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所以如果方便的话,烤一盘甜点吧,就像在学校时我们曾经做过的那样,如果是下午的话,就搬把凳子坐在阳台上吧,如果是晚上的话,就披上披巾坐在火炉边吧。然后再慢慢的读我的信,如果它不使你厌烦的话。——《蓝青书简》
平原地带的狂风骤雨,居然也像台风过境一样令人恐惧。
迪拉德费了老大的力气把窗户关上,胆战心惊的听着飓风不时扑在玻璃上发出的危险的颤音。他用毛毯裹着自己,怔怔的等着隐在黑暗中的野兽般的风的又一次袭击。每一次令人不安的敲打声之后,随之而来的都是心脏抽搐般的耸动。间隙的安静不代表着灾难的停止,而是隐在背后更猛烈的冲击。
他觉得再也无法忍受这折磨,拉紧身上的毯子再次挪到窗前,踮着脚尖试图把窗户的第二个锁也扣紧,或许是高度问题,那锁芯屡次的弹开,直到迪拉德两肩酸痛丧气的把手摊开。
迪拉德不敢看外面是怎样一番光景,默默的退回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毯子中瑟瑟发抖,听着狂风嘲笑似的怒吼,玻璃也似抵挡不住的颤颤巍巍的呻吟。像受了谁欺负一样,迪拉德忽然悲从中来,也不见得怎么哭,就只是情绪像有实体似的堵在胸口,它懒洋洋又死乞白赖的停在那里,不动也不挣扎。
可恨的安,为什么还是没有回来。
窗户忽然发出连续几声敲击声,埋头与情绪作斗争的迪拉德赌气的不做理会,用无声的抽噎对那堵在胸口的家伙进行抗议。
敲击声不疾不徐的响着,响几下,停一会,就像是给屋内的人反应的时间似的,然后又规律的响动起来。
迪拉德开始意识到制造这声音的主人并非自然力而是别的什么。而且那声源并不是窗户而是门——有人在敲门!
他还来不及思考事情的任何一种可能性,全身已经打了一个战栗,迪拉德本能的闭紧了嘴巴,死死的不发出任何一个微小的声音,竭力造成这座在风雨中飘摇的小房子里没有一点活着的生命的假象。
不可能是安,她从来不敲门。
那敲击仍然徐徐的响着,依旧遵循着那该死的让人发疯的频率。同时迫使人联想起在一个晴川历历的下午去赴朋友约会的老绅士,想必他也一定是这样礼貌又不失亲切的敲击老朋友房子的门。
有那么一会,迪拉德认为自己一定是疯了,就像神话故事里禁不住巫婆的蛊惑的年轻小伙子一样吃下了含有毒药的酒饭——他居然被那敲门声引诱,鬼使神差般的向那扇门走去并决定打开它——不正是那样吗?
一股潮湿的腥味直打迪拉德的脸,他难耐的抽起了鼻翼。
门外幽灵般的站着一个人,很高,迪拉德需要仰视才能看见来人堙没在黑魆魆的夜雨中的斗篷帽兜下的脸——大半张脸都隐藏在帽兜的阴影中,剩下的部分苍白的可怕,也没有蓄胡须,因而显得平滑又冰冷,似乎在夜色中闪着幽蓝的磷光,通过对方体型和动物对人类的敏感直觉迪拉德判断出这是一个男人,似乎是一个老人,因为他正嘶声喘息着,呼吸又短又急。与刚才平静到称得上温柔的敲门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迪拉德还没有拿准该怎么办。
“小家伙。”那老家伙开口了,并非迪拉德想象中的粗粝沙哑的嗓音,那声音要年轻的多,是一种带着愉悦的轻快语调——也许不能说是年龄造成的感官差异,是些别的东西,诸如声调的抑扬和发音的方式等一些转瞬即逝的东西。
“能让我避会雨吗?”那家伙这样问道,然后又剧烈的呼吸起来——可以听出他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一点,也许他认为那样才能给眼前的小老鼠造成没有威胁的感觉。
迪拉德在权衡着,他尝试着张口。男人没有催促迪拉德,默默的等待着胆小的男孩做出抉择。
闪电忽然劈下来,一瞬间原野亮得不可思议。
紧跟着一个惊雷在头顶爆炸,就在这声似乎使大地都跟着震颤的巨大声响中,迪拉德用尽全力的关上了门。
可怕,真可怕。就在闪电降临的那一刻,迪拉德看到门外的男人正把两个嘴角扯上去,森森的白牙露出来,殷红的唇上呈现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而那红,迪拉德认得出,那是新鲜的血迹,不仅是嘴唇,男人身上也布满那种粘稠的液体,手上还提着一把细长的骑士剑,那薄窄的剑尖上甚至正滴落着粘稠的鲜血。——那东西并不是一个老年男人,那他是什么?
迪拉德靠在门后瑟瑟发抖,那个家伙,他是个杀人凶手!他会闯进来杀了自己吗?他的嘴唇上有血,他是杀了人然后吃掉的恶魔吗?是午夜荒野上的鬼魅吗?默默的寻找着替身,收集能使自己重生的灵魂,杀掉每一个为它开门的人?迪拉德恐惧的猜度着,一动都不敢动。
然而外面没有再传来任何一个和那个男人有关的细小的声音,敲门声、说话声、包括迪拉德设想中用剑破坏锁的声音都没出现。暴雨骤然变大,雨线像金属条一样笔直的砸在地上,激起一阵阵浓烈的泥土气息。不管是雷声还是闪电都在这雨中消失的无影无踪,这竟然奇迹般的使迪拉德平静了下来,以至于他居然产生了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他想把门打开,他觉得外面是安全的,是值得托付的。
不值得相信的大概是自己的大脑。
刚才那个……哦,老天,那大概又是一个自己制造的幻觉吧。说实在的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类似这样的场景了,自从安开始频繁的外出长时间的留下迪拉德独处,他作为动物特有的灵敏的神经反应愈来愈显露出来,以至于已经影响到他的正常生活。他的大脑经常根据外界环境的变化而制造出欺骗他感官的世界,而且,他受够这个了!
迪拉德忽然变得怒气冲冲起来,他决定不再上大脑那个无耻的婊子的当,我要过正常的生活,现在我想到外面去!我想淋雨!我要感受大自然的馈赠!就像往常做的那样。
迪拉德愤怒而激动的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大脑那个□□居然又试图阻止他——他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个恶魔诡异的笑容。
迪拉德打了一个激灵。这样他多多少少的清醒了一点。
或许,我只是确定一下那恶魔是不是我的幻觉。迪拉德小声的对自己说道。小心翼翼的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没有什么恶魔或杀人凶手,那个男人凭空消失了。暴雨没有停歇,广阔的原野被一片水雾笼罩,新鲜的花草树木的气息钻入了迪拉德的鼻孔,这一切都让他感觉安全又充满希望,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看来精神衰竭又严重了。迪拉德懊恼的想到,连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荒野暴雨都让自己产生了可怕的幻觉。
门一下子被拉开了,背靠着门坐着男人骤然失去了依靠而狼狈的跌进屋内,眼前顿时一片金星,他揉了揉摔疼的脑袋,慢慢的坐了起来,看见了被眼前的自己被吓了一跳的男孩,露出了一个微笑:
“改变主意了吗,小家伙。”
唔,居然不是幻觉。
室内的火光照到了那幽灵旅人的脸上,他嘴唇上仍粘着血迹,但迪拉德已经看出了那是属于人类的笑容。因为尽管他糟的不能再糟——头发纠集,衣衫褴褛,浑身血迹——但是迪拉德看到了在帽兜滑落过程中男人露出的浅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人性的光辉,只有人类才有的善意与忧郁,妥协与抚慰,那一点点的自怜自艾,还有少许的温驯。
因为自己是一只动物,所以在这方面迪拉德有着超乎寻常的观察力与判断力,当然这也给他带来了神经敏感精神衰竭的麻烦。不过至少此时这能力派上了用场,他确定了,那比想象中还要年轻的男人身上并不具备强烈的攻击性。看着瞪着自己身上血迹的男孩,男人松了口气,至少这孩子对自己产生了兴趣,而不是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转身逃窜:
“这些是阿巴达斯兽干的好事,当然,我用手中的剑狠狠的教训了那些畜生。不过如你所见,破坏这件我唯一的衣服的液体,也有一些是从我身上流出来的。”
年轻的男人抓住门借力站了起来,他弯腰行了一个礼——尽管他穿着最破烂的衣服,一身一脸的狼狈,但是他行的却是整个s国最标准最优雅的绅士礼,他似乎还想从头上摘下帽子来着,只不过抬手直接摸到自己的头发之后他意识到了自己此时正光着头才放弃了那个想法——继而他轻柔托起迪拉德的手用嘴唇印上了表示尊敬的一吻:
“慷慨的主人,能否请您允许我在您的屋子里休息一会?说实话,我仍在被那些阿巴达斯兽追赶,而我实在没有力气再收拾那些野兽了。您知道,它们害怕火,是不敢靠近这里的——当然,如果我的要求给您带来了困扰,那么请拒绝我,我一定马上离开这里。”
年轻的男人靠着门的身体摇摇欲坠,但是这番话却尽量说的轻松自如,迪拉德几乎可以确信如果他拒绝了男人的要求,这家伙真的会离开这所房子。
“不,是的,呃…我是说好吧,进来吧。”迪拉德动了动仍被男人轻轻拉住的手,这样回答道。
男人脸上的笑意渐渐取代了那一本正经的表情,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谢谢你,小家伙。”
======================================================
后来有那么一个大雪提前封山的冬季,两个人被困在了小屋中,没来得及好好储存的木柴宣布告罄,两个人为了御寒只能躲在一张小小的木床上,各偎几张阿巴达斯兽皮毛制成的床垫,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乔又感冒了,小屋中除了偶尔响起的谈话声就是男人的喷嚏声。后来不知怎么的又聊到了两个人刚见面的事,迪拉德就想起来了一个曾经困扰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渐渐忘却了的问题,然后又顺便问了一下。
“当时你知道我害怕你身上的血迹?那为什么不敲门解释?”迪拉德问道。
“主人当面关上了门,我想我能理解那表示的是门外的人不受欢迎的意思。”乔不以为意的笑笑,鼻子塞住了,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有磁性的简直不像平时那傻里傻气的家伙。
“你这家伙,如果我一直不开门你就在外面等到一群阿巴达斯兽找到你然后把你扎成筛子吗?”
“嗯……”乔露出思考的表情:“当时没有想那些问题,只是遵循着本能而已……而且,迪迪你不是最终还是开了门放我进去了吗?”
说到这乔雀跃了起来,整个人都显得明朗,脸上的表情似乎是沐浴在了最纯净的一束阳光之下,迪拉德已经对室友这样随时爆发的乐观态度感到见怪不怪了,准确无误的躲开了乔环上来的手臂,然后忽略了对方脸上一点若有若无的受伤表情。迪拉德看着室友揉了揉委屈的红鼻子又笑出来:“我知道迪迪一定会开门的。我知道的。”乔轻声的重复了一遍。
“难怪在我开门之后还一本正经的提出虚伪的请求,说什么我拒绝你就会离开那样煞有介事的话,原来是已经把我吃得死死的了。”
“ 嗯……并不能算是虚伪。“乔带着一贯云淡风轻的笑意解释着:”那是绅士必须遵守的礼仪规则,原谅我,身为一个赢得全国大部分女士青睐的绅士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忘记自己的礼仪与举止。”
乔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得意的神色,就像是他平时阐述令迪拉德头痛的该死的哲学问题时的态度一样,只是一般意义上的学术谈论。也因为这个,迪拉德说不出一句辩驳他的话,因为迪拉德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他闭上眼睛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头脑中却依然飞速的运转着搜寻能让室友吃瘪的还击……迪拉德笑了起来,不紧不慢的说道:
“那么这个也算是绅士该有的举止吗?我是说在那之后你做的事…我允许你进门之后…”
这时候乔知道了迪拉德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事了,他的脸无端的红了起来,脸上随时随地带着的微笑也被一股难堪取代,他似乎连坐都坐不住了。
迪拉德睁开了眼睛,尽管他从来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看那个男人失去平静的表情,而且他宁愿去外面被大雪覆盖的荒原冻3个小时也不愿意承认,但是看着此时男人脸上精彩绝伦的表情,他真的感到由衷的愉悦。
他嘴上并不停歇:“嗯没错,似乎你还对我说了谢谢……”
乔求助般的看着迪拉德:“迪迪,呃,我是说迪拉德……别说…好伙计,拜托别这样…别说出来…”
“我们优雅的大绅士似乎吐着血倒在一个小家伙身上了,完全失去了意识,像只喝醉了的鹌鹑一样任人摆弄,对吗?呃,让我想想那倒霉的小家伙叫什么来着?嘿,哥们,你记得吗?”迪拉德装模作样的对室友问道,乔把脸都埋在了包住全身的床垫里,迪拉德怀疑他想把自己的头当做萝卜籽埋在那里。他笑够了,也不再挤兑男人,没有再说下去。
擦掉笑出来的眼泪,迪拉德发现乔依然把头埋在两膝之间,裸露的耳朵和脖子都透出可疑的红色,迪拉德知道乔感冒的厉害,躺下睡觉都呼吸困难,再这么下去恐怕就会成为第一个因为羞愧而用床垫把自己憋死了人,迪拉德好心的伸出手去捞男人,一只手拍着室友的肩膀,口中安抚道:“好了,我不说了,抱歉,别介意。”
尽管不时渗出的笑声让他道歉的诚恳度大打折扣。
乔忽然自床垫中抬起头,眼睛亮的不可思议,他说道:“我记得,他叫迪拉德,当时他还是个小家伙。”
=====================================
迪拉德被忽然倒下来的男人吓坏了,因此被压了个措手不及,直向后摔去,脑袋撞在地面上疼的他呲牙咧嘴,生理泪水差点夺眶而出。男人身上被暴雨浇透了,湿乎乎的伏在迪拉德身上良久,一动都没动。迪拉德用尽浑身解数才推开男人从其身下挣扎出来,其间男人浑身虚软,连手指都没有抬一下,被迪德拉推开后直接瘫在了水泥地面上。
迪德拉觉得这家伙重的不像话,他完全给他细瘦的形体给骗了!迪德拉抱着摔疼的脑袋忿忿不平的想。之后他又喘息了一会儿,待眼前金星散尽便伸手摇了摇侧躺在地上的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毫不知情的肇事者的肩膀。
随着迪德拉的动作,始作俑者平躺下来,就着火光,迪德拉才发现那家伙苍白的像幽灵一样的脸上挂着的水珠不仅是雨,还有细密的冷汗。他薄薄的眼睑紧紧的含着,没有一点要打开的迹象。包括他嘴唇上的血,迪德拉注意到原来那并不是粘上去而是从口腔中溢出的。
这家伙,不会是死了吧。迪德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但是头脑中也的的确确存在那么一个印象,死了的人类会变得特别沉。
迪德拉战战兢兢地把手指放到男人的鼻子下,一点也不敢碰到他的皮肤,还好,那鼻息虽然微弱冰冷,好歹还是不间断的维持着。
迪德拉稍微放心了一点,最起码自己不是和一具冰冷的尸体呆在一块。他对着有些僵硬的手哈了几口热气,又搓了搓,然后才用仍然有点不听使唤的手指解开他破破烂烂的斗篷,之后是沾满血迹的长袍,又解掉了胡乱缠在胸膛上的布条(迪德拉怀疑那些布条就是从男人的斗篷上扯下来的)暴露在迪德拉眼前的是右胸上一个辅一失去压力就兹兹冒血的血窟窿,能看出那是阿巴达斯兽头顶的角造成的。从伤口旁边的凹陷和淤青能判断出大概还断了几根肋骨——可以想象,一头阿巴达斯兽用全身骨骼中最坚硬的头盖骨狠狠的撞击了男人的胸膛,顺便把锐利的角塞进了他的身体里面。
迪德拉啧啧的摇头,心里居然一扫刚才的恐惧,变得跃跃欲试的兴奋起来。他头脑中迅速的回忆起了安最近刚教会自己的面对一些伤口的应对措施。当然,安只是偶尔心血来潮(并且毫无悬念的只维持了不到一天的热度,就像之前若干次那样)指点迪德拉一二,连口头传授都是懒懒散散敷衍了事,迪拉德当然没有机会在活人身上亲手试炼。
此时这个雨夜的闯入者已经完全昏迷,面临着不进行救治就会死去的可能性,而且安正好不在家,没有人在旁边制造噪音来打扰迪德拉,这简直是天赐的礼物!
迪德拉从男人身边一跃而起,蹬蹬蹬的跑到室内去取治疗所需要的一切,我们可怜的年轻客人毫无意识的躺在地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可口的活生生的实验体……
后半夜的时候安回来了,像往常一样拨开了窗户的锁跳了进来。坐在床边睡得迷迷糊糊的迪德拉听见了她抱怨暴雨的骂骂咧咧和噼噼啪啪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告诉了她干衣服在卧室里的衣柜里,便又埋头睡着了。之后换了衣服的安走过来摸了摸迪德拉的头,道了声好,又惊讶的的呦了一声,应该是发现了躺在床上的男人。她在床边忙活了一会,期间似乎检查了迪德拉的杰作后漫不经心的赞扬了他几句,然后又鼓捣着重新给男人包扎了一遍。
听了安的赞美迪德拉嗯嗯啊啊了两声,便又睡死过去了——这真是不太平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