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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水 再回到彭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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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彭格列的主宅,是在我25岁的光景上 。
这个时候,宅子刚刚翻修完毕,我本是不愿再回去,阿妈却执意跟我说,你毕竟是彭格列的嫡子,你不回去看看怎么也不合礼数。
末了,她叹息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当下觉得心痛,想要宽慰她什么,视线移至她雪白的发根,却又生生止住了——她是近50岁的母亲了,人活到这岁数似乎什么屈辱都忘得干净,在我看来,只要她过得平顺就好,回忆这种东西不要也罢。心下明静,便点点头答应了。
之后,我把满荡荡的行程往后推了三天。
晚时,嘱咐了巴吉尔这三天的重要事宜,这才安心下来。
“是。”
“是。”
……
这几年,我听到巴吉尔的声音最多是这个字。他站在我办公桌对面看我,脸上是万年恭顺的表情。十年前那个调皮鬼眨眼的少年和现在这个成年男人的刚毅轮廓融合在一起,我感觉一股无力的疲倦涌上心来,像一头野兽挣扎着快要将我吞没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巴吉尔颔首,走到门口,兀地回过头:”听说纲哥要回彭格列老宅?”
试探性的语气。
我知道这多半是狱寺告诉他的,毕竟清楚我行程的人不多。
我点点头。
他用见鬼似的表情看我,喃喃:”我以为你一辈子都不愿意回去了呢……”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巴吉尔,人总是在变的。”
他睁大了眼镜,似乎又明白了什么,出去了。
我觉得很累,偌大的办公室,黑暗严肃的冷色调。
我站起来,行至窗边,就着落地窗明亮的视角向下看。蓝波正提了皮箱往外走,晃眼的阳光铺在他背上,少年安静地一步步离开。
这几年,小孩子身子骨拔高得厉害,又是波维诺家族的孩子,从小忍受雷击,身体底子本来就好。
早些年,我或许还舍不得放他一个人。只是最近,委实疲惫得厉害,有时候一坐下来便是没日没夜的工作,连饭都顾不上吃,困得天昏地暗,饿得天昏地暗,眼前一黑,再醒过来,狱寺山本他们围在我周围,里包恩哄我吃饭,只有那个时候,我才清楚地意识到我还是活着的。
前几日,蓝波来闹,于混乱之中摔坏了我桌上唯一的相框,里面又偏偏是那个人唯一的照片。我当时心里气得紧,心一狠便对他道:
“蓝波,□□学校那边已经跟我打了好几次招呼了,不如你去罗马住几日吧。”
“□□学校啊,”蓝波摸了摸鼻子,听着我逐客般的语气,悻悻地离开。
若是在以前,按照小孩子的脾气早就闹翻天了。
我不知道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但我想,约摸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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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主宅的那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从客机上下来还不觉得,一出直升机却被逆流而来的空气瞬间夺去了温度。
夜风料峭。我微微缩了下身子,我一直畏惧寒冷的东西,从十四岁开始。
我想他说得对,我其实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十一年,我固执地停留在十四岁里等他的容颜。
半夜,从睡梦中被不真切的雨声叫醒,就这月光朦胧倾泻一地的明亮想要在这样的夜里辨别出一些别的声响。却什么也没有寻到。
梦里的句子残缺了几句,怎么也补不全整。
今日月末,我突然想起,十年前的这个夜晚,我第一次遇到他。
但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的不是雨,是雪。
因为雪是白的,他是黑的。
他黑色的围巾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余出一双灰溜溜的眼睛淡漠地看着我。
是的,淡漠。
那里面有当时的我所读不懂的情绪。那眼神,有如琉璃。
十四岁的我觉得,他一定是黑暗中的妖精。听到我的召唤,所以出来了。因为以前阿妈老是讲,小孩子晚上不睡觉乱跑的话就会遇到妖精。
然后妖精先生向我伸出手,我鬼使神差地回握住了那只手。
——如果这就是命运,你看,你我都在其中呢,云雀。
而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房间,踏进了雨里,我也不知道我走了多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是中世纪的建筑物——彭格列主宅的东面的一座教堂——就是现在我所在的位置。
——沢田家光在世的时候,为这座教堂取名叫做【救赎】。
我身后有人轻手为我披上衣服,覆上了伞。
我知道,是狱寺。他举了烛火在黑暗里看我,脸上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知道我现在一定是苍厉如鬼的样子,但是我停不下,狱寺,我停不下了。
他似乎很想要表达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不许。
现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是阶梯,我记得我当时就是坐在这个位置哭泣,我甚至忘记我当时为什么要哭泣。但是我记得,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他。他那是就站在我现在所站的位置。
黑色头发,黑色帽子,黑色围巾。
他漂亮的睫毛上挂着冰晶,围巾和帽子上有细小的雪花。
眼神淡漠,有如琉璃。
——我于慌乱之中抬起头来,瞬间被那样一双眼睛所捕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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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的时候被送回到彭格列,他们说,纲吉少爷,你才是彭格列的正统继承人。
我记得我名义上的母亲恶狠狠地掐着我的胳膊说:”沢田纲吉,你不要给我丢脸。”
“你不要给我丢脸”,这是14岁的我所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
14岁之前,我和阿妈阿爸生活在西西里一个叫”平安”的小镇上。春天,我们山里生产色泽鲜艳的榛果,我和”兄弟姐妹”一起采摘,腌制,等到冬天我们能赚上一笔支撑一年的生活费。这就是我十四岁之前主要的生活内容,放在如今,恐怕全意大利的人都会惊讶不已,因为他们一直认为彭格列大名鼎鼎的十代首领是一个没有见过榛果却会识别各种精良武器装备、欣赏世间极致美酒美人、贩卖军火毒品的上流贵族。
知道我过去的人死的死,走的走。这些年已经不剩多少了。
而14岁之后,我几乎每晚做噩梦。
这些梦的内容各种各样的。
有时候是阿爸阿妈浑身冰冷地躺在血泊里,然后爬起来,掐住我的脖子。
有时候是母亲对我喃喃说,你不是我的亲儿子,你也不要给我丢脸。
再大些的时候,我的梦里全是云雀恭弥,他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他说,沢田纲吉,我不爱你,我对你只有愧疚。
那段时间,我每夜都会被这样的梦给吓醒。
而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做梦了,原因很简单,我已经没有了要害怕的东西。
——无畏者,无梦。
但总会认识新的人,会有新的同伴、新的同盟、新的计划、新的工作。但是,在再也不会有新的爱人了。其实,我骨子里是个很懒的人,心里装了一个人,就懒得再换一个了。
十年——了平说,纲吉你极限地禁欲啊。
六道骸说,你遇到的十个人中怎么总有一个曾是我床伴。
蓝波说,哎呀怎么办我好像恋爱了。
山本说,哈哈,哈哈,是到了看樱花的季节。
狱寺吼,看你的大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