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镜花水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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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镜花水月
新月初升。
长天如洗，一弦新月浅浅的映在天际，冷冷清清的意象，显的周遭的喧嚣人声格外亲切起来。夜市上卖种种物事的小贩已陆续开始摆摊，馄饨摊子散发出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卖蜜饯果子的小贩又给空气里搅进了一缕蜂蜜味。
“今天去的晚了，竟然没买到香泉庄家的云片糕，真是可惜……不过赶巧买到了信芳斋家的最后一包绿豆糕，也算运气不错。”陆小凤手里拿着装绿豆糕的纸袋，四下张望着。“哎我说花满楼，那边还有买蜜渍梅子和糖炒栗子的，你想吃哪个？”
“还是糖炒栗子吧。”
陆小凤要了一包栗子，“听说南街那家干果铺子卖的栗子最好吃，还没尝过呢。改天一定要去买一次。不知道这儿的栗子味道怎么样？”
花满楼接过陆小凤手里的纸袋，尝了一个，“我觉得这家的就很好吃。”
“是吗？让我也尝一个。”陆小凤一边拿梅子尝，一遍又拉了花满楼走，“馄饨闻上去也不错啊，我常吃这家馄饨，味道好极了。”直把花满楼扯到摊前，陆小凤才住了手，“花满楼，不如就陪我吃一碗？”
“陆兄……”花满楼无奈道，“你好像是出来散步消食的，不是出来吃夜宵的。”
虽然嘴上抱怨着，花满楼却并没有拒绝陆小凤的意思。在等馄饨煮好的间歇里，陆小凤把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点心果子都堆在桌上，一边剥栗子一边和花满楼说闲话。
“花满楼，这次去蜀中的路上，我在一个路边摊上看中一对白釉茶杯，当时就想买下来。”
“哦？那是什么样的名贵茶杯？”
“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就是普通的白釉，我在路边略略的扫了一眼，就一下想起你了。”陆小凤顿一顿才继续说下去，“本打算买下给你带回来，可是当时我虽说不上是生死未卜，也算是身涉险境，不知道要奔波到什么时候才算完。这么易碎的东西，实在是不好带在身边，所以——”
花满楼体谅的笑笑，“所以你就放弃了那对茶杯？”
“不。”陆小凤一脸理直气壮的说道，“所以我出来之前把那对茶杯放在你柜子里了。”
那一瞬间花满楼不由得失笑，摇头道：“陆小凤啊陆小凤，你什么时候也知道‘礼轻情意重’这五个字怎么写了？”
“怎么，你不想要？”陆小凤把剥好的一小堆栗子推到花满楼面前，“先说好啊，那就是普通的白釉茶杯，最普通的那种，你要是嫌弃我就自己留着了。”
“你千里迢迢的带回来，我怎么舍得不要。作为报答，下次你要去哪，天南海北，我都奉陪。”
“那要没有那对茶杯，你下次就不陪我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花满楼无奈道。“馄饨端上来了，快吃吧。”
馄饨的味道确实不错。
红的辣椒，绿的香菜，还有乳白色的老汤和上面浮着的一层金黄的香油。
陆小凤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却不由自主的走了神。
这么久以来天南海北的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看过的拿到的稀世珍宝也不算少。金银珠宝花满楼不可能要，但别的呢？上次见到的那株名菊“绿牡丹”，明明已经开口讨了一棵，最后却也没拿回来；洛阳赵家藏宝阁里的唐代古琴九霄环佩，开口要来却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惜竟也空留在那仓库里落灰。最后送给花满楼的，不过是他入蜀路上看中的普通茶杯，同样的样式满大街都是。
陆小凤苦笑，说他礼轻情意重是假，难得花满楼不嫌弃才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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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馄饨，陆小凤和花满楼一路散步回百花楼。
从东街夜市到百花楼要经过一座石桥，桥身造型古朴，桥上的青石经过多少年风吹雨打人来人往也被打磨的逐渐温润。石桥离夜市已有一段距离，陆小凤站在桥上，身后的千家灯火喧闹人声都遥如隔世，只有夜风吹得草木飒飒有声，高天明爽，一眼望去清风朗月，一派江南风光。
“花满楼，今天的月色很好。”
“我知道。”
陆小凤随意的趴在桥上往下看，天青映水，碧落星河，波光粼粼间显的桥下流水好像成了天河瑶池，桥下却还有鱼，鱼尾一摇，天光跟着水波一荡。
真是恍如隔世。
陆小凤对着桥下瞅了好一会儿，刚想扯扯花满楼的袖子问他走不走，却听见花满楼带着点疑问意味的喊他：“陆小凤……？”
“嗯？”陆小凤闻声抬头，这才发现不对劲。“什么时候起了这么大的雾？”
身边的白雾愈发浓厚，五步之外就已经不能视物。黏湿的水汽坠在空气里让人觉得不太舒服，难怪花满楼会有所察觉。尽管远远的还有歌吹之声传来，但东街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月光分外的明亮，照着身畔的石桥。陆小凤试探性的迈了几步，发现行动并无碍，但是却不能走出石桥的范围，一旦走到石桥的边缘，就再也迈不动步。
现在是真的与世隔绝了。
陆小凤回到花满楼身边，伸手握住了花满楼的手，悄悄附耳道：“你可知道现下这是什么情况？”
“只怕你我都想到了一处去。”
这样非人力所能为的事，只可能是精魅所做吧。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事，虽不常见，却也不稀奇。
就在陆小凤和花满楼说话的工夫，一个女子的身形已从浓雾中显了出来。
“陆公子，花公子。”女子声音清亮婉转，听起来极为悦耳。
陆小凤问道：“请问这位姑娘是？”
“我叫水月。如今冒昧拦住两位，还是有事相求。”
“水月姑娘有什么难处，不妨细说。”
“说来话长，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去在下的百花楼小坐。”花满楼微微皱眉，“只是这雾气……”
水月不好意思的笑笑，“雾气之术也是为拦住二位，实在不得已而为之。”说着她做了个手势，漫天白雾顿时消散无踪。
陆小凤这才看清，他们仍旧站在那座石桥上，远处灯火依旧，一瞬间竟生出回到现世的安心感来，只是从那样清静的空间里脱出，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安心感多还是失落感更多。
花满楼扯扯陆小凤的袖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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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百花楼，花满楼给水月和陆小凤各倒了杯茶，陆小凤开口道：“水月姑娘想说什么，就可以直说了。”
“嗯。”水月抿了口茶水，“事到如今也不必隐瞒了，其实我是鱼妖。”
陆小凤和花满楼因为已有心理准备，倒也不算太惊讶。
水月接着道：“不知道二位知不知道渭春班的戏子水色？”
“这名字倒是有点熟……”花满楼接口道，“可是那前几日唱《西厢记》的青衣？”
“正是。”水月点点头，“原来花公子也去听了那场戏。实不相瞒，那场戏其实是我唱的。”
“你唱的？”陆小凤诧异道，“莫非你就是那水色？”
“并不是。水色是我姐姐。但她并非是精魅，就是普通人罢了。
我和水色是在十二年前遇到的，那时她才六岁，我藏在一片荷叶下面，却不留神被她捉住，带回了家养着。半夜里我偷偷化成人形想跑回河里，结果惊醒了她，本不知如何解释，她却轻易就接受了我是鱼妖的事实，还认我做了妹妹，水月这名字也是她起的。
从姐姐七岁开始学戏起，我和姐姐就相依为命。十二年来过得也算平安，可出事就出在前几天唱的那出《西厢记》上。那天场面很大，说是有贵人来看渭春班的戏，点名要听一出《西厢记》。可是偏生那天应当唱青衣的我姐姐发烧昏睡在床，根本没法起来唱戏。一时间手忙脚乱，竟也找不到人来替她上台，最后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渭春班的招牌砸了，所以咬咬牙就化了人形，替我姐姐唱了那天的戏。”
水月顿了顿，才又说道：“那天的戏唱的很好，可我万万想不到，那天有个在台下看戏的纨绔公子，看中了我的容貌，竟然要强娶了我。但是我当天顶着的是我姐姐的名头，那纨绔公子就说是看上了渭春班的水色，哪有人知道闯了祸的是我，我怎么能让姐姐就那样嫁进那样的人家，下半生不就全毁了？我要是自己嫁过去，且不说人妖殊途，我顶了姐姐的名字嫁过去，那姐姐该去哪？她一个弱女子，又没有亲人可投奔……思前想后，我只能冒昧的求二位公子相助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各自沉吟，一时间小楼竟安静的能听见深夜里微弱的风声。已是人定时分，路上人声渐歇，只有远山沉静不语。
还是花满楼先开口。“姑娘要是担忧水色姑娘没有去处的话，在下认识一个戏班，把水色姑娘介绍过去并非难事。”
水月一怔，忙开口道谢，却被陆小凤拦住。
“先不急着谢。你姐姐介绍进别的戏班不难，那么你呢？你就真要替你姐姐嫁过去？人都说‘人妖殊途’，这样说并非没有道理。你嫁过去，只怕是……”
水月闻言低了头，良久方道：“我又怎么不知道。我是鱼妖，嫁到一个凡人家里，难免会有什么异动，我又法力浅薄，葬送在某个道士或某场天劫手里也未可知。所幸纨绔子弟作恶多端，他就是遭了天谴我也不必太内疚。”
花满楼给水月面前的茶杯倒满茶，温言安慰道：“水月姑娘，好好想想，一定有别的法子的。”
“花公子也不必安慰我了。”水月抬起头来，面上是一派决绝，“我和我姐姐相依为命十二年，怎么也不能让她进这个火坑。我是妖，多少比她有点自保能力。”
“不如你们谁都不要嫁过去，让花满楼一并安排了不好么？倘若你想，找人出面摆平这件事也好。”
“多谢陆公子费心。可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这么一闹，渭春班的生意难免受损。况且我和二位只不过一面之缘，能帮我到这种地步我已经千恩万谢。我不过是想求二位帮我照顾好我姐姐，至于其他的，就不劳二位费心。”
说着水月从头上拔下一支发簪，“这个就留给二位做个纪念好了。”她抬眼看见陆小凤欲言又止的模样，对着他粲然一笑，“不用担心我，我是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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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水月告辞的时候，仍旧是一阵忽然出现的白雾，雾气须臾消散殆尽，再看的时候水月已经消失不见，小楼上又恢复了安静。
花满楼忍不住叹了口气。而陆小凤也难得的保持了沉默。
最后还是陆小凤打破了僵局。“很晚了，去睡吧。”
“嗯。”
“我知道你在想水月的事情，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也无能为力。”
“是啊。”花满楼揉揉眉心，“我只是在想，她虽然是妖，却比很多人类要可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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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陆小凤陪着花满楼去了渭春班，他们并没有见到水月，却很轻易的就说通了渭春班的班主和水色，想来是水月提前安排过了。
花满楼派了花家的马车送水色北上至金陵，那儿有花如令一位故交所开的戏班，把水色安排在那，应该受不了什么苦。
水色临行前，陆小凤看着那相似的眉眼，忍不住问道：“水色姑娘，你妹妹水月可还好？”
水色却一脸诧异，“陆公子，我并没有什么叫水月的妹妹啊？”
花满楼一愣，却很快打了圆场，“那大约是陆小凤记错了吧。”
送走了水色，陆小凤和花满楼走回百花楼去，一路上熏风和暖，陆小凤同花满楼说起水色这最后一句话。
“并非是我们记错了，而是水月已经抹去了她姐姐的记忆吧。”
“想来是如此。”
“本来见过她的人也不多，这下她姐姐又被抹去记忆，说不定这世间只剩下你我知道她的存在。”陆小凤低叹一口气，“这又是何苦呢。”
“诸法如幻，如焰，如水中月，如虚空，如响，如乾闼婆城，如梦，如影，如镜中像，如化，不过是梦幻泡影，如露如电，如是而已。”花满楼不免有点黯然，“‘水月’，镜花水月，竟然一语成谶。”
“也许是命该如此。天下之大，何人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陆小凤摸摸鼻子，“我们走吧。回去把我送你的那对茶杯拿出来，我也附庸风雅的陪花七公子品一回茶怎么样？”
花满楼笑着摇摇头，应了一声，也跟上陆小凤的脚步。
——要是不遂了他的心意，指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镜花水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