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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番外二】三世(下) 第二天,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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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年后,我受九代的邀请回到时在意大利的彭格列。原因是继承人的认定。
我想阿劳德肯定知道我来了,他那个时候在彭格列已经非常有手段,并且小有名气。
但是他一直没有露面。
当然,我比他更隐秘。没有人知道我。
我突然想起十一年他离开我之后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会傻傻地想,阿劳德怎么样了呢?
后来后知后觉——我之于他,大概就是一场噩梦吧。但愿这场梦,他做了,忘了,也就罢了。
彼时,外面阳光正好
我想,我有必要出去走走,去到任何地方,旧友故友,什么友都好,让我静一静吧。
不会死亡,没有痛觉,我最不缺的最廉价的就是时间。
于是,我花了十一年的时间到处行走。
沙漠深处的月牙湾。樱花盛开的日本岭。中华的莫高窟。
繁华的春,盎然的夏,伤感的秋,寒烈的冬。四处都是美景,会遇见各式各样的人。美好的少年,翩跹的少年,花一般的年纪。却再也没有一个能够入我的眼、进我的心。
是的。晴空万里,云淡风轻。我波澜不惊。
但是我知道。两万多公里外,有我的一个牵挂,心心念念的牵挂。十一年来我无数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就当他死了吧。可是他就在那里,不知道是悲是喜,在我的梦里出现,一副漫不经心又仇恨的眼睛,不言不语,就那么望着我。我在他的眼神下颤抖,战栗,想逃却逃不掉。
你看。
他走了十一年,我手臂上第十一道伤口刚刚结痂。
这期间断断续续传来他的消息,病了,伤了,养了一个孩子。
为什么我会觉得哀伤。我不是应该觉得,死了才好,赶紧进入下一个轮回,这样的念头么?
第二世的我不是抱着这样的念头才抹杀了他的存在么?
所以你看,所以我遭报应了。这报应反反复复,回馈在他身上,亦回馈在我身上。
我固执地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药物,遗忘很快就会到来。
只是每每在午夜梦回,我才发现。他的名字早就混杂在我的血液里,不停复制,到处翻滚,导致体温上升,高烧不退。
我已无力遗忘。
***
阔别了无数次后,再度回到彭格列。距离上一次,已经是好几十年了。
房屋剥离了旧色砖瓦,坍圮了雕栏玉砌。更高的建筑从它们身边拔地而起。
古旧的办公室里,蛤蜊与子弹交织的桌纹依旧明显。外面有音乐飘进来,我窝在座椅里,微微疲倦。
我想念他们。曾经的……同伴们……
岚。雨。雷。雾。晴。
壁炉的火烧到最旺,暖壶的茶水刚刚好。空气温暖。
就在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对面的玻璃上,出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我知道他实体在我身后。
是阿劳德。
我回过头去看他。
他看见我的时候似乎愣了一下。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十一年。曾经的少年会长高长大,会变得世故,沧桑,会独挡千军万马。但是他所恨的人却依旧是初遇的模样。也许少年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前的梦里,想象过把那个人五马分尸时的场景。在他的梦里,我应该有一张渐渐老去的脸,而不应该是现在仍旧英俊挺拔的模样。
我知道,我懂,我都懂。阿劳德,你看,这个世界上最懂你的,只有我一个。
我在他错愕的表情里冲他微笑。
我以为他会转身走掉,你知道的,他少年时就有点固执的小别扭。
然而现在,他的错愕只持续了一秒,随即脸上浮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的笑。
他向我走了过来,在我面前的座位落座,没有半点的迟疑与尴尬。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我们居然会用这样的一种平静的方式见面,乔特先生,不,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的密码学老师。”
“阿劳德,十一年再见你,你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他托起漂亮的下巴斜睨着我:“你以为呢,我会扑过去杀了你,或是要求你脱了裤子被我上一次。我有那么幼稚?”
我突然有点不习惯他现在的牙尖嘴利,我对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被我在耳朵边吹一口气就会脸红的少年身上。
“你一直很幼稚。”我补上一句:“特别是面对我的时候。”
“是么。”紧接着却说:”你杀了理查德·加斯特。”
肯定的语气。
我当然不会忘记,昨天的总统大选会上,我是怎么在休息室用一把消音枪抵上了未来总统的脑袋。
过程并不刺激,至少对于我来说是那样。我杀过很多人,直接的、间接地。
“知道我为什么要亲手杀了他吗?”
“为伊莎贝尔港605条人命,也为他对彭格列下手。”
“不是。”
阿劳德挑眉看我,明显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我喜欢他这样小认真的样子,即便是十一年后也没有改变。
我压低声音,笑着对他道:“我只是不太喜欢有人打着算盘想把我的人搞到自己床上去。”
他讽刺地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的语气有点酸:“你的人可真多。你应该大方点才对。”
“我从来都是一个大方的人,”我挑眉,动了动唇,一字一顿却没有出声:“我今生唯一的吝啬,就是,你,是我的。所以绝对不会把你送出去。”
阿劳德显然看懂了我的唇语,提起旁边的摩卡就想往我身上洒。我连忙伏过身去一把抓住他手腕,咖啡就这么悬在我们之间。我感觉到他的手腕用力收紧,两个人僵持不下。
突然,另外一只苍老的手伸了过来,愤怒的声音:“云二!你可知道这是谁?!”
Nono的声音更多是愤怒。
阿劳德看了一眼九代,又狠狠地腕了我一眼。
“Nono,”九代似乎要发作,我一边优雅地拿提起摩卡喝了一口道:“没关系,是旧相识了。” 一边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阿劳德的手腕。
“Nono,没关系,你先出去。”我的语气很和善,却完全是命令的语调。
Nono诧异地看着我,随即威严转身。
等他走出去,阿劳德立即甩了我的手,“做什么?”
“不做什么,很久不见了,想聊一聊。你似乎很怕他。”我指的是Nono。
“顶头上司。但除此之外,还真的没有值得畏惧的。”
我轻轻地晃动着咖啡杯:“也是,你现在身高都快赶上我了。的确没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们……分别了很久呢。“
他似乎是在冷笑,声音凛冽:“我们从来没有在一起。因为没有在一起,就不会别离。”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愤怒吧。他凭什么,在我面前,用这样冷艳高贵的模样,用这样不可一世的语调。
我漫不经心地伸出手按着他坐下来,姿态优雅到极致:“哦?阿劳德,你以为爱情这种东西能持续多久,我只是习惯了占有而已。你以为我当真非你不可吗。小孩子刚拿到玩具都会很新奇,二爷能够理解吧。玩玩而已的事情。召妓还新奇三分呢,你何苦不拿自己当人看……”
阿劳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语气却很平静:“我没有不把自己当人看。我原本以为你已经成熟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了,没想到你越活越回去了,还学会了别扭。只是你要是真的能做到,就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是的,我还爱着他。我无法否认,直至今日,我还爱着他。而他,明明知道,却不让我逃脱,这样地出口提醒。恐怕早就把我对他的感情当成了一种武器,我不知道他曾经利用我做过什么事情。刚才在九代的面前,他没有挣脱我的手,他故意来见我……我就应该知道了……就应该知道了……
我的背后升起阴冷的感觉,彷佛所有的羁绊都被血淋淋剥开。
我直直去看他的脸。三世未变的那张脸。我所爱的人啊。
他的笑容苍白成雪,像是印在了揉碎的玻璃纸上。我知道他这几年身体不好,没想到竟到如斯地步。
无所谓了,就算被他当做是武器,也无所谓了……
“如果你能这样想,最好不过了。很多东西都会旧,即使割舍不了,也会旧。旧了就扔掉吧。”他说。
我点点头,“这世界上,什么都会陈旧。” 除了你回头的微笑。
当然后一句我没有说出来,我是故意不说出来的。我为什么要说出来,我不会示弱。我是如是有权势的人,昨天还拿着枪顶在未来国家总理的太阳穴上,这样的我和当是由别人来巴结的,和当是被众星捧月的,我再也不会放下身段去求任何一个人,再也不会……
“阿劳德,我很累。” 我柔声。
他挑眉,很轻松:“不会死的人也会累?”
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诧异地看着他。沉声:“你知道?”
“我不知道。”
他看着我疑惑的眼神,补充:“但是我现在知道了。兵不厌诈,诈一诈不就都清楚了?”
我点点头,颓然坐下去:“青出于蓝。阿劳德,你太聪明了,我当初就应该知道。”
“好吧,那么,解释一下?”
“呵呵,如果我跟你说,你只是万千个你中的一部分,你会怎么想?”
“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是一个有恶趣味的人,”我冲他摆摆手:“我喜欢你的原因是因为我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你,当然,即使我现在不再爱你了。”停顿了一下,“阿劳德。其实那个时候应该是你先喜欢上我的,对,我想起来了,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很早之前?”他冷着一张脸问我:“有多早?”
“二战之前。”
我以为他不会相信我说的话,但是他却抬眼看我,然后问:“你今年多少岁?”
“你问的是年龄?”
“不。是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可以用时钟计量的时间。”
我怔了一下,完全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我没有计算过”,我说。我说的是实话,我真的没有计算过,一个不会死亡的人没有必要计算自己活着的时间。就像一个人不会计算自己什么时候会变成一只狗一样。因为没有必要。
“你相信我说的话?”
阿劳德摇摇头,却说:“你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据,还有,彭格列典藏室里,两百年前关于你的那幅画。另外一点是,那幅画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背影。”
彭格列典藏室?哦,我想起来了:“那幅画里有的只是我的背影。正面照片我早就销毁了。你知道我是滴水不漏的人。但是,我很高兴你能一眼认出我来。”
“重点。”他用手敲了一下桌子。
“想听故事吗?”我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了一支烟。目光渐渐飘远,我开始诉说我的故事。
“那些故事很长,你要耐心地听我说完。”
他点了点头。
画面一帧帧渐渐清晰——相恋时的甜蜜,千刀万剐时的痛楚,求而不得的苦涩。
我是有多久没有去回忆它们了?很久了吧。
阿劳德的脸色也在我的讲述中飞快地变化着。
最后,我讲完我是怎么杀死他。我说“那个时候你是初代彭格列的云守。”
“所以呢?”
“所以就算你死了,下辈子也还会遇见我。”我笑着,笑得苦涩。眼泪从眼眶里淌着下来,落在指缝里,难受。
我不愿意让他看见我的泪。
“但至少这辈子不会了。我以后是生是死都跟你没有关系。”他站起来拍拍落在身上的花瓣,离开前却对我说:“所以,下辈子遇到我的时候对我好点。死缠烂打装柔弱也可以,但是千万别用强。还有,记得要快点找到我。”
我的脑袋死机了很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走了很久之后,我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
“那个孩子,你要见他吗?”九代在我耳边沉声。
“见。”怎么不见。我等了那么久,不就是在等那样一个人么。
我站在十九层镂空长廊与钟塔的交接处向下看。那两个孩子就是这样映入我眼帘的——
他们走得很近,却也不近。深棕发色、稍矮的少年走在黑发的后面。他很多次的尝试去拉他的手,每次在快要触及的时候偷偷放下;黑发的少年走在他前面。他一路没有回头,但他所站的方位。微微倾斜的肩膀。偷偷替身后的人挡住了这个时节从东南方向吹来的、袭人的寒风。
他们在苹果树下告别。
午后倦淡的阳光从苹果树叶子间隙穿透,在他们身上印刻了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纹络。他站在苹果树下对他微笑。
我看不清楚他们的样子,却格外敏锐地察觉到……那个黑发的孩子长得很像一个人。如果我的预感没有错的话,他应该就是……那个孩子……
我记得,那一年,十七岁的阿劳德离开的时候,我亲自送他上船。
海风袭人,我感觉自己眼里湿湿的,像被揉进了沙子。
那么漫长的一段路,他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我。
我当时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放开了我的手,又是什么时候决绝而去。
两年以后,我接到他的病危通知,火急火燎地飞去了意大利抢人。
很绝望,很痛苦。我记得我当时在病房里守了一个月,最后我对他的母亲说,“阿劳德需要一个孩子。”
他需要未成年的新鲜的骨髓。因为除了换骨髓,他别无所活。
我把人秘密运往法国的理事医院,让斑采集了阿劳德的精细胞。得到的结论却是:天生死精,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
其实,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死亡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下一个轮回我们仍会相遇。
但是我做不到,上一世,云守的血沾湿了我的身体。我已经万劫不复,你让我再怎么亲手杀他第二次?
直到我想起来,他有一个亲哥哥。
“里包恩先生,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在电话里,我跟第一杀手这样说道。
一个月后的咖啡桌上,我约见了一个姑娘。
“小姐,你很喜欢阿劳德吗?”
我记得她的——一个有着卑微怯懦瑟瑟发抖的模样,却又拥有无比强大的坚定内心的女孩子。雾之艾斯托拉涅欧家的孩子,喜欢阿劳德。
我早已经忘却了她的姓名。只依稀记得当时的那双手很温暖。
阿劳德的身子常年偏寒,我的血液早已死去,无法温暖他。如果是这样的手的话,应该可以……
“其实先生你不要介意……我……我…只是很崇拜…”被人捅破心事的女孩子,脸颊涨得通红。
“你只用说‘是’或者‘不是’。”我循循善诱:“只要说‘是’,你就可以得到他。”
她浅紫色的眸子不安的晃动着,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是!”
“那么,你可以为阿劳德生一个孩子吗?”我拉着她的手。
这女子惊讶地睁大眼睛,猛地抬头看我:“孩子?”
“救救阿劳德吧。他需要一个孩子,也需要你。”
我知道,当时的我表情一定哀伤到了极致,要不然怎么会把那么温暖的女孩子吓得哭了出来?
但是,谁知道呢?
谁也不知道。
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悲伤。
我只知道我把阿劳德推给了一个女人。
原来我潜意识里一直希望他能有一个家庭,有一个孩子,稳稳当当地过完今后没有我的人生。我希望他可以自由自在地笑。我希望他爱的人也会同样爱他。
我希望……我希望……
***
“那是什么?”
镜像的最后,是一团燃烧着的赤橙色火焰。
那个和我极相似的少年站在离我很远却又很近的虚空里谨慎地问我。
“那不是人类,只是戒指。是被人类玩弄、抢夺的宝藏。看似微不足道。却可以成为战争的导火索。代表着杀戮、欲望和毁灭。是罪恶的载体同时也是力量。如果可以,还是幸福的源泉。”我站在他身后幽幽地叙述。
他慌乱地转过身来,似乎想寻找我的身影。
我叹息一声,伸出手覆上他的眼睑。来不及挣扎,来不及惶恐,他身子微微一颤。我知道,在我双手的覆盖下,呈现在他眼里的,是属于彭格列的地狱。
——那是我和我的继承人们所必须要背负的东西
——无法解说,亦不能被轻易参透的——罪与罚。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百年枷锁,能否解脱,就看现在了——
我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那孩子的双腿软下去,逐渐跪倒在地上,周围的空间开始和他的情感产生悲愤的共鸣。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频临死亡无法呼吸的鱼。
我淡漠地看着一切,眸子里没有光。
很久以后——
“如果是那样,我会亲手把它毁掉!!!!!!!!!!”
“如果是那样,我会亲手把它毁掉!!!!!!!!!!”
“如果是那样,我会亲手把它毁掉!!!!!!!!!!”
爆发之中,辗转间,王者之气覆灭一切。
我微笑着,此时,对面那个相似的暖黄色眸子里的,是与火焰同等灼人的耀眼光芒。
他是天生的王者,与我一样。
“你的觉悟,我收到了。”
他看到我的样子,有预料之中的诧异表情。
我的眸子忽地一亮,笑意盈出了眼眶。
我拉着他的手去触碰那团燃烧的火焰:
“汝之名,沢田纲吉。是为彭格列奉献未来的人。”
***
“理查德的事情,全面封锁吧。另外,就是那个孩子。”
“是。”年迈的九代一丝不苟地在我面前,单膝跪地,如临神祗。
他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时候的轮廓——在那个雨夜里被我悉心搀扶起来的少年,如今是这般成熟稳重的样子。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忍不住出口:“Nono,感谢你。”
他不再笔挺的后背一颤,似乎害怕我看到他盈泪的眼睛,快步走了出去。
后来我回英国的之前,那个孩子站在门口探出脑袋问我:“那个……我应该叫你什么?”
我微微一笑,那些在过去的我眼里重要到定格的东西如今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
于是,我回答:“哥哥,爷爷,叔叔,父亲随你选。年幼的彭格列十代。”
“诶。”他应了一声,眼神澄澈,并未经历过残酷的大喜大悲。
我恍惚觉得,他像昔年的我,又像昔年的阿劳德。突然很想看着这样的一个人成长。即便这成长之痛锥心刻骨。
最后,我对忍不住对他提了个小条件:“小鬼,我以后可能会经常来找你。不过,这是我们的秘密,你觉得呢?”
***
我再见到这个少年,是在阿劳德死后的第一年。我正在看一份报纸,他那个时候匆匆从门口走进来,开口的第一句就是质问,“你做了什么?”
“抓了一只鸟。”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为什么要隐瞒。
沢田纲吉的声音毫不颤抖:“我的人你碰不得!”
我拿报纸的手颤抖了一下。很多年前的记忆突然涌过来——飘满杏花的军事学院。曾几何时我也用同样的语调说过同样的话,那个时候我的心还没有完全死去。
“以命抵命,天经地义。”我说。
“云二爷的死不是学长的错!”他的眼里因为我的这句话明显有了愤怒,却还是很认真地问我:“那个东西在哪里?”
“哦。”我笑了一下:“你跟我来。”我点着灯带他往地下室里走,那里放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有的价值连城,有的一文不值。因为我怕自己忘记很多事情,所以才把它们放在那里。最后,我带他走到里间,领着他去看那个房间唯一的收藏品——三个瓶子。
“你要哪一个?”我问他,语气慵懒。
他明显一愣。直勾勾地看着我。
“他的每一世我都收藏着。”我抚摸着那些瓶子,很高兴地跟他解释:“但是第一世我只烧了他的衣服,所以第一个瓶子是黑色的。”
惊讶过后,他的眸子很锐利:“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云二爷的骨灰。不是你的云守或者其他。”
我喜欢他那样的眼神,从兔子一般的纯真的瞳眸里进化而来的锋利眼神,更像我,“它们有什么区别吗?”
“他已经死了。”他看着我,脸色严肃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想说什么?”在沢田纲吉的面前,我从不发怒。
我知道,我是神,在沢田纲吉的眼里我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神。但一个人若是有了信仰,就能将原本神摧毁殆尽。
我叹了一口气:“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十六岁。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你站在门口问我说你该叫我什么。”
我看着沢田纲吉,眼里有火花:“我说哥哥爷爷叔叔随你选,你选了‘哥哥’。”
沢田纲吉闭了眼睛:“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跟你作对。我们如此相似。”
“不,怎么会相似呢。”我笑。
他也自嘲式地摇摇头:“也是,我从来都很羡慕你。”
羡慕我?!这简直是个笑话!
“羡慕我做什么。我爱的人从来都不屑于我,我要的永远都是不可得。可是你呢,你爱的人为了你生死不顾。要说被人羡慕,没有人比你更有资本了。”
他脸色一变,径自拿了第三个瓶子,“这是云二爷,对吗?”
“宝贝儿,你拿错了。那是我的云守,”我把第二个瓶子递给他:“这才是二爷。但是对我来说,他们是一样的。”
他不再看我的脸色,径自往外走。
“不求我把人还给你?”我说了这么一句。
沢田纲吉回过头,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来原本就不是来求你的。为什么要还,本来就是我的,我自己去接。”他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什么,“还有,我原谅你。因为……他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我真不明白,那孩子有什么好的,他却这么地……喜欢他,“那你赶快,慢的话,恐怕来不及。”
他背影一颤,停顿,“谢谢。”
少年心事明显,身体单薄。我突然忍不住问他:“如果你没有赶上,他死了,你会恨我吗?”
“不会。他如果死了,我早就一头撞死在他旁边了,没有时间去恨你。”
他背影很快消失在转角回廊。
我扶额——这个少年,如今背影笔挺,眼里心里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坚持。
我相信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不好看。
原谅我?我不需要被任何人原谅。
***
我不知道他们后来的故事是怎么样的。我心累,不想去了解。
而在军方,我提交了一份退职的声明,五个月后又编造了一份假死的报告。
我又要换一个国度去生活了。
五年后,Nono的葬礼。我举黑色的的伞。在人群散去后,于他的碑旁放上了一束白色雏菊。我回头,在紧密的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沢田纲吉。
他穿一丝不苟的黑色厚重大衣,站在台阶上,没有撑伞。鹅毛的雪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很快消失。
他的背后,肩骨嶙峋,刺破试图依靠上去的头颅
我微微叹息。这些年,他似乎长高很多,也很有首领的样子,但,并不快乐。
他的眼神并不悲伤,却隐隐约约让我觉得痛心。他的身边,有很多人,却没有五年前他据理抗争要保护的那个人。
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悲伤的原因,这或许就是他悲伤的原因。
但那又怎么样呢,生活依然在继续。
我去了瑞士。在雪山半山腰上买了一间木屋。我在那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第二年开春,我躲在被窝里睡得模模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附近的村民因为开春的原因,上山来收前一个秋天放的捕兽夹。看到我的小屋,很好奇地过来问候。
我跟他们一起进到山里,抱了两头蛮鹿出来到山下。湖泊将草地点缀,一直蔓延,在山脚下平铺成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旁边,是错落别致的房屋。
村里的女人出来迎接他们归来的丈夫。她们把猎物送往库区。
孩子门在门缝里偷偷打量着街道上的景象。大胆一点的孩子直接跳了出去,却被快手的母亲一把拎住了耳朵。
那母亲责怪他的儿子,“阿劳德,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大人不在家的时候,不要乱跑!”
“知道了,妈妈。”
听到那个声音,我猛地一震,回头。熟悉的淡金色头发一下子撞进了我的怀里。
那孩子睁着大大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我,“你是村子里的客人吗?”
我怔了一下,点点头,推开了他。
他却扑上来扒着我问,“听说你们今年打了两头鹿,可以一起去看看吗?”
“不要,”我说,“我不想跟你一起去。”
“为什么,”那孩子睁着大眼睛,踮着脚抓我的手,“呐呐,别这样呐,一起去吧。”
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跑。我脚步虚晃,小心翼翼地跟上。突然就有一种在梦境中行走的感觉。
阿劳德他……回来了?
我是在做梦吗?我揪了一下脸,疼得直抽气。我再把那孩子拉过来,楸了一下他的脸,很快那双冰蓝色眸子溢出了水,小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却不知道怎么哄他。
结果我还没哄,他就不哭了,狠狠踢了我一脚,撒开腿跑得飞快。
我看着小孩子的背影,没错,我没有认错。
你看。
时间就这样过去。
你看。
我所爱的那个人也已经是三世轮回。
然而。我却还是原来的模样。
时间太长,记忆太多。大地依旧坦荡如砥,绿林长夜,生命永恒不息。不生不死不朽不灭,我,和它们一样。
我上辈子是什么样的人呢?
上上辈子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突然之间,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
耳边只剩下空落落的话——
“这里是波兰最高情报总局局长,阿劳徳,所有人蹲下,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哦,对了,最初的便是这样一句话吧。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真希望,再也不要遇到你了。
但它永远也不会倒流了。
我迈开脚步,快速跟了上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