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人去》琉蓝皖一

1、十年之约

　　烟花三月，江雾四起。沿岸，琴瑟叮咛，应景不绝。

　　这正是御建的青楼，悦兰轩里传出的伶曲。纵是行人芸芸，有赶集也有要事在身，也都会统统放缓脚步，停步听赏。

　　那一段段优美的奏乐，时高时低，时众时寡；时而亢奋齐鸣，时而悠游专一；翩翩徐徐，令人遐想连篇，总就不自觉地望向了高高的楼顶——只见那金栏之上，有位英姿绰绰的少年。

　　他身披鹅黄羽袍，里穿素白长衫，手揽着酒坛倚坐在金色的楼栏上赏曲。

　　这正是燕王的胞弟慕容箫，他轻功了得，又年少挂帅，燕王还特赐了一个御衔，誉为“水上飞燕”。由此，朝野中相熟的人也常常礼称他为“慕容飞燕”。

　　而此刻，慕容飞燕正自睢天独饮。酒是苏湖米酿，醇香至极，当高空中的微风轻轻带过，袍袂飘飘，意气纷发，自成一幅醉人的春景图。不少路人看得痴痴呆呆，直至飞燕自家的门人忍不住发出“逐客令”，那些人才意犹未尽地散开。

　　只不过，歌舞升平往往潜藏杀机。慕容飞燕隐觉一股寒气，自横梁中掠过！

　　他于是警惕地跃下楼栏。

　　不料，迎面就是几道白光，还毫不偏颇地往他身上的七个要处齐袭！

　　铛！铛档！铛铛铛铛！

　　慕容飞燕轻灵地用酒坛挡下，落了一地的碎铁镖。他略略扫视坛身，虽然刚才碰撞的声响不大，但它竟已被击得七孔流穿，酒水散射。

　　“七飞殂的掌门，果然是名不虚传！”

　　嘴上是这么浪荡，慕容飞燕却自暗惊：这铁镖本身不尖厉，但它被催用了上乘内功，遇物即发，若是自己挡镖时稍有分心，便可致残！

　　“我不会伤及无辜。”

　　铁镖的主人戴着铁铸的面具，旁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目光寒锐，冷意飙然，孔中的两枚黑珠只需往那堆燕瘦环肥扫视半刹，那些本就被吓丢了魂的歌女纷纷逃夺下楼，只剩下一位束腰的舞姬瑟缩着留了下来。

　　“王，王爷，我……”

　　她显然也是乱得失了神，慕容飞燕扬了扬衣袖，她便也在侍卫们的来潮中奔离。

　　啊——呃——噢——啊！

　　侍卫们还没站稳阵脚，就已经被铁镖射得七倒八歪。七飞殂的掌门对这严阵以待，包围式攻夺过来的侍卫可是没那么仁慈，左右手随性一挥，解决了大半。

　　飞燕不忍看见侍卫们为自己受苦，遂吩咐道：“这是本王的私人恩怨，你们退下。”

　　“可是王爷……”

　　“本王命令退下！”

　　侍卫们只好拉扶帮伤地退下楼去，伺剑以候。

　　“多谢你手下留情。”

　　转身，飞燕又是抱拳一揖，风度翩翩，令对面的锐目险些失离。

　　“你师父今年怎么不来了？不知是云游去了，还是……仙归人乐了？”

　　仍是在礼貌寒暄，然而对于慕容飞燕来说，绝非易事。十年前，魏王伐燕，前魏大将军凌青远误中了自己的酥骨散，战死沙场，导致他的好友铁掌离，七飞殂的掌门怀恨在心，常年寻仇。

　　而慕容飞燕只是命好，年少时有武功卓绝的父王庇护。父王驾崩后的第一年，他学艺未精，又有二哥以命相救。之后过了两年，铁掌离再来时不知是身体抱恙，还是慕容飞燕进步神速，二人居然在春雪初融的江面上斗了几十个回合，铁掌离始终都拿他不下。

　　铁掌离是何等盛名的七飞殂掌门！只要掌上劲道与镖齐发，受无不死！然而那一次，他纵横在那冰水相覆的春江上，怎么也奈何不了这个当时不过十六岁的小子，最后还是无声无息地夹尾走了，由此成就了别人一段“水上飞燕”的美誉。

　　转眼三年又过，当慕容飞燕以为这段仇恨终于可以了结，他的徒弟居然又寻上门来！

　　同一个模印的白铁面具，同一款釉黑的修身裤服，同一手标志性的碎铁镖，这不是接替了他掌门之位的徒弟，又是何人？

　　幸亏，他的这个徒弟分明比自己还要年轻，劲道未成火候，而且自己刚才正好拿着一坛酒，才得以不着痕迹地避过镖锋。

　　这个人，身段修长，穿上便衣显得四肢落节，无疑令深入武学的慕容飞燕暗自钦赏。但他是不愿与慕容飞燕多说，抬手就又是七道碎铁镖：“师父闭关，今年就由我来解决你吧！”

　　慕容飞燕立即解袍挥卸，把铁镖一一收住，再催力化解。呼呼呼呼！
　　铁镖受力反弹，对面的黑衣少年却也敏捷利索，不慌不忙地使出上乘内力，把他反投的铁镖一一接住。

　　好身手！

　　两个人同时在心中暗叹！

　　黑衣少年的目光停留在慕容飞燕的脸上。

　　忽然，慕容飞燕的神色似乎变得怪异，视线迷离，黑衣少年警惕地摒镖待发。

　　然而慕容飞燕没动。

　　黑衣少年冷冷看着，只见眼前的俊美少年居然迅速地脸红，耳赤，不知是在运功还是中了毒。

　　黑衣少年稍一思索，决定发镖再试。哪晓得，慕容飞燕忽然松开了衣带，露出如白玉般光洁的肩肌！

　　好热。

　　浑身发热。

　　慕容飞燕竭力抑压住突如其来的欲望，脑中闪过刚才的舞姬——不好！这些姬妾平日里老是想方设法地得到自己的宠爱，无所不用其极，却想不到，她把禁药使在了这个当口上！

　　现在，慕容飞燕腹下蓬发，一点都集中不了精神来对付眼前人。

　　黑衣少年当然不晓得这么一回事，但他心中盘算，如若对方真的是在运功，那自己的铁镖就只能远取，不宜近攻，他于是挪移脚步。

　　慕容飞燕一眼瞥见他的这个动作，深知其中利害，唯有赌命地扑了过去——他本想先制服对付的手臂，谁知药力发作，竟错手抱住了对方的腰！

　　“你……”

　　黑衣少年从没见识过前一刻还在风流优雅地还击，转瞬就变得流氓似地缠住自己赖皮的敌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

　　热切的肌肤贴上单薄的衣衫，慕容飞燕唇干舌燥，也顾不得他是男是女，站稳以后搂着人直接吸吻！

　　黑衣少年惊得轰地推开了人！

　　慕容飞燕重重跌在楼板上，下面的侍卫又摸爬着涌上来。

　　“下去！你们当本王的命令儿戏！”

　　慕容飞燕情知大事不妙，然而若要自己在一众侍卫面前春情发作，大肆出丑，倒真不如干脆利落地死在这个少年手上好！

　　纷杂的脚步声被喝停在楼梯，侍卫们不得不再次回避。

　　“你……”

　　黑衣少年忿忿地用手背拭唇，却是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这人显然少见世面，慕容飞燕心中一动，竟然有了“色取”的想法！

　　然而，他最多也只是在茶席间，跟些皇亲贵戚学着赏玩过娈童，却从不会向一个男人下手，而且这，这种方法未免也太无耻下流了！

　　他刚这么一想，黑衣少年的手已经再次起势，时不待人！他也不能再多想，唯有勉力跃起，再次毫无仪态地向对方扑了过去！

　　嗖嗖嗖，七道铁镖凛然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