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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顺其自然 ...

  •   [谎话说得如此娴熟,充分证明我这个人并不清高,我尽可以适于流俗,愿意为别人高兴为自己轻松而言不由衷——本来么,多数时候说真话往往给人带来不快,所以虽然负了欺瞒的罪过,还是觉得自己很善良。]

      (一)

      一大早,小雨便打电话给我,约我下午班后去平水桥。这些天以来,小雨还是第一次主动约我出去,这真让我喜出望外。
      这些天以来,小雨再不跟我拗着来了,他干脆躲着我,及被我堵个正着,也是咸咸淡淡没有两句话,他便找个借口飞也似地逃掉。这傻孩子不知道我无意追赶,我从不曾想压迫着他,我不介意他由了性子自作奔忙,倦了时,他自然会停下来等我。
      今天他约我出去,自然是有话要说,管他回心转意还是三心二意,这都是个机会,我也可以趁机向他表白,让他明瞭他自己的心意。
      天光愈发见长,夕阳也余威咄咄。小雨从东山骑过来,一路的上坡下坡,颇有些费力,他的脸上便细汗涔涔。我拿出纸巾来想帮他擦一擦,他慌忙别转脸,从我手中揪过纸巾随便抹了两把。我柔声问他:“累了吧?要么坐下?我带了报纸。”
      “不用,我不累!”
      小雨粗声粗气地说着,硬梆梆倚在桥栏上,他与我面面相觑。我微笑地看着小雨,我安分守己地静默着。等他,不在乎天长地久。
      小雨终于开口了。他一开口我便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的话每一个音节都合着我的心韵。他说:“小珍,我们分手吧。”
      对了,就是这几个字,就用这种语气,这种声调,面目表情也是我早已描摹熟练了的,毫厘不爽。
      就是这样,就应该这样!这人是疯了!太平盛世,朗朗乾坤,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机会,当一回惊天地,泣鬼神的英雄?小雨算是捞着了,他哪里还舍得放手?豁了命也不能呵!但人生路如此漫长,谁能保得住没有出轨的时候?况且明知道小雨是我,我对自己尽可以放心。好,由他去吧,我还得配合一下,总要让他尽兴才是。
      我没有给小雨二话的机会,返身便走。我一磴一磴下了桥,不急不徐踱到停车场上,我的日本车一向跟小雨的“飞鸽”锁在一起,这一回我自己开锁,自然很费了些周折。我骑着车七扭八拐穿过防护墩,直骑到马路对面,赶上路口是红灯,我停下来等了一息,然后规规矩矩碾着绿灯过了十字路口。铁路疗养院的透绿工程透得不能够再分明了,一色的黑漆雕花栏杆什么也遮掩不住,我只得再上行一段,方才停下来,倚着石砌的楼基,我用一只眼睛瞄向平水桥,心中且琢磨呢:离谱了不是?小雨这臭人,居然忍了心不来追我,不在我身后声嘶力竭地喊“小珍——你听我解释——”,他反倒背转了身子,面向大海,昂首挺胸,以为这样自己便很辽阔么?
      天色渐渐灰沉,我卖力地揉揉眼睛,一揉再揉,还是无法让视线清晰起来。小雨影影绰绰,但依旧是笔管条直地挺在那里,别是长在桥上了吧?海边这么湿潮,海风吹着又凉,他只一味地站着,他受得住么?
      抵御不住心悸的厮磨,我几乎是刹那间便滑回了平水桥。我从小雨身后抱住了他,我抱得那样紧,直似砌在了他身上,不怕他逃了开去。我的脸贴在他的背上——还有温度,泛着潮的烘烘的暖意,亲切得无以复加。我细声细气埋怨小雨:“真不给面子!让人家自己走回来。”
      “……”
      “哎!人家跟你配戏呢!不好玩么?”
      “……”
      “行啦!谢大官儿,坚持得够细致了,到此为止,就当是女士优先好不好?”
      “……”
      “还那真得一套一套按出儿演出来?咱也没预备那么多制作费啊。要不,咱来个蒙太奇好不好?”
      “我是认真的。”
      小雨说这话时鼻音很重。我叹了口气,说道:“小说里都是这么说的,电影里也都是这么说的,电视里动不动就是这么说的,多俗套呵!乖宝,我可不能因为这个高看你一眼。”
      “你现实一点,从今往后,我除了能拖累你,什么都不能够给你,勉强和你在一起,我会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那你就低着头看我好了,你本来比我高很多嘛!”
      “我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我有呵!”
      “你疯了!”
      小雨用力抠开我的手,拧转身子想甩脱我,我的手锲而不舍地重又合扣,我竭尽全力粘紧了他,警告他道:“小心点啊,别把我弄摔了,这桥可比你还高呢。”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你才是发了疯呢,想硬充什么英雄好汉,假装自己挺悲壮的,什么呀!你不觉得这样太幼稚了么?”
      “我不觉得幼稚,我也从没想过要充什么英雄好汉,要那样我应该去死,可是我很惜命的,就算不是光为我自己,我欠的债,不能让爸妈替我背着。人情债还不起,我厚得起脸皮,但钱是不能不还的,我早算计清楚了,光你一个人就搭了小一万,不过有个一年半载也能还上,放心,我先还你钱,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我被电着了,我倏地弹离小雨的身体,几乎一头撞到桥下,我抠住桥栏咬牙切齿说道:“行!谢辰雨!你够狠!你够通达!你深明大义!你冠冕堂皇!你还真是个人物!我从前倒小看你了!可我就是没法成全你,就算所有的人都反对我,就算全世界都站到我的对面去,就算是老天判了我万劫不复,我也绝对不能够成全你!永远不会!”
      煎熬到了一定程度,悲戚抑郁早已升华,余下的是腾腾的火,直将海水迫出渤海湾的烈焰,却休想燃动小雨身上的一根汗毛。他不做声,不回头,背脊明显僵硬起来,我的火气“噗”地一下熄灭了,我心中暗悔:我不可以这样莽撞,这不是我的风格。我这是怎么了?我说的那也叫话?莫非我也被小雨传染上了失心疯?那太可笑了,幼稚的是我!
      我满心愧疚地蹭到小雨身边。轻轻合住他的手,柔声说道:“乖宝,你是不是有些图虚荣呢?跟我还用得着这样吗?再说,真正的英雄好汉是不会当逃兵的,你得有勇气,有担当,那样才对,那样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对不起啊,我说错了,你本来就是顶天立地的,你当初就是那样顶天立地的向我承诺:‘小珍,我们结婚时,所有的人都会祝福我们,相信我。’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你从未让我失望过啊,你从今往后也不会让我失望的,我都知道!”
      小雨的手在颤抖,我用力扳过他的身子,他扭着头,垂下眼睑,已是泪流满面。平生第一次看到小雨的眼泪,我的心瞬时被洇透了,皱缩成一团。我踯躅了许久,方才展平了声音轻笑道:“稀奇啊!我们家小雨居然也是感情动物?是被自己感动的吧?小雨,你也太自恋了呵。”
      猝不及防地,我被小雨裹进了怀里。他从来不曾这样粗野地吻过我,我痛得发狂,我已经窒息,我整个人是被他吞噬了,在绝望的熔岩里灰飞烟灭……
      不知道怎样一个人回的家,只知道是一个人回的家,这一个人完整得很,只遗憾自己不会隐身术,以至于一进家门便被妈妈锁定,任她高亢激昂地呼叫连连:“小珍,小珍!”
      我猛地停步,拖鞋险些被妈妈踩掉。看到妈妈一脸的愕然,知道她是被我的神色吓到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神色,只觉得每一根面部神经都生出了火把,腾腾地燃着。
      妈妈不肯死心,锲而不舍地问着我:“都这么些天了,也该考虑清楚了吧?还想往后拖着吗?你是成心糊弄我的吧。”
      我赶忙熄火,且将脸擀得平平展展,慢声细语回道:“妈,您又多想了。我正打算过几天跟小雨交待清楚呢。您知道我现在班上挺忙,总抽不出充裕的时间。您也知道这事不是说上一句两句就能够一了百了的。”
      “那还有周末呢?”
      “妈,您忘了我们刚去了趟老岭?听刘姐说,这周要去万寿山呢。”
      “玩儿也这么打紧?”
      “是单位活动,再说,您要是不相信,给我们局长打个电话不结了?”
      “又说废话!我跟你说,你可别让我等急了。”
      “知道。”
      “哎!你感冒了么?脸色这么不好?”
      “哦,是有点头疼,呆会儿吃两粒‘速效’就没事了。”
      “为这事儿可犯不着上火啊!”
      “哪能呢?就昨天窗户关晚了,有点吹着。”
      谎话说得如此娴熟,充分证明我这个人并不清高,我尽可以适于流俗,愿意为别人高兴为自己轻松而言不由衷——本来么,多数时候说真话往往给人带来不快,所以虽然负了欺瞒的罪过,还是觉得自己很善良。
      卧室门关得严丝合缝,又被我扣上了暗锁,方方正正封闭着,是我唯一诚实的空间。我定在写字台前手足无措,心绪熙来攘往,纷乱得无以复加,但有一个念头坚如磐石:我很想小雨!是呵,我想他。虽然离他不过一小时之遥,我还是渴望他即刻在我面前,我一定会抱着他,吻着他,将我自己糅进他的身体里,将他厮磨得细碎如尘……不,这远远不够!可我实在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应该怎样了,我只知道要想着小雨,活着便要想他,他在我面前也要想他,想得魂飞魄散。
      我打开相册翻寻我们的魂魄,我翻寻得如是急迫,一时间暗红的玫瑰花瓣纷飞如雨,缀落在我的手上,便沉寂如血。我这带血的手将小雨的脸轻轻抚摸,那上面枝影疏斜,三花脸的效果也让我这般迷醉,我是真的无可如何了,泪水簌簌而落,无休无止,是我死一般的哀伤。

      (二)

      小雨有口福呵。想着去时给他买点皮皮虾,便上来几船个大鲜活的,已将过季,这等繁胜来之不易,贵是贵些,阻不住我心花怒放,买上它三五斤,谢叔他们也顺势过把馋瘾,挺好。
      我正兴致勃勃地挑来拣去,忽听有人喊我的名字,循声望去,原来是周群跨在摩托车上。我冲他笑道:“这么巧!”
      “是啊,这回可算来着了。”
      “郑敏那么爱吃,你还不买一箱回去?”
      “啊,那是。”
      “郑敏看店呢?”
      “没有,我姐帮着看呢。”
      周群忽然间神色黯然,嗫嚅着低声又道:“郑敏刚做了人流,在家养着呢。”
      我的心差点闪出来,急火火地问周群:“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要着呢?”
      见周群窘迫得要哭,忙又改口道:“那个,是不是伤了元气?”
      “那倒没有,就是心情不好,你要有时间跟她唠唠,没准儿她能开化点。”
      “知道了。”
      我连忙承应。想着总要问清郑敏,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周群。多大的事情啊!若有时间,原该即刻登门看望的,而今,我只记挂着小雨,便都顾不上了,但一定要先给郑敏打个电话。
      风还是张狂的春天,汹汹地挟沙带尘,骑上一路,总能制造出狮子头的发型,这样的我别有一番狂野的韵味吧?但是小雨早已赏鉴过的,谈不上有创意,所以敲门之前,我还是叉开五指做了一番梳通工作。
      任阿姨走来开门,看到是我,登时挂起一脸的张惶,犹犹豫豫说道:“小雨不在。”
      她身子硬梆梆斜亘在门里,愈显得瘦削可怜。我不禁哑然失笑,将装着皮皮虾的袋子举到任阿姨面前,“姨啊,都流汤了!”
      任阿姨也难为情地笑了,接过袋子,慌慌张张将我往里让。
      我推道:“您先拿进去,我还得到楼下打个电话。”
      “在家打吧。”
      “不太方便,我还是到下面去打。”
      其实没有什么不方便,我不过是给老谢家省点电话费罢了。
      电话铃响了许久,方才听到郑敏有气无力地“喂”了一声,我登时紧张起来,忙问她:“你没事吧?”
      郑敏听出是我,立时来了精神,声音清亮高亢,“你怎么知道我在家?”
      “刚才碰到周群,他都跟我说了。”
      “嘁!他还有脸跟你说?他都说了什么了?”
      “就说你心情不好,还让我安慰安慰你,你用得着么?”
      “当然用得着!我快被他憋屈死了!我本来不是非做不可,他催着我,说现在没时间,没精力,以后宽裕了再说,他那时间和精力得去玩钱呵!我也寻思,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受累?这且不说,上医院去做都是我一个人。他说跟别人约好了得去天津进货,他让我等着。我凭什么等他啊!我要没事他也没事,我一来事他就比□□总理还忙,我倒想着指靠他?你说跟这么个人哪如没有?倒还省了生闲气。”
      看来郑敏雍塞太久,亟待疏导。我答允她下午去她家里,她还抱着话筒不肯放下,一再叮嘱我不许食言。
      我慢吞吞地往楼上走,并没有期望小雨随后赶来。老谢家的门还在为我敞着,皮皮虾的鲜味已经漾进楼道里,我吸着鼻子心中暗想:这一回总是周群大意了。郑敏便不是那么刚硬的性子,遇见这种事情,他这样对付的表现,郑敏心里也理所应当地疙里疙瘩。其实周群也怪不易的,人生漫漫,谁有那么大的劲头一直紧着抻着?偶然间松懈了,偷回懒,算不得什么。但愿郑敏明白这个道理,也但愿周群亡羊补牢的手段高明些,光知道买皮皮虾还是不够的。不过,如果我是郑敏,便是连皮皮虾也没得吃,我也生不出那么大的怨怼之情来。对呵,想不想要小孩都是自己说了算,还有比这更天伦的福分么?人往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呵!
      大嫂不肯出来吃皮皮虾,我去叫她,她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说等一会儿。我知道她在生气,刚进门时还听见她在屋里“叮咣”地墩东西,还好看到宝宝在任阿姨怀里,我无庸挂心。我知道大嫂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大约是因为这两年百货商场行将倒闭,总不能按时发工资,她才会时而窝火。
      小风红着脸吃得坐立不安,偶尔跟任阿姨眉来眼去,我视而不见,一心一意替小雨剥虾皮。这懒人极怕麻烦,多少次向他传授剥皮妙招,他死都不肯实践一下,美味当前,他宁肯吞着口水过活,我若不是怕他连舌头一并吞下,才不肯帮他。他现在是不在家,但他今天总得回来,他回来看到我剥的皮皮虾肉,或者会有所感念,我便算是劳而有功了。
      小风不知什么时候进了里屋,大约劝了两句,大嫂的回应竟带哭腔。不多时,小风踢踢拖拖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一丝气恼,倒带着十二万分的难为情。他冲我笑笑,说道:“没事儿,你大嫂就是有点心情不好。”
      我羡慕大嫂,因为她能够心情不好。而我,甚至连心情也不能够有。我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纯粹过:我的义务是让小雨每时每刻都如沐春风,我的责任是让小雨分分秒秒都难以割舍,我破釜沉舟的奋争无非是向小雨证明自己的坚持,我就是我和小雨的未来,我必须是绝对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我因为出离的疲累而亢奋不已,甚至渴望着炼狱的焚烧,我将浴火重生。
      可是小雨不来,我无由燃烧。
      皮皮虾吃完,午饭吃完,坐到日影西斜,小雨依然行踪渺渺,任阿姨窘得手足无措,想打发我又不好说的,只得频繁地走进走出,几回险些连宝宝一同撞在门框上,倒叫我于心不忍,又着实记挂着郑敏,便起身同任阿姨告辞。
      任阿姨满心的过意不去,期期艾艾道:“那等小雨回来,我告诉他一声?”
      “不用,我再找他吧。”
      我“噔噔”地跑下楼,心中暗忖:也就得小雨这么笨拙的瞒骗的新手,才找得出任阿姨这么欠成熟的“挡箭牌”。其奈我何?谢辰雨,我的强势还没有发挥出来呢,你安心等着束手就擒吧!

      (三)

      同小时候一样,我安安静静地跟着爷爷,他走到哪里,我走到哪里,他去小屋捣腾粮食,我便帮着撑开口袋;他进厨房翻洗洁剂,我便把碗橱上的抽屉挨个拉开,然后逐一关上;他要去阳台侍弄花,我便给小喷壶灌满水,捏着鼻子拧开泡驴蹄掌的饮料瓶……
      阳台上光线充足,显得那花枝叶格外地舒展,花朵特别地鲜艳。爷爷自管侧着头,觑着眼,颤颤巍巍地修枝剪叶,浇水施肥,口中依然念念有词,都是些絮絮不尽的关爱。他老人家这个样子,会令你巴不得自己便是那盆里的花,被清掉的草因为经了他老人家的手,也自舒心畅怀,死而无怨。
      爷爷的声音忽又从花心里扬出来,这回是向着我的,“小珍,小珍?”
      “嗯?”
      “说说吧。”
      “也没什么。跟您这么呆着,挺好的。”
      “我看不像。”
      “啊——是。爷爷,您说过您什么事情都肯为我做主的。”
      “咳!那得要你幸福才行。你妈说得没错,过日子,光情投意合不行,健康的身体是第一位的。没有健康,多好的人也只能给你罪受,要是一辈子那么长,你受得了吗?神人也受不了。你奶奶好不好?依我看,天底下就没有比她再好的了,可她走得早啊,留下好儿的天数十个手指头就能掰扯过来,再好又顶什么用呢?小珍,趁你还有机会自己个儿作主,为什么不朝着顺一点的路走呢?这也是我的希望啊。”
      “爷爷,您出尔反尔。”
      “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爷爷!”
      “去看看缸子里还有没有冰糖莲子。”
      爷爷顾自“咚咚”地走去洗手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怔。
      不是吧?爷爷,您怎么也说得出这么俗套的话来?您怎么可能也向世俗妥协呢?要真那样的话,您绝对不会又选择孤零零地渡过这后半生,您的心里自来只容得下奶奶一个人不是吗?您要同她生死与之不是吗?我呢?您那样的爱我,难道您对我便没有信心做同样的冀望吗?也许您是真的精力不济了,再没有办法力挽狂澜了。衰老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现在总算感觉到了。
      可是,爷爷,我多盼着您还能像过去那样,在我小的时候,您拉着我的手去买桃子?那时候只在副食店里有桃子卖,无论多么丑陋、委琐的桃子,也能被人一瞬间抢光。但您就有那么大的特权,您可以带着我直接到冷库里去挑。
      我们去买桃子,我们从安一路上走,上一道坡,拐一重弯,下一道坡,又一重弯,上上下下,曲曲弯弯,总有新奇的什么在我们前面闪出:一辆汽车啦,一个行人啦,或者是一条静默的流浪狗,甚而是一只扑扑啦啦外向的麻雀……坐实了的新奇只会激起更热切的期待,松柏枝筛出的阳光一路跳着舞蹈相伴,我那样短的腿,被您带起来,怎么走也不觉得疲累。
      冷库便在最后一道坡底,偌大间高耸的仓房,一半是阳光,一半是荫凉。我们浸在荫凉里,美丽的肥硕的甜蜜的桃子,任由我们不慌不忙地拣择——爷爷,那个时候您就是我的天,永远清湛豁朗,那个时候我何曾想到会有今日的阴霾?但我绝对不会责怪您,那真的不是您的失误。
      爷爷走过来,走过去,“咚咚”地虐待着他的拖鞋,为我熬制银耳羹,敲出核桃仁,他老人家乐此不疲地对我精耕细作如是,我肯接受,他便享受。由了爷爷吧,我要起劲地吃来,喝来,已然注定要孤军奋战,能量补给至为重要。
      我精神抖擞地去找小雨,老谢家的门轻易不会上锁,我便轻易地推门而入,恍如寒流来袭,冻住了一屋的笑语喧哗。我笑嘻嘻地点着头,挨个同他们打招呼:“谢叔,任阿姨,大嫂,哟!宝宝!来,亲一个,嗯,好香!”
      小雨攥紧拳头对我怒目而视:“陈小珍!你什么意思!”
      谢叔迅即喝斥道:“小雨!你不能这样对人家小珍!”
      我如入无人之境,旋进里屋挑出小雨的外套,直擩到他手里,笑容不减分毫地同他耳语:“想不让叔叔、阿姨闹心?跟我出来啰!”我回头冲谢叔他们歉意地笑道:“对不起,我们有点急事得马上出去办。”
      我和小雨站得离路灯很远。小雨全身灌了浆,是短路的灯杆,影沉沉地压向我,我迎头顶上,不依不饶:“你就是不能这样对我谢辰雨,除非你飞到天边,让我一辈子寻摸不着,要么是你死了,我肯定会死在你的前头,你信不信?”
      “再没有别的退路了么?”
      “那就找一个比我更合适你的,当着我的面举行婚礼。”
      “你不要自欺欺人陈小珍,说实在的,我结不结婚,我跟谁结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反正我是真的讨厌你,我看着你就烦,你这样死缠烂打更让我觉得恶心,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得好像斩钉截铁,其实是怕一见到我就把持不住自己,怕你自己会忍不住投怀送抱,怕这么一主动就出尔反尔失去你男子汉大丈夫的尊严,纸老虎我见得还少么?但因为是你,我根本不在乎,你用不着收拾残局,你自己就是你的台阶,你只要还跟以前一样就万事大吉。”
      “……算了,陈小珍,到此为止吧,就算我求你高抬贵手行不行?你让我出着气儿过日子行不行?”
      “这话正经应该反过来说,你为什么不肯对我高抬贵手呢?你不知道男欺女是明摆着的恃强凌弱么?何况是你不讲信义在先,是你让我相信你的,你若还承认自己是个男人,你先把自己的承诺兑现了再来同我讨价还价啊!”
      “你这样不对!陈小珍,你不能胡搅蛮缠呵!我现在跟你简直讲不出理来!”
      “对呵,你本来就不占理么!但你可以讲讲歪理,我乐意奉陪到底,好歹都是大学毕业,谁也不比谁智商更高,不过,也说不定都还有潜力没发挥出来呢!”
      “你疯吧!”
      “别走啊!咱先订一个时间、地点,敞开了比试比试行不行?”
      “我没空跟你一道发疯!”
      “你看你这人多没诚意!你总该知道我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发掉的,不过,如果你真的愿意,我可以马上消失掉啊!”
      我一下子奔到路中间,有车驶来,我动也不动,小雨“呼”地一下将我拽了回来,我跌在他怀里,觉出他抖得厉害,我站直身子,笑嘻嘻道:“这么着忙拽我,显然是不愿意我消失啰!那就是说我可以天天找上门来啰!那你可得好好地对付我,想周全了啊!我这个人可难对付了。”
      “我已经领教过了!”
      小雨恨得咬牙切齿,我笑得愈发得意:“其实你刚才不去拽我,我自己也会闪开,我比你更惜命呢!”
      小雨扭头便走,他背向我越走越远,但我知道他一径是望着我的,正如同我也是那样深地望着他一样,我甚至感觉到我们俩视线相接时电光石火的那一闪,我小小声对小雨喊道:“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硬撑着啦!”
      我好像有点撑不住劲了。离了小雨,我立时三刻便有坍塌的危险。女人呵,我们的名字果然是弱者。小莎怎么就那么英明呢?老早撂下这一句话,让世人上赶着舔他的鞋尖。
      我约宁心出来陪我吃烧烤。知道她心闲无事,偏这一回装模作样地推说有事,便真的有天大的事,我是谁呵?凭什么她可以把我招之即来,我就不能令她呼之即去呢?宁心被我批得无地自容,只得陪我一起到了“老五”。
      我发挥失常,倒酒倒得不够技术,泡沫直漫到桌沿上,两个人的餐巾纸全部用来围追堵截了。宁心苦着一张脸,心事重重地盯着酒杯发呆,我用筷子敲她的手背,催促道:“喝呀!咱俩总共才喝了三瓶,你跟我装哪门子淑女!”
      “陈小珍,陈大善人,我呆会儿真的去相亲,我可不想酒气熏天的讨人嫌。”
      “怎么着?听人那么一白话就芳心暗许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什么风格不风格的!起码礼貌应该有吧?我可不能得罪了冰人,我的终身大事全指靠着他们呢!”
      “嗯!这才对劲!还没去相这一个,先得把那一个打算出来。这才是你的风格。你是什么来着?花心大白菜?”
      “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倒想着从一而终,可也得有你那样的运气呵!”
      “对呵对呵!我真是比你运气!我怎么就这么运气呢?运气得我都找不着北了,啊?哪边是北?”
      宁心莫名其妙,怔怔地看着我,半晌问道:“陈小珍,你不是生气了吧?你有点疯癫呢?你觉不出来么?”
      “我没有生气,我生谁的气呵?你惹我了么?”
      宁心手托香腮,认真地想了又想,末了摇头叹道:“显然不是因为我。谁知道你从哪吃的疯药。不过,我不会怪你的。其实,我是真的很佩服你,谢辰雨现在这样,你还义无反顾地和他在一起,我那么崇拜他,都未必能做得到,我敢说,全天底下再找不出比你更痴心的人了!”
      “这话我爱听。我就是挺痴心的,把我写进《烈女传》,或者立个贞节牌坊什么的,也够资格了吧?”
      “够了够了!哎!我是说你喝得够多的了!数数数数!这是几个手指头?”
      我一把打开宁心的手,嚷道:“我没要烤蹄膀!宰人是不是?”
      我没有喝醉,只是我的头很痛,心中更痛,居然堕落到借酒消愁的分上,我没法不鄙夷自己。我本该时时刻刻实实在在地清醒着,哪怕它是永是锥心刺骨的痛,毕竟是让我清醒着的生。

      (四)

      刘颖给我一张结婚请柬,上面自然写着我和小雨两个人的名字,我便将它拿到小雨家里,托任阿姨转告小雨:我做伴娘,没有时间与他相陪,所以代他向刘颖告了假。这才是自欺欺人,我知道小雨必不肯去的。刘颖很是体谅,说到时候单独请我们俩,我希望“到时候”小雨已经恢复心智,肯与我同去,我便可以免遭刘颖的“再教育”了。
      黄道吉日固定是婚礼的高峰期,我们抢到了凌晨五点的时间段,天蒙蒙亮便赶去“天缘”做头发。一路上暗暗祈祷今天不要下雨,因为自五月以来,一直雨水不断,太阳成了稀客。
      我的比较简单,一时妆毕,便凑在刘颖身边,帮她参谋怎样往发髻上簪玫瑰花,并极力主张修掉她鬓边垂下的那两络“电话线”,时髦不一定就好,况且我总觉得有络腮胡子的嫌疑。化妆师态度绝佳,合理的建议一律采纳,表现出不惜工本的虔诚。大约也是因为要感动我吧,因为刘颖曾经笑指我说出“做得好,她也来你这儿”之类的话吧,对化妆师而言,这样的话的确不无激励。
      若是真的如我所想,化妆师在枉费心机,因为我绝对不会选择如此高档的婚纱店,经济能力限制倒在其次,我和小雨本来就不计较形式,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已是天缘。
      老天赐福,虽然几番欲雨还休,终究在刘颖和李平“海誓山盟”的时候,给了太阳露脸的机会,一时之间天地开阔了许多。
      守着大海,“海誓”自然容易得很。山是有的,然而太远,因为要计算着时间往酒店赶,总不能跑完海滨再跑山海关,只得找一个偶露峥嵘的丘陵罢了。后来看录影的时候,倒也有模有样,真的似的,毕竟人是自然界中渺小的一类。
      有李平租来的加长“林肯”打头阵,我们这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分外显赫,更引来路人驻足品评,熙熙攘攘,颇有点普天同庆的气势。但我和小雨便不要这么麻烦的铺张,只要两家亲人聚在一起,和和美美做个见证,我们一准幸福得飞上了天。
      婚礼进行曲刚刚奏响时,我并没有什么感觉,想不过是顺其自然,顺理成章而已。但是,当李平西装毕挺,挽着光彩照人的刘颖缓步走进宴会大厅时,当他俩五彩缤纷、喜气洋洋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时,我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令我猝不及防。
      曾经是那么单纯善良又那么浪漫挚情的女孩,便在这短暂得流于敷衍的一瞬成为了“他人妇”,便将自己清清白白的一生毫无保留地托付给同样单纯浪漫,同样对人世几无所知的人。未来的日子里,谁会对谁更有理由放心地依靠呢?
      然而终究已是携手前行,倘真能够相伴终老,耄耋之年仍不会淡去今日这番柔情蜜意,便是对幸福最精确的诠释了。但愿刘颖和李平是成功的实践者,我和小雨也不例外。
      想小雨实在应该身临其境,若如此,他也许会同我一般热切,一般渴望,我拖了他来该有多好!现如今我只有抱了花球去启发他,我不信这样美丽的花球,这荡漾着幸福光晕的花球,他看了依然是无动于衷。
      小雨单位人少,认识我的人比我认得出的更多,所以我宁可在月季园等他。反正不远,研究所的绿色木门清清楚楚垂落在视野里。月季正当得令之时,万紫千红轰轰烈烈燃遍街心——终是火的孤岛,道貌岸然的树海里嵌着,尽管显赫,尽然落寞。
      我看到小雨推着车子走出来,跟同事们有说有笑地道别。他那些同事真好,没有一个和小雨同路。金红的余辉镀上小雨的脸庞,他的脸温情中透着明朗,哎!他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得像正常人一样?明知道是装出来的,可也不要这样天衣无缝呵!因为我是假装不来的!忽然间便特别忌妒小雨,忌妒得喉头哽咽,两眼发热。
      我骑着车子默默尾随着小雨,不相信他会没有一点心电感应。我如痴如狂地凝视着他宽厚的背脊,这是我此生中唯一坚实的依靠,什么时候能够再度收容我呢?小雨啊,没有你,我会永远失衡的,你知道么?你忍心么?我的心大声抽咽起来,小雨一定是听到了,要么他为什么放慢了速度?
      我紧蹬两下赶了上去,与小雨并肩而驰的感觉真好,一辈子不停歇也不会有丝毫疲倦。我客客气气问着小雨:“这位朋友,不知道你姓什么,叫什么,能够遇见你就是有缘啊!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辰雨的人?我一直一直在找他呢!他这个人可好可好了,长得也好,心眼儿也好,你一定愿意帮我找到他吧?你知道我必须得找到他,因为我的命丢在他那里了,你这么善良又这么仁义,你不会不帮我的,对吧?”
      小雨“嚓”地一声捏了闸,车子甩在草丛上,他一言不发地往林里走,我如影随形跟在他身后,笑吟吟的,“你也知道我们常来这里?对啊,我有时候就藏在这里等他,跑出来把他吓得一跳一跳的。你没有弄错,这里不是十八棵松树,也不是八十一棵松树,这一小片也就二十一棵,那边几棵不知道算不算这边的,可它就是叫‘九九棵松’,多好听呵!莫名其妙的名字总是最好听的,就好像平水桥一样,它离水面那么远,它明明弯得像道彩虹,偏偏叫做平水桥,不是也很好听么?谁起的名字呢?全天底下的诗人都跑到咱海滨来了?”
      小雨两手抄在裤兜里,扬起下颏,睨视着我,厌恶地说道:“行了行了!陈小珍,你用不着跟我装疯卖傻。真看不出你这人脸皮有这么厚,垫长城都嫌屈材。天底下活人不少,你凭什么死皮赖脸缠住我不放?”
      “就凭这个啊!”
      我赶忙将花球擎到小雨面前,笑嘻嘻道:“这么巧它归我了,我是非嫁人不可了!嫁给谁啊?我满世界里找了一圈,信不信?除了你,我再找不到别人了。不对不对,是只有你答应了娶我。”
      小雨见了毒虫似的紧着闪开,冷冷说道:“你自己的梦,自己做着玩吧!”
      “怎么是我自己的梦呢?我一个人怎么做得来呢?”
      我尖叫着,猛然抛开花球,我不管不顾地抱住小雨,我将他勒进了我的身体里,我踉踉跄跄低声喊着:“你听听你的心跳!啊?你听听!我们两个明明是合拍的,明明一毫也不差的!你为什么还在自欺欺人?你太过分了你!你过分得连你自己都对不住了你知道吗?”
      我又歇斯底里了,我不想这样,但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见到小雨,我就不能再是自己了!我泪水长流,浸透了小雨的衣衫,然而他便舍得将我斩钉截铁地蜕开,声音直接从冰窖里取出来,每一个字都裹在霜里:“知道你有资格跟我这儿趾高气扬,我要是你也能装出这副悲天悯人的嘴脸来,满大街的乞丐被你施舍过同情的还嫌少么?因为我不领情所以你就特别想从我这儿捞到成就感,对吧?因为我妨碍你表演伟大崇高所以你就得天天恶心着我,是不是啊?”
      霜里生出的全是尖牙利齿,恶狠狠啮噬着我的心,但我的痛感神经已经断裂,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碎成尘。空虚的我失了重,不知道要往哪里飘荡,偏还有什么牵绊拖坠着我,要我挥手成刀,将它斩断。
      天啊!小雨这是怎么了?他的嘴角在淌血!他这样子不容易止住的!我慌慌张张翻开皮包去找纸巾,但是手抖得厉害,我怎么也拽不开拉链,再一用力,拉链牌“咔”地断开,我只管泼了命地撕来扯去,絮絮叨叨恳求着:“你等等,再等等,等一下就好,马上就好!”
      “放心,我死不了。”
      小雨的声音出奇平静,我怔忡地抬起头看他,却即刻被他眼中的烈焰灼伤,我痛得惊跳起来,忙不迭地说:“我知道!我走!我马上就走!。”
      撕心裂肺地痛着,我背负如血残阳落荒而逃。
      我缩进卧室如同曝身旷野,我对自己说打个电话吧!你总得打个电话,不打电话你会过不了今天的!小雨不接也没有关系,他本来也不可能接的。不过只要有人告诉你他还在,他还好端端地在那里呢,这样就好,这样就一切都好了!起码今天是好的,你可以躺下睡觉。
      任阿姨接的电话,听出是我,局促些,语气也还平和。她说小雨去找廖晨了,好像张薇不在,好像小雨会住在廖晨家里,为了看世界杯。哎呀阿姨!后半夜才开赛呢!您怎么不知道劝劝小雨?您可不能这样纵着他,一个月呵,好人也熬不起的!我当然不是说小雨不好,可他总得休养生息一段才更有备无患吧?是,我也会劝他的,不不,我不费心,我巴不得费心呢!行了,您休息吧,您不用带话,我还会去找他的。
      放下听筒,整个世界又恬不知耻地睡死过去。它就是这样的懒散,放纵,缺乏道义感、责任心。我只有独自逡巡,在真空里,愈看清了自己的急功近利。
      构想不可谓不沉着冷静,实践起来却总免不了风生水起,这就是人之所以为人才不可避免的吧?但我难道不是吃亏在太过相信人性?要这么迟才肯承认它是天下第一等流动不居的东西,终有一些是我无能为力的,要倚仗祈祷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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