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宫》一只羽毛沉入水底

2、惊鸿一瞥 茉莉下山（二）

　　回到抚泪山下，牵瑞施法召唤百花宫的引路人。许久，见桂灯从迷雾中轻飘飘出来，牵瑞想着这一路须得小心谨慎一些了，不由皱眉，问道：“今天不是锦棠带我们出来的吗？她人呢？”

　　“谁想帮她顶班似的，主公叫她去了，只能我来了。”

　　桂灯提着鬼火灯笼，一身青艳花旦打扮，隐现在这浓雾之中，不免有些诡异。

　　“桂灯，你慢点嘛！”牵瑞不无抱怨道。

　　桂灯像没听见似的，依然轻飘飘地走在前面。茉儿拉一拉牵瑞的衣襟，摇摇头让她算了。

　　进百花宫后，茉儿和牵瑞径直回了医馆。两人把药放在柜台上，对里屋的曼珠姑姑报一声“回来了”，便开始整理药材。

　　里屋的帘子被撩开一角，传出曼珠的声音：“茉儿进来。”茉儿闻言进去。

　　“说说今天的见闻。”曼珠姑姑从来不关心除药材和丈夫沙华以外的事，姑姑这样问，想必已经知道今天的事了。

　　茉儿简要讲述了今天的事情，然后低着头，犹豫了好久才开口：“姑姑，我看到桑陌公子了。”

　　曼珠站在堆满药材的木桌前，手上一直忙碌着，听到“桑陌”二字，才略微停顿了一下，半晌才说：“你去吧。”

　　茉儿有点没领会到姑姑的意思，又不好开口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明月东升。
　　曼珠开始收拾满桌狼藉，“你下山吧。”

　　一句话穿过茉儿的心，她直直跪下，眼泪夺眶而出，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泪痕上，明灭可见。曼珠扶她起来，茉儿执意不肯，“茉儿跟随姑姑多年，承蒙姑姑不弃，留在身边，教我医道，传我法术，姑姑的恩情还没有报，茉儿怎么能一走了之！而且姑姑身体一直不好，我走了，谁来照顾姑姑啊？”

　　“当初主公收服你的时候就答应了你，如果桑陌出现，须得先准你报恩才行。”曼珠顿了顿，道，“如今桑陌公子既然已经出现，你离开是合情合理，至于我的身体，已是老毛病，况且还有牵瑞和这么多花姑，你不必挂心。”

　　“姑姑，茉儿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茉儿舍不得姑姑……”茉儿跪望着曼珠，曼珠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不由地也眼眶湿润起来，“茉儿，姑姑何曾舍得你！你柔静聪慧，又潜心求法，在众花姑中实属难得，将来姑姑还……不说这个，只是这段缘因你而起，还得你自己去了断。姑姑只希望你记住，那桑陌是上界仙医，千年前因思凡下界，碰巧救你一命，你报了救命之恩便要回来，万不可贪恋！”

　　茉儿耳落进曼珠的警言，眼望着窗外的明月，答道：“茉儿谨记！”

　　曼珠扶茉儿起来，茉儿低头问道：“主公那里……”

　　“你放心下山，我去说，你本来和他有言在先，他不会说什么的。”

　　茉儿再次拜别曼珠，起身想要离去时，忽记起一件事，欲言又止，曼珠见了便让她直说。茉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回来时，是桂灯来接的我们，说锦棠被主公叫去了，也不知今晚回没回来；而且我又想着，若是晚上下山，恐怕太打扰。明天……想必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明天轮到桂灯掌灯，若她问我去哪儿，我该怎么答？”

　　“是了，锦棠被主公叫去，估计这两三天都回不来。不怪你多心，桂灯一向刻薄，又不知轻重……明天你就说是我派你下山，等我回明了主公，再让主公向众花姑宣布你下山的消息。”

　　茉儿又问：“牵瑞那里……”

　　曼珠答道：“今晚，你跟她好好说说吧，不必瞒着她，只是不要节外生枝就好。”

　　听了姑姑的话，茉儿安心退下了。

　　回到房里，牵瑞兴奋地钻到床上，“哎哟！可累了这一天，终于可以亲近我的被窝咯！茉儿，你在干嘛？怎么还不睡？”她见茉儿坐在木桌旁看着她，怪不好意思的，“你看着我干嘛，人家要脱衣服了……”

　　茉儿被她逗乐了，别过脸去，一会儿又听牵瑞在被窝里唤她：“茉儿，你干嘛呢，睡了吧！你不累吗？反正我先睡了。”忽又记起一件事，坐起来说，“哦，对了，今天姑姑叫你进去的时候，弥茶派丹瑛过来拿药，弥茶的脚又伤了——这个月都第三次了，要我说早学学人家映月，安安静静地跳舞，也不至于总受伤——她的药一直是你负责的，你明天做好就拿过去吧！”说完就又躺下了。

　　“牵瑞，”茉儿坐到牵瑞身边，“你起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明儿再说吧，快睡吧！”

　　“明天一早我就要下山去了。”

　　“又下山？”牵瑞坐起来，“今天买药漏了什么吗？我查了一遍，没有漏啊……”

　　“不是买药。”茉儿语气有些沉重。

　　“那是什么？”见茉儿不答，牵瑞心里忐忑起来，“今天姑姑叫你进去都说了什么？难不成是姑姑……赶你走……你犯了什么错！我这就去求姑姑，你一向聪慧懂事，她不会这么狠心的。”说着就要起身，被茉儿拦住，“你看你，急什么？不是姑姑要赶我走，是我必须要走了。”

　　牵瑞愣在那里，不明白茉儿是什么意思，“你必须走？为什么必须走？”

　　“我得去还恩。”茉儿继续说，“一千年前，当我灵性初开的时候，曾遭遇一场灭顶之灾，幸好遇到恩公，赖他日夜殷勤照看，才救活了我。我当时就发了誓：不报恩情，不登仙位！可是等我练就了人身可以报恩之时，他却不见了踪影。”

　　“他出现了？”

　　“恩。还记得下午我说买漏了一味药吗？”

　　“其实是你看到了他？”

　　“恩，你别怪我骗了你，因为此事只有姑姑和主公知道，当时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牵瑞叹一口气：“怎么会！”又问道，“只是你这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人世险恶，岂是我们修道之人应付得来的？”继而又道：“茉儿，我陪你一起下山吧，也好有个照应！”

　　茉儿动了心，又想起姑姑有言在先“不要节外生枝”，便道：“我们都走了，姑姑怎么办？”

　　牵瑞也有些犹豫起来：“这……这……”然后像豁出去一样，“这么多花姑，总能再选出两个来——我看春宁就不错，性子同你一样，婼梨也行啊，和我一样——对对对，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回姑姑！”

　　“春宁性子倒是和气，只是一向什么都不关心，闭门修炼，主公来了她都未必肯见，你想请她出来？我看还得先去求求落梅仙子，仙子的话她可能会听一听。”茉儿心想落梅仙子素来孤高，抬出她来，牵瑞必定打退堂鼓，果然，牵瑞面露难色，茉儿趁机说道：“牵瑞，你就安心留下吧，我本来就不放心姑姑，有你在，我便安心些，况且日后如果有什么事，还得你两边照应啊！”

　　牵瑞闻言，想着有理，茉儿一个人下山，纵使人世险恶，但有法术护身；多年来承蒙曼珠姑姑教导，医道法术都精进不少，如果她就这样走了，实在有愧；况且日后无论百花宫或茉儿有什么事儿，她都方便转达照应，于是答应了：“茉儿，你果真想得周到，我留下来照顾姑姑，解你的后顾之忧。”

　　茉儿非常感激，正要道谢，牵瑞阻道：“诶，先别谢我，先教我做弥茶的药要紧！”

　　茉儿这才又记起弥茶的事儿，笑道：“是了是了，哪里是我周到，还是你周到啊！”说完，她们起身制药不提。

　　第二天一早，茉儿下山，果然是桂灯来送，一出来便问：“怎么又要下山？这么早……”

　　茉儿跟在她后面和和气气地回答：“哦，帮姑姑办点事。”

　　“姑姑？哪位姑姑啊？”

　　茉儿见桂灯明知故问，分明有意刁难，便不作声，桂灯见她不理，也不再说话，将茉儿送出山门后转身就消失在迷雾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