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妖萌主》玦妃

9、月沉

　　皇甫第一次醒来是在三日后。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了满天的星斗，闻到了干柴燃烧的烟火味，感到了身下土地的坚硬，也感到了，他自己还活着。

　　“你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到耳边，有些冷漠，但他坚持认为其中藏着他希冀的温柔。他亦看到了那张脸，喉咙干涩难受发不出声音，口型却分明是在说两个字：“娘子。”

　　“你好好躺着，别说话。”何澹澹伏下身在皇甫耳边道，“你中了蝎毒，这种毒只有寸雨坞的明海道长能解，我带你去，你会没事的。”

　　听到何澹澹这样说，皇甫眼中满是迷茫和惊疑。他终是虚弱，痴痴望了何澹澹好一会儿，才合上眼皮。何澹澹守着皇甫，羊脂不肯休息，说野外露宿危险，他要时刻留心周围动静。小橙小白亦化了人形，在篝火另一边睡着了。

　　夜无比宁静。对普通人来说，夜是一天中最放松，最安静的时候，可以躺在床上，不去想烦心的事，不见讨厌的人，踏踏实实睡觉。可对江湖中人而言，夜晚却比白天更加危险。虫鸣，风吟，这背后可能隐藏着随时都会要人性命的杀机。

　　“谁？”羊脂警觉，祭出奈何清风笔，护在何澹澹身前，小橙小白闻声惊醒，各自抄了兵器，四人凑紧将皇甫围到中间。草丛中窸窣响了几声，却从中爬出个白白净净，眼神清澈的美少年。他见四人都是杀气腾腾，却也不害怕，挺直了腰板，沉声道：“白姑娘——不，嫂子，你要把我八哥带到哪里去？”

　　“嫂子？”何澹澹注视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心下只觉得奇怪。皇甫定一在皇甫家排行第八，并没有弟弟；且这个少年穿着朴素，不像皇甫家的人。何澹澹疑道：“你是何人？”

　　“我是西街铁泽居的铁匠，孟醒，八哥的把兄弟！”少年声音虽洪亮，眼神却有些微微的怯意，他见何澹澹等人依旧面沉如铁，鼓足勇气叉着腰向前跺了一步，“你旁边那个男人是谁？你们要带我八哥去哪？”

　　孟醒？没听过呀……何澹澹看他不过十五六，且只练过些粗浅外家功夫，示意羊脂收了兵刃。小白不爱见生人，看到阿醒和自己年纪相仿，却也只好奇得悄悄探了头打量。小橙则“噗嗤”笑了，合了雕虹双扇轻轻在阿醒肩头敲了敲，眯眼笑道：“小哥哥，你说你是皇甫姐夫的把兄弟，我们可没听他提起过你！你总得拿出点证据来，才能叫我们相信呢！”

　　小橙先发制人，倒把阿醒问住了。眼前的小姑娘比自己矮了半头，一双琥珀般晶莹的大眼睛会笑会说话，似乎要看到他心底里去。他撇撇嘴，自己总不能怕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八哥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阿醒刚说完这话，小橙的雕虹扇已经架到他脖子上：“说吧，但凡有一句假话，便割了你的脑袋！”

　　哪里来这么血腥暴力的小姑娘啊……阿醒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我自幼就在香周街上跟着师父打造兵器。皇甫家的八个兄弟个个习武，兵器都是我们铁泽居供给。前年我代师父去皇甫家送五爷订的玉腰弓，师父打造的玉腰弓明明是上好的，五爷非说我们偷换了他先前订好的玉料，不由分说抽了我一顿鞭子，要绑了我送去官府……这时八哥回来了，冷冷看了看五爷什么也没说，铸天宝剑‘铿’得插到五爷脚下。五爷方才还神气活现的，看到八哥阴沉沉的脸，话也不敢说，丢下我便跑了。”

　　“啊……我明白了。原来皇甫姐夫救过你的命。”雕虹扇在阿醒肩头转了个圈，吓得阿醒狠狠咽了口唾沫，“你接着说，还知道皇甫姐夫什么？”

　　“八哥和别的富家公子不一样，他娘亲早早就不在了，从小受过许多苦。皇甫大人怕自己名声不好，也叫八哥去管皇甫家的生意。八哥聪明绝顶，学什么一点就通，对下边办事的也好……只可惜他上面七个哥哥还是看不惯他，处处使绊子，害他处处掣肘，最后还是不干了。八哥便整日喝酒赌钱，结交我们这些江湖朋友。普通老百姓见了他是害怕，可我们这些人却知道他极好！”

　　阿醒这话说得真诚，何澹澹等人听了各有感触，小橙也不忍打断，听阿醒继续说下去：“我年纪小，懂的不多，却是很了解八哥的……他有时虽然霸道、莽撞，没底线，但心却是极细的。他本不喜欢……媒妁之言，但七夕那晚见了嫂子，真的打心眼里喜欢！他说从未这般为一个女子动心过！我从没见他这么欢喜过。嫂子，你若不喜欢八哥，跟他说清楚便可……他不会为难你的……”

　　阿醒说着，眼神从何澹澹飘到了羊脂的身上。何澹澹无奈，这个阿醒年龄不大，心思还挺多！她上前阿醒脑门上来了个爆栗：“胡说什么！这位羊脂先生，是我请来的高人，特护送我们去沉月湖寸雨坞，请仙人给皇甫疗毒。这两位姑娘，小橙小白……是我的丫鬟！”

　　“人家才不是你的丫鬟……你是我的老妈子还差不多。”小橙不满得吐吐舌，收了兵刃。她也有些奇怪，为什么何澹澹不直接跟阿醒承认，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白葭露，只是好心送皇甫去疗毒罢了。难不成……她想一直继续假扮白葭露？

　　“真的吗嫂子？你真的喜欢八哥，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对吗？”阿醒乐得跳了起来，连额头被何澹澹敲得红肿了也顾不得。何澹澹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别管。你跟了我们三百里地，就为了问这个？”

　　“我才不是小孩呢！虚岁都十八了！我师父说了，我过了十八岁定能再长个子！”阿醒努嘴道，“此去沉月湖千山万水路途艰险，我放心不下八哥，定是要跟来的！啊不是，不是放心不下，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嫂子……”

　　阿醒倒是够义气，只可惜是个小孩子，功夫也粗浅。他若跟来，这一路上又多了个要照顾的人。何澹澹摇头道：“你也知这一路上困难重重，你跟来也只是受苦。你不如就此回去，安心等我们的消息便是。”

　　“嘻嘻，就知道嫂子会这样问，我早有准备！”

　　阿醒兴奋得打了个响指，从他先前藏身的草丛中拖出个箱子。他掀了箱盖，里面净是些形状各异的暗器：有洗秋银光、雷风相薄、血溅、夜飞蝉、飞白掩星、随风花等不下数十种暗器，皆放在小格子里隔开了。
　　何澹澹心里疑着：这些罕见的暗器都出自鬼掌山暗器工坊玲珑斋，别说阿醒这个小铁匠，便是暗器高手都求不得的……阿醒那个师父，想必有些来头。

　　“看来醒兄弟是个暗器高手。”何澹澹正在思忖如何开口问他，一直沉默的羊脂却忽然开口，“既如此，醒兄弟便与我们同行吧，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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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澹澹的队伍增加到六人，日夜兼程到了沉月湖。见到这里的风景，何澹澹才明白“沉月”的含义。沉月湖的夜空常年一片混沌，无星无月，无雪无雨，湖中却分明有千万颗星子的影子，如宝石般璀璨夺目，仿佛伸手就可以捞几颗。湖中的星光自下而上照耀着湖心的寸雨坞，如众星捧月，远远看去，既是神秘，又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孤凉。

　　六人在湖边停下，何澹澹摊开地图查看路径，一面吩咐小橙小白道：“你们两个是死人吗？看着有病人也不知道搀一搀！”

　　何澹澹回头怒视着小橙小白，嘟起的嘴唇被星光染得亮闪闪得可爱。皇甫看着她薄怒的样子，心仿佛被只小手不轻不重捏了一小把。他忙满不在乎得摇头道：“不用不用，哪就那么弱了，路都走不了么？”

　　小橙是个没半刻安静的，听皇甫这样说了，冲他嘻嘻一笑，蹲在湖边玩起水来。小白则怔怔望着远方，没向皇甫这边看一眼。

　　“你可别逞强，待会儿累倒了，还不是我们来驮你！”何澹澹白了皇甫一眼，“若是累了，扶着我的肩膀吧。”

　　“啊？媳妇……你肩膀太高了，我够不着。”皇甫坏笑着，手臂悄悄环过了何澹澹的腰，低下头和她一同看起地图来。他“嗯”了一声，仿佛知道了什么似的，说道，“媳妇，地图再往前拿一拿……”

　　“啊？怎么了，你看不清么？”何澹澹手臂往前伸去，地图便平行悬于湖面，被湖底繁星光芒照射，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机关、暗桥、飞索都流动着星辉般的光芒。再看湖中，湖水一分为二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直通湖心的桥来。何澹澹赞叹道：“太妙了！你怎知这地图用星光照耀，便能破解机关？”

　　“啊？”皇甫低着头，如在梦中般悠悠答道，“我不知道啊……主要是，刚才你把地图拿得太近，挡到你的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