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你》曲阿姨啊

24、终点

　　忙完李叔的丧事，我带爸爸回家，他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我总害怕他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这几天一直守着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扶了扶眼镜问我。
　　“爸你没事吧。”
　　我送李叔最后一程的时候，想到再也见不到这人了，实在忍不住哭了一场。而爸爸却一直很平静的样子。
　　我心酸，像小时候那样要去抱他的腰。
　　“爸，你要难受就哭出来吧。李叔也肯定看不得你这样子。”
　　爸爸没什么反应，他还笑了一下。
　　“你都十六岁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是桑哥太宠你了。”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
　　“他总是要走在我前头的，我留不住他。”
　　他笑了笑，叹气似的。
　　“我留不住他。”
　　他本是一个吝啬笑容的男人，我儿时总喜欢把自己装得傻傻的逗他一笑。此刻他笑出来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李叔走得很安详，爸爸，他最后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有遗憾。”
　　我想起李叔躺在病床上，笑得温和，发丝柔软安静地伏在枕头上。不可思议的是，他本是弥留之际，容貌却说不出的年轻。
　　就好像这十年来，他都没有变过。
　　爸爸还没来。
　　我知道，他撑着一口气是在等他。

　　我自从懂事知道他和爸爸的关系后，就不再叫他爸爸。
　　我还记得我放学回家，尴尬地叫了他一声李叔后，他先是一愣，又缓缓展开的笑脸。
　　他那时已经是历经人间百态，谙熟命运多舛的中年男子，似乎已经得到了最后的安宁，他坚强宽厚得不可思议。

　　我站在他病床前。我知道再不说对不起就没有机会了。
　　他却先开口对我说：“阳阳，我这辈子没有遗憾。”
　　“你要知道，人生虽是痛苦的旅程，终点却始终是幸福的，因为这样，人才愿意继续走下去。因为你父亲，我才能活着。”
　　“我很爱你父亲。”
　　“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照顾他。”

　　我终于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妈妈，你别走，你别走。”
　　泣不成声。我知道自己需要这个人，需要这个我冷落了多年，不知所措了多年的人。只求上苍垂怜，让他再多陪我，多陪爸爸一些日子。
　　“这就是终点了。”
　　他手指垂下，在我手心里变得冰冷。

　　爸爸是在机场接到李叔去世的消息的。
　　从我记事起，他几乎从不离开李叔，仅仅的一次，便天人相隔了。

　　“我知道，你一直活得很辛苦。因为我跟你说，纳尼要死除非拉着我。你性子太软，就陪了我这么多年。终于熬不过去了。”
　　“我知道，这就是终点了。”
　　爸爸在李桑的葬礼上说。

　　李桑：
　　结局是什么又怎么样。
　　与其说人生是为了实现和获得，坦诚得说，是不断地失去和承受。能吃肉的时候大口吃肉，想喝酒的时候喝个痛苦。每往前走一步，每长大一岁，每苍老一岁，在每个光景回忆起曾经。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过去的一幕幕重蹈覆辙，我总以为自己不会再像当初，那么撕心裂肺，那么痛苦挣扎，那么以为自己活不下去。
　　我以为最后我不再那么疯狂爱你。
　　但是我错了，李桑。
　　人一旦离开了这个世界，就只留下他给别人制造的回忆。
　　人的心脏，不断在变大，心里装的回忆和故事永远在增多。我以为我的心脏已经足够硬，我以为心窝里那个曾经脆弱到一击致命的地方已经消失了。
　　但是我错了，李桑。
　　他没有消失。他扩散到了整个心房。
　　只要想到你已经不在，我就疼得要命。

　　李桑：
　　我近来常梦到你。
　　梦醒的时候会拿你的照片和你的信看一看。
　　你还好么？
　　若我像以前那样去找你，还能找到你么？
　　你别又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哭，想我却不告诉我。
　　你明明懂很多大道理，自己深陷其中的时候却迷茫脆弱得像个小孩子。
　　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李桑：
　　我想你想的厉害。
　　在浴室洗澡的时候，睡觉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买菜做饭的时候，我总觉得你还在我身边。好像我再喊你一声，你就能笑着从哪里走出来。
　　这种感觉，比你年轻时离开我后更加痛苦。
　　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
　　你走了之后，我日日夜夜都痛。
　　日日夜夜。

　　李桑：
　　近来我总算习惯了些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
　　我一个人早早起床，然后跑步，回来洗澡，吃早饭，处理下公司的事，在外面吃午饭，下午呆在家里认真想你，给你写情书。周末的话会去接阳阳回家。然后去墓地看你，把信烧给你。
　　我觉得阳阳那小子一定在笑我。
　　最近他真是无法无天了，还早恋了。
　　你以前是怎么管教他的？我还真是没办法了。
　　和我梦里见见吧。

　　李桑：
　　你好久都没能入梦了。
　　你说说思念一个人可以思念多久。我最近觉得，我用一辈子在念着你。
　　你大概早就脱胎去了。
　　也罢，这样也好。
　　你这辈子吃了太多苦，下辈子应该能投个好人家。
　　望安好。
　　沈绛和

　　李桑：
　　许久没给你写信。实在是最近有些忙。
　　阳阳十八岁了，他该担当的也该多些，公司的事情我也慢慢在交给他。
　　这孩子很聪明很努力，毕竟是我们的孩子。
　　沈绛和

　　李桑：
　　这是最后一封信了。
　　这次你不来找我。我就只有去找你了。
　　这一次，我们都不要放手。
　　你以前说，能爱一场，就是人类最大的幸福了。
　　李桑的幸福只有我沈绛和能給，知道么？
　　你等我。
　　我们再好好爱一次。
　　这一次，没有姐姐，没有沈家，没有阳阳。
　　你就是你，我就是我，我们一定还能相遇。
　　沈绛和

　　爸爸的墓地是早就选好了的。
　　我按他的遗愿在墓上刻上
　　“李桑挚爱——沈降和”
　　而旁边的旧墓上的字迹也还清晰。
　　“沈绛和挚爱——李桑”
　　他们再也不用分离。

　　这就是故事的终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