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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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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惊蛰。
泰安。珍宝斋门外。
青衣画师徐徐将画卷展开,却听得旁边酒楼喧嚣漫天——
“那相爷有西突厥人撑腰,可是要翻天啦——!”
“翻天又怎么样?皇帝老子在,他们还能入蜀?!”
……
还未来得及细细思忖,就听耳边老板笑得轻巧:“公子的锦鲤真真是天下一绝。我给这个价。”
画师愕然:“这……这价格是不是……”
老板一拂袖,分明是想占他便宜:“这战事马上就要烧过来了,人人都忙着准备盘缠,谁买你几幅破画呀!你爱卖不卖!”
怪不得别人。怨世道也怨不得。沢田纲吉收了干巴巴的银子往回走。
临过司酒阁。换了一壶上好的花雕。收拾心情,回家。
开门进去是前廊,再过去是主院,主院后是内阁,阁前有一方荷塘。
——早些年父亲留下的偌大家业,却只留下了他一个人。
荷塘里种了尚未开花的莲,置了几梭鱼。
红莲是去年手植的。那鱼却是养了五年。其中最心爱的一只是浑身纯白,头顶霞红。只是不大爱见人,整日也不浮上来一下。
他是画师,以贩画为生。整日窝在廊下,提一壶清酒,那鱼浮上来,他画两笔。如此,春夏秋冬一一走过。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倒是别有一番雅致。
“小鱼啊小鱼,你叫什么名字呢。”他闲来无事对着池子里那只鱼说话:“你看你,全身都是白的,从头顶到背上,却有如此好看的一条红斑,像极了天上的鸟儿。叫你云雀可好?”
——笨蛋!我不是鱼,我是锦鲤!
——什么鸟名字,难听死了!
——好吧……其实还蛮好听的……
他用手拨弄细水,搅起浅浅的涟漪。
那只锦鲤蹭过来,围在他手心,用鱼嘴不停地蹭来蹭去,竟像是在亲吻。
“咯咯……”纲吉笑出声:“痒。”
谁知那鱼儿一亲还上瘾了,缠着他手不放。
“咚咚。”
立门。推开。是邻家的凪姑娘。
“先生出大事了!”
“怎么?”沢田纲吉皱眉。
“昨日李家小姐出嫁,走到黑树岭,被人劫了去!”
沢田纲吉一惊:“可是报官了?”
“报了!现在战事马上要起了,那帮草菅人命的都忙着收拾家眷,哪里管这档子事!现在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敢在道上走!先生你可要小心呀!我去支会下一家啦!”
沢田纲吉叹息。这泰安城中,暗涌层层,近几年越发无法宁静了。
夏日小寐。燥热的蝉鸣伴随着天上的行云飘远。神情渐渐迷糊,思绪还漂浮在半空。恍然睁眼。
于红莲重重盛开的背景中,忽见一白衣少年。
幻觉么?
那少年似乎四处在找什么。
掐了一下胳膊,唔,不是做梦。
怎么会在自家院子里?沢田纲吉皱眉。
——对了,这附近有一家私塾,恐怕是那帮好奇孩子又进来了。
叹息:“小公子,你可是在找什么?”
那少年一惊,猛然抬头。
——那一霎那,画师不知,自己的命运从此万劫不复。
白锦华衣,如玉面容。
沢田纲吉也是一惊。不知是谁家小公子生得如此骏颜。
那孩子脸上挂了彩,丝丝血色从羊脂白玉的肌肤肤里渗出来。沢田纲吉忍不住拿手轻轻触了他的脸庞,那孩子也不惊。
“怎么弄的?”大人问询的语调。
少年腮帮子一鼓,狠狠瞪他:“笨蛋!还不是你的错!”
沢田纲吉笑出声:“怎么会是我的错,我又不认得你。”
画师的笑容温润如玉,有三月桃花的明丽韵味。
少年看得一愣,舌头都捋不直了:“都怪你,你要是去年不养那混蛋,我也不至于——该死的红莲妖!你你,反正就是你的错!!笨蛋!!咬杀!”
“好好”沢田纲吉好脾气地摆摆手,就当他是说胡话了。
这少年左右看看,冷心冷眼的样子,却对八角石桌上捧果子的莲花青釉碟感兴趣。径直拿过来,抱在膝上,嚼两颗又觉得不合口味,放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啊——”少年微微眯起漂亮的凤眸:“云雀!云雀……恭弥!”
沢田纲吉觉得尴尬也不知该跟他说什么好,只得道:“小兄弟,你今年多大呀?“
“小兄弟?”少年皱眉:“你今年几岁?”
沢田纲吉微微做辑:“鄙人刚及弱冠。”
少年一拍胸脯:“哇哦,那你应该叫我爷爷的嘛。”
沢田纲吉:“……”
这少年身上所穿衣物似乎有几分奇怪,却也说不清哪里奇怪——
总之,那是一件做工很别致的衣服。纯色的白底。从左肩至背后是一道渲染开的红色墨斑。衣襟上盛开重重红莲,颜色魅惑,似血着泪。
“别看这衣领啦,上次那莲花精弄坏了我衣服,他给缝的,缝得难看死了!”
连华锦——?那又是何人?
沢田纲吉皱眉。不过这少年说胡话说惯了,他也不甚在意。对方看起来也没有恶意的样子。
那孩子在檐下看他作画,看到他画鲤鱼,似乎格外高兴。
沢田纲吉思忖:奇怪,往日里作画,身旁根本近不得人。这少年在这里,他却不觉得讨厌。
离去的时候,那孩子冷着一张脸说:
“我以后经常来找你玩儿吧。”
沢田纲吉下意识点点头。这少年,怕是太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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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道士从檐下走过,浑身忽颤,问从旁稚童:“这宅院里住的是何人?”
小孩子突然被人拉住,眼看一同戏耍的伙伴愈走愈远,急道:“这里住的可是泰安城里工笔一绝的大师傅。”
而后,时近立秋,天气回冷,雨露渐盛,泰安城里换了五彩颜色,升腾出芬芳气息,处处漾开盈盈笑语,犄角旮旯里都被塞满了融融的节日气氛。
云雀恭弥一脚踏进来,边问:“为什么外面那么热闹?”
“今儿个十四,是盂兰节。”沢田纲吉提笔在纸上画什么,并不抬头。
“鱼拦劫?”
“盂、兰、节。”
“鱼。拦。劫。”
沢田纲吉抬头,看他一眼,无可奈何:“盂兰节是一个节日,就像端午节,春节一样。”
“那要做甚么?”
“对对子。看花灯。”
“有得吃?“
“有得吃。“
“可以带我去吗”少年歪着头冷冷地问。小迷糊的样子,无端生出几分可爱。
沢田纲吉笔下一顿,硬生生在画纸上拉出一道长线,心里一惊,嘴里却无意识道:“可以。出口成悔。
其实盂兰节,他过得多了,无非赏灯弄诗。文人的东西,他虽然擅长,心底里却是不大爱的。
看着云雀恭弥赤着脚踏在青石板上。这孩子心情似乎很好。罢了,带他去看一次吧。
不过这孩子,似乎常年不穿鞋。沢田纲吉皱眉。耳边听得少年问:
“走吗?“
“去哪里?“
“鱼拦劫!“
“那得等,等到天黑才有得看。”
这小孩果然乖乖等到天黑。沢田纲吉收拾了一下,带了他出去。
小孩好像是第一次出来,无论什么都要去看一下,看见喜欢的还会摸上一爪子。五文钱的丸子也吃得十分惊喜。
走到一个小摊上,小孩瞪大了眼睛,不走了。
那小贩以为他要买,吆喝开了:“五文一碗莲子鱼汤,要么?”一口重音全飚在“鱼”字上了。
“你——!!!”少年顿时发怒,样子像是要掀了人家的摊子。
沢田纲吉急忙连拖带拐把人拉走:“不看了,不看了,我们去猜诗谜,猜诗谜哈。”
诗谜——
笺上幽幽一排小字:“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画师微微一笑,提笔写下:“东海有鱼,无头无尾,更除脊梁,即为此谜。”
再回首,身边的熊孩子不见了。沢田纲吉气结。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云雀……恭弥是吧?
沢田纲吉急急寻找少年的身影,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走进了一大片悬挂的细纱帘幕里。这里是卷染坊吗?
一个做红娘打扮的人正站在高处:“今日我们玩一个缘定今生的游戏吧。”
下面有人在帘幕里起哄:“好呀,老板娘,怎么玩?”
“对呀!”
“说呀~!”
……
“急什么,一群死鬼!现在我这帘子圈儿里可进来不少姑娘。你们每人找一块幕布站定。我数一二三,这帘幕一放下,对面就是你有缘的姑娘!”
沢田纲吉苦笑,现下家境如此,哪里想过要结识什么姑娘。提腿要走,就听得老板娘快嘴:“且看你帘幕对面是什么人?三!二!一!”
伴随着红娘热烈的宣布声。帘幕落下。还没有来得及移开脚步——
“你——”沢田纲吉被面前的白狐下了一跳。再看那白狐面具下一双清冽稚气的凤眼,不是云雀恭弥又是谁。
“跟我来。”
少年拉着他,从赏灯对诗的人群中挤着走,足底踩着簌簌落花,恍惚是行走在九曲回廊。
“这个。”
顺着少年所指看过去,顿时哭笑不得,原以为他是看见了什么别致的景观。原来竟是这个。
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咧嘴一笑:“令郎喜欢,老爷买一串可好?”
“要吗?”沢田纲吉宠溺地笑笑。
云雀恭弥被他笑容一晃:“才不要!”可是脸上分明是舍不得的样子。
沢田纲吉无奈,对小贩道:“来两串。”付了钱,云雀恭弥接过来,安安静静地吃,就听沢田纲吉道:“暗河这个时候估计开始放灯了,我带你去看灯吧。”
握住一只抓糖葫芦的手。带他缓缓走过去。入手冰冷,不像是人的感觉,沢田纲吉心下了然,只余一抹叹息。
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放灯已经开始了。
擎灯的少女妆容细腻,被灯火衬得越发美貌。花灯经她们的手,一盏盏飘暗河中,水面上顿时光斑闪闪。
沢田纲吉看她们手中的莲花灯,思绪渐渐飘远,突然回到三天前——
“在下青岩居士。恕我直言,你这院落里,有妖!”
“妖?”沢田纲吉皱眉:“我这里十年平静,尚且如此,哪里会有什么妖?”
“公子你印堂发黑,那妖显然在吸你精气!你若不信,让贫道进去一看即可!”
沢田纲吉一把拦住他,声音有十二分的坚决与真挚,竟让人想要掉下泪来:“妖又如何,可是比人差到哪里?”
半晌,“罢了,罢了。你好至为之吧。”
思绪被一抹白色的影子打乱。眨了下眼睛,看见云雀恭弥气鼓鼓地瞧着他,一边喃喃:“那母的有什么好看的……咬杀……”
他脸上都是不高兴的神色,糖葫芦也不吃了,径自丢到一边。
沢田纲吉好奇。这死孩子,不知怎么又乱发脾气,早知道他吃不完就不买两串了:
“你又怎么啦?”
“笨死了!”少年的涨红着脸站起来。妖冶的玄锦色瞳眸。向下。向下。于唇上,轻轻一触。
沢田纲吉呆住了。他刚才,吻……了他?
怎么会——
稍稍回神,眼前哪里还有人?想去寻云雀恭弥的身影,却发现一旁早已空了座位。
——少年依然故我,存于安宁,绝迹于繁华景观。
——是否因世间变幻无常,才愈发渴望抓住一丝一缕的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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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了。
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
那孩子消失了整整半年。明明以前隔三天都会来闹一次的,现在清静如此,倒有些不习惯了。
池塘里的小鱼们游得正欢,而最心爱的那只,却是连着好长一段时间也没看见出来换气。果然么……沢田纲吉幽幽叹一声气,收笔。
再抬头,一怔。那孩子子居然回来了。
他就站在廊下静静看他,似乎他们不是分别了半年,而是一天,或者一个时辰。
少年颦眉浅皱,似乎在忍受什么痛楚。
“怎么了?”
沢田纲吉见他站的别扭,把人抱起来,放在廊子的扶木上。他坐不稳,连忙用手拦了沢田纲吉的脖子,霎时间红了耳尖。
画师觉得好笑。微微敛神,拿手握了那只白锦色的足踝,抬起来。
果然——
这少年也不知道踩到了哪片碎石,伤了脚,伤口里还流血。
“你看你,不穿鞋,这下好了吧。”
“都是你的错!咬死你。”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遇上这家伙,内心会自然而然变得柔软起来。
沢田纲吉嗔笑一声。打了清水一点点替他把石子挑出来,再洗尽血水,包好。最后拿木屐替他套上。
“这是什么?”
“鞋。”
下过雨之后,云雀恭弥在院子里走,故意把脚抬很高,这样一下去便是木屐敲击青石的声音。叮叮咚咚,咚咚叮叮。玲珑悦耳。
他自己玩儿得很是开心。
纲吉拾了文房,静静坐在廊下,不由得把目光移过去。
云雀回头,见他在看他,脸一红,股起腮帮子:“我才不谢谢你呢!”
说完又回过头去自顾自了。
画师不自觉笑出声。
——绿意盎然的庭院。层层鲜叶堆叠出去,便是少年白得耀眼的身影。在那片白之中,又有如墨般淡开的霞红。
他心下一动,提起笔在画纸上晕开浓黑,勾勒出素雅的身形。
两个时辰后。笔尖轻点朱砂。收尾。
——那副画就是那样,纯色的黑白,画中心一道朱红,炫彩夺目,似一条游龙挣扎着,想要入海。
——踩水的少年。重叠的树叶。淡云与清风。这就是故事来了吧。
静静地。年轻的画师把身体向后倒去,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是少年呵气的声音,有点懦懦:“喏,这个还给你。”
纲吉睁开眼睛,见他手上提着那双木屐,完全是一幅别扭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姿态。
他突然想笑:“这个,你留着。”
原本就是替他准备的。
“真的?”少年的眼睛黑溜溜地闪过一道光。
——是了,他似乎就是喜欢他高兴时候的样子,眼睛里会有光闪来闪去,像孩子般的快乐。
“当然。”他不由得用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头,却被他一把打下去,一鼓腮帮子,赌气般地跑了。跑出一半,还不忘回来拿那双木屐。
——背影单薄。死心眼的固执。哪里是像孩子,分明就是个孩子。
有一天,云雀恭弥说:“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什么?”沢田纲吉不解。
“轰隆隆,轰隆隆——”少年也不理解那是什么东西,于是他开始拟声。
动物的敏感远远是超出人类想象的。
是马蹄敲击地面的声音。军队要来了。沢田纲吉心里太清楚了,但他仍旧是淡淡地作画,一边道:“是你想多了。”
“没有,”云雀恭弥靠近他,眼神认真又固执:“你得赶快离开这里呀。”
“咚……咚……咚……”
沉重示警的钟声。一声声,撞碎了初夏琉璃似的泰安。
“突厥人要进城了!——”
“突厥人要进城了!——”
“突厥人要进城了!——”
“先生,快走吧!”
……
他走到门口,见昔日入官的旧友奔来,一把拽住,对方甩了他的手,道:“山西大营,兵士过冬的衣裳里塞的都是草纸。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我身为兵部给事中,本是责无旁贷,如今也只好四下奔逃。先生也快走吧。”
沢田纲吉颔首,却道:“我一个文弱书生,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哎呀,糊涂!随你!大军就要来了!”
邻家的小姑娘抱了一篮子鸡蛋,却是要出门去的姿态。
“凪,不走吗?”
“先生,我们收拾行李呢,邻里都没有走尽,大家是要明晚动身。先生跟我们一道吧。”
沢田纲吉摇摇头,关上门,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仍用手拨弄池水。那锦鲤感觉到池水的波动向他游去,白色的鲤鳍飘浮在水面上,在阳光下泛起一点一点的波光。
鱼身通体透白,冰凉地蹭着他。像极了他。
似乎感觉到他的心境,那锦鲤今日格外安静。
沢田纲吉叹息一声,轻轻触碰白鳍,语气说不出的凄凉萧索:“放心,我不会弃你而去的。”
半夜不知从何处升起了一缕细烟。
火势渐渐加大,磅礴着砸向旁边灰黑色的琉璃瓦,伴着邻里急行的脚步声,钻进内堂,一声声仿佛统统踏在人耳边,一声高过一声——
“走水了!走水了!”
“走水了!走水了!”
……
沢田纲吉便是在这样的声音中醒过来的,披衣出门,被小丫头浑浑噩噩地拉着跑出去。
“先生,快走吧。烧起来了,大家都在救火!”
沢田纲吉清醒过来。在他回头的眸子里,整个院子,被邻家的火连带着烧起来,顿时演化成地狱一般的景象。
他呢?他呢!不,不——他是——
“我的鱼,我的鱼!”沢田纲吉叫着,慌乱地推开救火的诸位向内阁跑去。
火光闪烁的世界如狰狞可怖。
他心里此时只余了那白白红红的一尾,无论如何也装不下它物了。
横木砸下来,敲中膝盖,很痛,但还可以继续奔跑。十指抓在灼热的门槛上,用力,渗出了血。
断裂的梁木燃烧着直直扑过来——
完了!完了!
——那一瞬间,沢田纲吉只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明亮又鲜丽,似乎是……笑容?
谁?我还活着么。
手脚发软,无法站立。眼前开始模糊。
朦朦胧胧中,是一袭黯然的影。一身的孤寂。
他被前来救火的众人慌慌张张地抬出去,耳边有人奇道:“真奇怪,这火居然一点都没有烧到他,这画师,是属水的吗?”
不对!不对!明明烧到了!——
沢田纲吉挣扎着,奋力向后伸出手指——
火光蔓延之处,他似乎看见少年玄锦色瞳眸,正挣扎着流下赤红色的眼泪。
“云雀…恭弥?为…什么…”
最后的最后,他感觉自己被人抬出了重围。周遭所有的声响似潮水般退却。
一个声音遥远,像是叹息:“笨蛋。我喜欢你啊。”
“要活下去哦。”
“后来呢?”道士模样的老者悄然问。
“当晚突厥人进城,我重伤,邻里未曾舍我,带我去了蜀中。”
“三年来,战乱已经平息,你有回去过吗?”
“昨日刚回去。荒草。古井。枯塘。什么都没有了。“
老者沉默:“你可知,那妖化形,最初的目的是取你性命。”
“我怕就怕他不愿意取我性命呀。”青衣人笑得很不好看:“这就是我的故事了。你也得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了吧。”
玄袍老者叹息,半晌:“估计是死了。魑祟动情,必作灰飞。”
青衣画师沉默,倏尔自嘲般地笑笑:“我已料到如此结局。”
“你也不用伤心,都是命。命里的,怎么也逃不掉。“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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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德四年……
武德五年……
武德六年……
武德七年……
桃花开了又谢,不知疲倦。
武德八年。蜀都泰安。清明时节。
一袭青衣的画师撑伞至桥上走过。迎面一少年与他擦肩。
——白锦华服。从左肩至背后有一道渲染开的红色墨斑。衣襟上妖红色睡莲。
记忆的琴弦微微波动。
“喂,笨蛋。”
——·锦鲤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