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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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我的同事们通常都是预产期前一周开始休假的，对这个问题，我也挺纠结。按照我的计划，最好是生产当天歇班，这样就一天假期都不会浪费，可以多陪陪宝宝，利益最大化。不过费先生的意思是，预产期前一个月就绝对不能朝九晚五了，我这产妇也算半高龄了，况且薪水也不多，高风险，低回报，这事儿不能干。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也不敢反抗，毕竟曾经做过一次流产手术，我也很担心，生怕怀胎十月，就剩最后这么一哆嗦了，再出点儿幺蛾子，可就没法跟费先生交待了。还剩下最多十周，我答应了费达臣到三十六周就不再去上班，安心在家养胎，这样一算，还剩下六周的时间，可以当个自由人。
费先生今天走得早，没能送他出门，心里空落落的，这样情况出现的概率极低，往往都是我先醒了，偷偷溜下床洗漱完毕，再爬回床 上哄他睁眼。我盘算着到公司后先给他打个电话，叮嘱他晚上早些回家，不要太累了。
刚到公司门口，就看到Ken的秘书急匆匆向外跑，我俩差点儿就迎头撞上，她是公司里为数不多几个知道我和Ken私下有交集的人，我扶着肚子想帮她捡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夹。“没事的没事的，舒小姐你去忙吧，我自己来就好，没碰到你吧？不好意思啊！”她忙不迭的向我道歉。
“没事啊，我又不是纸糊的，也不是泥捏的，哪儿那么容易受伤，”我把掉在脚边的两张纸递给她，又问：“林总呢？一大早他就把你派出去啦？”
她笑着摇头：“不是不是，林总这不没时间来公司嘛，他让我把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都给他送到医院去，一会儿还要赶回来开个会呢，我两头都怕耽误，所以才这么着急。”
我对医院这两个字极度敏感，问她：“怎么了，Ken生病了？”
“不知道呢，反正给我的地址是个医院，舒小姐先不跟你说了啊，我得抓紧了，这会儿早高峰我得做好堵车准备，先走了啊！”秘书小姐看了看手表，一路小跑奔停车场去了。
我晃晃悠悠的往大厅里走，刚走到电梯前面，忽然就出了一身冷汗，手指对着那个向上的箭头摁了几次都没摁准地方。有别的同事走过来，摁了电梯，一起等的人越来越多，我心慌，一个恐怖的想法在我脑海里盘桓。电梯到了，“叮”的一声，四周的人有序的往里进，我也随着人流走，电梯门快要合上的刹那，我叫起来：“等下，不好意思等一下，我要出去。”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费达臣的，响了好久，直到里面温柔的女声告诉我您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我不死心，又打了一次，还是这个结果。我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打给大伟，他接听的倒很快，不过气喘吁吁的，问我有什么事。
“费达臣呢？你跟他在一起了吗？”我开门见山。
他无比肯定的答：“在呢啊，正开会呢，所以你打电话他没接。”
我皱眉：“你怎么知道他没接我电话？”
“我猜的呗，你给我打电话肯定就是联系不上费总，还能有什么原因啊。”他对答如流，从容不迫。
我有点儿放心了，想着大约还是荷尔蒙在作怪，孕妇简直不能更多疑了，难怪很多男人都是这期间出轨的呢，其中还是有些道理。挂上电话，原地站着走神一分钟，果断打给Ken。“你在哪个医院呢？”他一接听，我上来就问了这句，然后对面就沉默了。
完了，不祥的预感，“说话啊，在哪个医院呢？”我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问。
“然然，你听我说，我不知道谁告诉你的这个消息，但是你千万别激动，我现在马上就过去接你，Tony没什么大事的，例行体检而已，你真的，你真的不要冲动，你在哪里？乖的，告诉我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他声音都不对了，像哄一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子。
我腿软了，头一次发现公司大厅如此空旷，我孤零零站在这里，无依无靠，绝望而恐惧。“我在公司里，你快点儿来，快点儿好吗？”
“知道了，坐在那里别乱跑，我就来了。”他温柔的说。
其实只有二十几分钟，对我而言差不多是半个世纪，我一片空白，难以思索任何事，两只手交替的抚摸着肚子，想跟孩子说点儿什么，却毫无头绪。Ken来了。他一步就跨上三阶楼梯，闪身从玻璃门跑进来。我艰难站起身，看着他一脸的慌张，心中登时明白几分，他见我好端端的，这才放缓节奏，拉起我的一只手，牵着我慢慢走出去。
“Tony没事的，相信我，他那么棒，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倒下，他只是有点儿累，没事的，然然，不要紧张。”他说这话时的样子，比我紧张多了。
我指着不远处他的车子：“去医院，马上去医院。”
汽车飞驰，我俩一路无话，是费达臣定期检查的医院，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Ken说其实还没办入院手续，费先生从今早到公司后就呕吐不止，大伟他们慌了神，赶快送到这里，立即就被要求留下观察了。只是费先生坚持不肯，所以僵持着还没去交住院费呢，只是暂时被安置在监护室里。
“Tony，你怎么自己出来了？”Ken快步往前迎上费达臣，他一个人坐在轮椅里，脸色很差，正向病房外移动。
我和他是每日睡在一张床上最亲密的爱人，这一刻见面，竟觉得仓皇而局促，彼此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病情复发，这是我和费达臣都不敢自己面对，同时又不忍对方面对的问题。我知道他同我是一样的，虽然绝口不提，这件事却如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心底，动一动，就怕它呼啸而下，将我们吞没；又如一枚不定时引爆的炸弹，也许就在我们嬉笑幸福的的瞬间，将一切击得灰飞烟灭。
“是不是需要留下治疗？”我先迈步走过去，鼓起勇气问他。
费达臣微笑着拉起我的手：“没有，检查过了，没那么糟。”
我看到他眼窝里埋着的小团清淤，还有几乎没有血色的脸颊，一阵心痛。上一次复查是大约三个月前，血色素下降到了十点六克，医生说要注意了，一旦有什么症状，及时再来就诊，不要执着于三个月的复诊期。本来到下周才是再来医院的日子，我还想着这次陪费先生之后，再一个复诊日我恐怕就要缺席了。
“真的没事，Ken告诉你的？”他很轻松的问我。
我点头：“嗯，你傻啊，怎么都不跟我说，不舒服就自己忍着？”我蹲下来，双手搭在他的膝上，仰头看着他。
他揉揉我的头发，再笑道：“因为你拖着个小的，很辛苦了，我自己来复查就OK，再说大伟他们也都在。”
“那住院吧，这样我比较放心，反正现在你东窗事发，也不能继续瞒着我了，如果知道你在医院里，又有很多医生看护，我就不会惦记了呢。”我瞥了一眼大伟，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我猜是费先生拒绝办理的住院手续。
“好，知道了。”费达臣双手用力，将我拉起来，站在他面前，不再说什么。
一直到临近傍晚，费先生才算在病房里安定下来，之前在医院各个检查科室间奔波，几乎所有仪器都做了个遍。我暗自觉得可能会有不好的结果，颅内肿瘤会不会变大了？会不会增多了？会不会良性向恶性方向转化了？会不会侵犯到不好的位置了？视神经被压迫的更严重了吗？呼吸中枢有没有受影响？他怎么了？我怎么了？哎呀，我觉得我快疯了，脑子里写满了种种可能，却又空荡荡的装进去任何东西，这感觉糟透了。
费先生从早晨把胃里仅有的一点儿早餐吐光以后，还没有再吃任何东西，大伟到邻近的餐厅买了些粥和饭菜，连同他们公司的两个同事，我们五个人围坐在一处填肚子。费达臣喝了几勺白米粥，这不是我熬的那种软软糯糯的稀饭，他勉强吃着，精神还不错。其实我完全没有食欲，但想到肚子里这一个，又不敢大意，虽味同嚼蜡，也算裹腹。
饭后大家依次散去，大伟跟我说：“你先回去休息，今天我留下陪着费总”
我说好，便开始整理东西，不是我不想留下陪他，是我知道，他那么固执，不会同意我睡在医院，肯定会要我回去。费先生倚在床背，看着我忙忙碌碌，既不说话，也没表情，我偶尔递眼神过去，他就牵起嘴角，笑得很勉强。
“那我先走喽，大伟辛苦了，明天带早餐过来慰劳你俩。”我挤挤眼睛，不愿显得太过焦虑。
大伟摆手：“不用不用，你多休息，不用来得太早。”
我见费先生还是一声不吭，心里不好受，便走过去，在他脸颊一啄，也不顾大伟就在旁边。费先生抿起唇，攥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我很好的，是真的。”我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这是憋了多久的泪水，我之前不断对自己说，舒然你给我坚强，想哭出了这个门你再哭去，此刻完全失控。
“宝宝对我很重要，你知道的吧，舒然？”费先生忽然将耳朵贴在我的肚子上，一字一顿的说。
我明白了，他内心的彷徨与不安，远胜过我。他一定是想到，当初为了照顾他，我毅然决然的跟腹内的孩子告别，这对他是致命一击，他不能允许事情重演。我想，他一定早有症状，但他想方设法的隐瞒，不仅如此，我今天所设想到的种种槽糕结局，也必然无数次在他脑海里流转，他独自承受，多么的寂寞孤独，多么的恐惧难捱。
“我会给你一个健康的宝宝，你也得给他一个健康的爸爸，所以，要听话啊。”我抱着费先生，手指捋过他蓬松浓密的头发，那些藏在发间的手术瘢痕，还能微微触到，我是真真的心疼他，是心脏会痛的那种心疼。
睡前我没设置闹钟，故意不想太早去医院，以免让费先生感到压力。整夜的辗转反侧，接近凌晨五点才逐渐睡去，然后就是各种梦境，奔跑的，呐喊的，挣扎的，还没醒来，已觉得筋疲力尽。电话声音把我吵醒时已经九点多了，是Ken打来的：“起床了没有？几点去接你方便？”
“接我去哪儿？去医院吗？今天你也过去？”我翻身坐起，开始穿衣服。
“嗯，半个小时够不够呢？还是一个小时？”他问我的语气里有几分急切，尽管掩饰，我也能够听得出来。
外面阳光照入，屋子里暖暖的，我却一股凉意升起：“半小时就可以。”
洗脸刷牙完毕，加在一起用了还不到十分钟，我简单梳妆，穿上一条肥大的背带裤，拿了包就往楼下跑，打算提前到小区外面等Ken。哪知他早就来了，大概是在楼下给我打的电话，我推开楼门，他正在外面站着。
我刚在他的车上坐定，Ken就开口：“早上大伟跟我联系，说昨天的检查有了初步结果，让我们过去一起找医生了解下情况。”
我就猜到Ken不会平白无故来接我，我轻轻的“嗯”了一声，权当回应，Ken半天无语，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的说：“没事的，take care。”
我们没去病房，直接到医生办公室，费先生的主诊医生很客气的招呼我们进来。他把手里的头颅核磁片子娴熟的固定在看片灯上，打开光源，用钢笔点指着其中一处说：“这里，还有旁边的这里，有两个可疑病灶，我们不除外是新出现的，而且据目前观察来看，对患者影响不小，颅压升高很快，如果不尽早手术的话，发生脑疝的几率很大。”
果然的，我预感肿瘤不是原有病灶复发就是新病灶再发，看来是后者。“那，那手术的话……”我这半句话问出口，后面却不知道要接什么。
“手术是这样的，鉴于病人之前都是在国外接受治疗，那里的病历比较完整，当然最好还是能回到原来的医院，而且那里的神经外科也是全球顶尖，我认为这对他是更好的选择，生存率会提高不少。”医生示意我们坐下，他则不紧不慢的整理桌上的病历夹子。
我和Ken面面相觑，这么着得有一分钟，医生突然问：“考虑得怎么样了？”
“什么？”我脱口问道，真的一头雾水，我觉得我跟Ken已经完全傻了，还沉浸在新发肿瘤这个结论里，这件事压根都没琢磨明白。
“是不是要回美国做手术呢？”医生也很疑惑，他大约以为之前的沉默是我们在权衡利弊，哪知道我们是被这个结论打击得还没缓过神来。
Ken单手托腮，沉吟道：“这个，我们还是先跟患者本人商量之后再跟您答复吧。”
我腾地站起来：“你没听刚才主任都说存活率了嘛，还商量，商量个屁，回美国，尽快回去，不能耽误！”我掩面嘤嘤哭泣，Ken环我在怀里，安慰我：“行了，知道了，你这样肚里的宝宝很伤心的。”
我们在楼道整理情绪，快十一点了，费先生不会相信我是贪睡才这么晚来看他的，我正犹豫用什么借口搪塞他，就见他从病房里迎面走出来。“医生和你们谈过了？”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一时错愕，Ken很自然的答道：“是啊，Tony看来你要做回美国手术的准备了。”
我望着费达臣，说不出话，他拍拍我的脸颊，手很冰，笑着说：“有不好的情况发生吗？干嘛这样？这些我们之前也都会想到啊，你不要太担心，我很好的。”
他继续往前走，转过头指着病房说：“你们先进去休息，我去找医生谈谈，很快回来。”
天啊，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拦住他，告诉他这是中国，这里的国情是医生要先跟家属沟通，由家属决定是否向病人告知病情，还有告知到什么程度，怎么能这样呢，这不行，我不想费先生自己面对肿瘤的卷土重来。
Ken却不以为然，他们美国人就是习惯自己当家作主，该死的知情权。他把我拉进病房，对我说：“这是Tony自己的事，需要他做最后决定，我们尽力配合他就是了。”
费达臣去了半个多小时，我如坐针毡，他一回来就迫不及待扑过去，急眉火眼的说：“得回去做手术是吧？什么时候动身？我们赶快联系Doctor Li才行……”
“你不要动作那么夸张好不好？我会联系的，我来联系。”他微笑，那么淡然，仿佛生病的倒是我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番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