,面容清秀此刻更是梨花带雨娇艳动人。
女子哽咽道:“女家夫君姓游,听闻公子会摄魂之术,奴家……也是没有办法。”
“游夫人您为什么让容某用此术?”容陌请她坐下,他则站在一旁。
那游夫人眼眶红了又红,半晌才说:“我在十五那年便嫁给了我的夫君,他很是体贴我,可不到一年,他便被抓去充军。十年离别两茫茫,到头来我等到的却是千里传来的一封血书……连遗体都没有找到……”
她说着声音颤抖,再说不下去。
回眸一笑惹人怜,意垂莲,也无眠。一把青梅,月上柳梢前。
几晌低眉羞默语,清浅笑,醉容颜。
万水千山远征难,掣旗寒,看狼烟。白骨平沙,只有血笺还。
夜雨巴山未有时,声哽咽,再无言。
我看着她红了的眼眶,盯着她的眸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脑袋中有一颗种子,然后疯狂地抽芽长叶,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生根成了庞然大物,头胀痛得厉害。
隐约中,容陌拿了一件衣服,用朱笔写了张黄符,白衫一翻。
金黄火红的火焰出现,之间火舌迸发吞噬了衣服,眼前全是剧烈的温度,严重灼疼了我的眼睛,疼却又移不开眼,一阵撕心裂肺。
突然眼前一黑,温度不再烫得令人发指,温润得如水似玉。
他说:“别看,会灼伤眼睛的。”
我的眼睛没有适应这个巨大的反差,我能感受到我的眼泪流了出来。
在一片黑暗里我攥紧了他的衣衫,声音有些沙哑难听。
我说:“我又看见了,我又看见了……容陌……容陌……”
他用另一只手单手抱住我:“阿萸,没关系的,没有关系。”
“可是……他们都说我是妖怪,他们都不喜欢我……”
他的手抱得更紧了:“他们是谁呀,阿萸,你说他们是谁呀。”
“他们……他们是……”话语中顿住,一瞬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看吧,阿萸也不知道对不对?没有人说你是妖怪,也没有人不喜欢你,就算他们都不喜欢你又怎么样呢?容陌可喜欢阿萸了,好喜欢好喜欢。”
我扳开他的手,眼睛恢复了清明,我抬头看他,他对着我笑了笑,神色复杂。
我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脑袋蹭在他的肩窝。淡淡清香,我闭眼深嗅。
大约一个时辰后,游夫人开了门又缓缓关了上去,泪迹未干。
她又是一番深谢,才转身离去。只觉那身影茕茕,落寞非常。
她走后不久,我抬头看他:“容陌,你又要了人家报酬?”
容陌淡淡一笑,低垂了脑袋看着我:“嗯。”
我挑了挑眉:“和往常一样??”
他用手轻揉我的头:“嗯。”
我撇了嘴白了他一眼:“真是不地道。”
我知道他所说的报酬是什么,并非金银财宝,而是比那更昂贵的东西。
那是幸运,他的报酬是别人一生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