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R先生

1、那个干净的人

　　夜幕终究还是降了下来。漆黑的夜，像是无尽的底。
　　车窗外的雨淅沥沥下个不停，打在车窗上，声音很大，彷佛能感受到车窗的疼痛一般，云朝皱了皱眉，不再看外面的景色。
　　车到了站，缓缓地停了下来，还是溅起小小的水花。
　　云朝从车上下来，打开米黄色的雨伞，一步一步小心地朝家走去。
　　云朝的家在城市的郊区，一间房二十多个平米，六层高的一大幢楼房都被分成了这样的小房间。
　　一层楼有六个房间，楼梯在中间。云朝的房间在六楼最里面，门牌号也就是6-E。六楼因为比较高，愿意住到六楼的并不多。
　　云朝知道6-C前几天搬来了新住户，只是好几天也一直没见到人。她抬头望望钟，晚上9点，不算太晚，不知道那户人睡了没。
　　轻轻掩了自己房间的门，提着蓝色的水瓶准备下楼打点热水。从六楼往远处看，夜晚中的N城，流光溢金，霓虹璀璨，只是少了白日的喧闹，不免显得安静许多。云朝吸吸鼻，踩着米白色的小熊拖鞋嗒嗒嗒走下楼。
　　回来的时候，好像看见个人影晃过。
　　不会是有小偷吧，云朝哆嗦了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就瞧见一个黑影立在了自家门口，高高瘦瘦的样子。黑影敲了敲门，又喊了声有人在吗，意识到没有人回应伸手挠了挠了头，云朝感觉黑影应该傻傻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会很好看。
　　就在云朝想的时候，黑影往她方向走了过来，她抬头看着他，他也正瞪大眼睛瞅着她，有些被吓到了的样子，云朝浅浅一笑，指指他身后，说我就是住在那间房的。
　　他一听也笑了，眼睛弯弯的，笑得很干净，他说你好啊，我叫黎琅，刚搬来的新邻居，嘿嘿嘿...
　　云朝带着新邻居进了自家门，用刚灌的热水给新邻居泡了杯茶，新邻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接过杯子的样子也是恭恭敬敬的，云朝看了不由笑出了声，说你别这么拘谨，看得我也觉得怪怪的。
　　黎琅笑着挠挠头，说这是自己第一次进姑娘的房，有些不习惯。
　　云朝在黎琅面前坐下，手上也捧着杯茶，看着黎琅的样子心情突然变得很好，问，你刚来找我做什么？
　　黎琅听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说，我刚搬来，不知道从这儿去N大该怎么走，所以想来问问你。
　　你是N大的学生吗？
　　现在算是的吧，我是交换生。
　　云朝说我也是N大的学生，要不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学校？
　　男生嘿嘿笑，说太好了，太谢谢你了。
　　云朝看着男生的笑颜，觉得心头暖暖的，那种干净的笑容，一直记在云朝的心里，无声无息地，住了好久。
　　很多年后，云朝命中的另一个人板着脸问她，陆云朝，黎琅这种人有什么好？云朝微微一笑，说，我见过他最干净的样子，你知道吗？就是那种不忍心破坏，想要好好守护的干净。我没有那种干净，所以很羡慕。

　　第二天一大早，云朝刚起床，打开门，就看见黎琅在自家门口，背对着门坐在地上，听到开门的声音，回头瞧见云朝，嘿嘿嘿笑了。
　　云朝有些窘，自己刚起床脸没洗，头发没梳，睡衣没换，就被一个大男生瞧见了。这个年纪的女生，多少是在意自己的形象的。她赶紧把门掩起些，只露出个头，衬着一张脸小了许多，眼睛眨巴眨巴，说你等我一会，然后便闪进了屋。
　　黎琅看着关上的门，笑容又浮现在脸上，真是个傻姑娘。
　　想着门外还有个人在等着自己，云朝洗漱的速度比以往快了不少，背着包，随手抓了两小袋饼干就出了门。
　　带着黎琅出了小区门，在离小区不远的站台等车，云朝说，坐15路公车，在N大附近的SG商场那儿下车，然后步行10分钟左右就可以到N大了。
　　云朝把一袋饼干递给了黎琅，黎琅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穿着米黄色的长款羽绒服，人本来就很瘦，被厚厚的羽绒服包在里面显得更加小。他问，你冷不冷啊？
　　云朝抬头望向他，说不冷的，自己老家冬天比南京冷了不少，家里没有暖气，也过了这么多年不是。
　　黎琅有些发愣，公车来的时候还是云朝喊了一声才发现。
　　早上8点的时候车上人很多，云朝带着他挤到后门的位置，她就抱着车上的一根柱，朝他招招手，说黎琅你也过来。
　　人越来越多，黎琅怕别人挤着云朝，所幸把云朝护在了自己怀里，怀里的人一下子没了动静，然后支支吾吾说黎琅你干嘛啊。说完就把头低了下去，埋在宽大的羽绒服里。
　　到站的时候，黎琅松开手，云朝一个人赶紧下了车。黎琅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唐突了，就跟着云朝后面，五六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在校门口的时候，云朝还是停了下来等他，黎琅瞧见便小跑了几步，云朝说我是学人力资源的，和软件工程的楼不在一个方向上，你自己问路过去吧，我上课快迟到了。
　　黎琅看着小跑远离自己的声影，一声对不起没来得及说出来。

　　云朝因为要打工的原因，课余时间并不多，所以大一升大二的时候，没有考虑留任社团学生会。下了课，小穗去了学生会办公室。小穗全名邱江穗，大一结束的时候留任了校学生会的新闻部，天天忙得跟国家主席一样。
　　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云朝一个人去了图书馆。还有一个月就要期末了，图书馆的人也比平时多了不少。云朝是学霸型的人，好像从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在耳边说着，咱们这样家的人，学不好，怎么出的了头。
　　也许是这学期课业紧了，再加上云朝有多找了一份兼职，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在图书馆找了个位，看看时间，离打工还有2个小时，云朝带上她的黑框眼镜把宏观经济学的书翻开来复习今天上课讲的部分。
　　耶，陆云朝，好巧啊嘿嘿嘿。
　　云朝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眼前的男生，黑色的呢子大衣，漂亮的牙齿，干净的笑容。明明是昨天才认识的朋友，却感觉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一样的熟悉。
　　黎琅，你朋友吗？
　　说话的是黎琅身边的一个姑娘，很好看的瓜子脸，云朝一直觉得自己脸上有肉，嚷嚷着要减肥，要减成瓜子脸才成。有人就会一把把她抱在怀里，满是宠溺的口气，说我们云朝怎么会胖呢，这是标准的鹅蛋脸啊鹅蛋脸啊......
　　黎琅说这是我新邻居，昨儿刚认识的。
　　陆云朝微笑，伸出手，我叫陆云朝。
　　姑娘看着她，说，我是阮雨暮。然后便拉着黎琅要走。
　　云朝讪讪地收回手，尴尬地笑。
　　后来云朝曾经问她，第一次见的时候问什么没有握住她伸过来的手，阮雨暮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莫名地很讨厌。

　　过了几天，上线代课的时候，云朝发了半天呆，然后突然问邱江穗，说小穗啊，你知道我们学校的阮雨暮吗？
　　邱江穗正在忙着发短信，听云朝这么问，讶异地抬头说，阮雨暮？我知道啊，大一的，人倒是没见过，听说很漂亮。她又凑近了，神神秘秘的样子，说云朝啊，我听说这可是位大小姐呢，身上的衣服就没低于过四位数。
　　云朝点点头，哦这样啊。
　　邱江穗问你突然打听她做什么吗？怎么难道是你亲戚？
　　云朝黑线，一脸亲爱的别开玩笑了的表情。
　　小穗哈哈哈笑出了声，教线代的严老师瞪了她一眼，瞪的小孩赶紧低下了头。
　　下课后云朝和邱江穗一起去了食堂，小姑娘一路上都在念叨555严老头是大坏蛋555云朝啊你刚瞧见没严老头好凶啊555云朝你要多多心疼我啊555云朝你怎么可以没表情呢555......555陆云朝是大坏蛋......
　　两个人在食堂的靠窗的地方坐了下来，邱江穗吃的是虾仁馅的馄饨，云朝扒扒自己快餐盘里的青菜豆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突然两只小混蛋出现在了自己餐盘里，云朝抬起头看向邱江穗，就看见一个傻姑娘特乐呵地看着自己，说我们云朝都瘦了呢我知道云朝其实最爱吃虾了瞧瞧我对我们云朝多好啊。
　　云朝后来在很多地方都吃过虾仁馅的馄饨，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都不如大学的时候邱江穗从碗里扒拉给她的两只馄饨好吃。
　　陪云朝去车站的路上，看着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薄棉袄，整个人字寒风中冻得微微发抖。邱江穗突然觉得很心疼，她走上去抱住云朝，说要不你还是来宿舍住吧，我帮你出住宿费好了。
　　云朝笑着摇摇头，说我没事的，小穗你别瞎担心了。
　　邱江穗说，虽然你住的地方是你爸爸朋友的屋，现在他们他们在别处买了房，住那儿不用付房租，但是大冷天的，又没空调，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啊。
　　云朝回抱住她，脸上还是带着笑，傻姑娘，没事的，你看我去年不也好好地过来了嘛。
　　邱江穗鼻子一酸，混蛋云朝，我是心疼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