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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大团圆 ...

  •   [分明是我把小雨逼到了绝处。然而我又知道,即便没有我的逼迫,小雨依然是死路一条,他选择了我,便是为了死得其所。]

      (一)

      春日的阳光只是含蓄,七点已过,方才晕红了帘栊。小雨梦得周全,他知道背向窗子,蒙起头来兀自呼呼大睡。
      我早已将菜码切好,水烧开,只待小雨醒来,便将挂面下锅,可是张望了几次,小雨迟迟不醒,他似乎已经忘记今天是他第一天正式上班的日子,或者他成心要比新单位的领导表现得突出矜贵。
      托赖妈妈的关系网,小雨很顺利地被安置进水利部疗养院,让他负责微机管理,自然是三险全包。妈妈办事,只有妥帖。
      小雨表面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有事做?好。有钱赚?更好。只有我知道他心里老大的荒凉——他会愈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了似的,他从前是将疗养院称作养老院的。他说就那种地方就让他当院长他也不去,中直的也不行,他宁肯去喝西北风。
      我赞成小雨的骨气,我知道他有足够的能量东山再起。然而目今审时度势,只喝西北风显然不能有效解决我们俩面子的生存问题。
      我也曾审时度势地诱导过小雨:“其实去疗养院真的不错。离家近,旱涝保收,又不用顶班顶点,挺自在的,你不是顶喜欢自在的么?”
      关键的内容不必明言,小雨如今的身子骨,工作越轻省越好,小雨比我还知道,他听了我这话,只有闷哼一声,他当时正横在我腿上,只把手指抠在我腿背上,抠得我又痛又痒,憧憬到他的妥协。
      我揩干了手,伏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被头拽下来,露出小雨孩子般的睡脸——只在梦里,他的脸便如是明净,单纯,丝毫不沾尘扰的。我轻轻抚摸着他的眉毛——还有比这更秀气更挺括的眉型么?我死都不会相信。但它们现时却再不肯舒展开来,只蹙起我心中涟漪般的微痛。我温柔地吻着他的脸颊,光洁而润滑,直漾起我心底依恋的柔波,天!这可怎么是好?我的眼,我的心,竟然一时一刻也离不了我的小雨,我是不乏放弃一切的勇气的,但是老天爷肯放弃我么?
      我趴到小雨耳边柔声唤他:“小雨,小雨?小雨!”
      “嗯?”
      小雨的回应显然从下一个世纪传来。
      “你再睡面条可就坨了。”
      “嗯?”
      “再不起你可要睡坨了!”
      “哦。”
      “你起不起嘛!”
      “嗯?”
      “你再不起可别怪我使用暴力手段。”
      “哦。”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
      小雨闭着眼睛拨开我的手,翻了个身,又将被子拽过了头顶,他自己窝在暗夜里懒懒洋洋发着梦呓:“忙也是白忙,知道你不会数数,数到三就得往回数。”
      我大吼一声“谢辰雨”,“呼”地将被子掀到小雨的脚底下,我揪着他的耳朵猛往起拽,痛得他呲牙咧嘴喊“哎哟”,我松了手,他便坐在那里歪着脑袋搬着脚丫抱怨我:“陈小珍你虐待狂!”
      我扑扑手掌心冲小雨媚笑:“谁让你是受虐狂呢?早跟你说咱俩天成一对儿,地设一双。”
      我去煮面,小雨脸不洗,牙不刷,踢踢拖拖荡在我身后,还问:“陈厨儿,面坨呢?”
      “这不是才下锅?赶紧洗你的脸去!”
      小雨不走,幽怨地说:“你骗我。”
      我冲他微微一笑:“哪里,这叫做因材施教。啊呀!你这家伙的脑袋是不是过电了!”
      我忍不住痛心地喊了起来。苍天垂鉴,我昨天催着小雨新理的头发,挺爽利的发型,谁知他夜里滚来蹭去的,现在竟左一捏右一撮翘成了小悟空,摆明了要我前功尽弃。
      我赶着将梳子蘸了水,强搂着小雨的脖子镇压他头顶的骚乱,嘴上还要温言软语地安抚:“乖呵,第一天上班,你得给人留下比较通俗的印象。”
      “那你也不能逼着我西装革履傻姑爷似的打扮。”
      “你放心!只要你不是精着光着,穿什么东西随便你。”
      一句话提醒了小雨:“对啊,咱家不是刚腾出来一条面口袋?”
      我踢了小雨一脚以示赞许。想我的小雨即便真的只套一个面口袋,也一定风流倜傥,直叫“座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的。
      我和小雨一同骑车上班。抬头间,柳枝的嫩苞绽开了,又敷些银霜,大大小小,星星点点,都是春的宣言。
      清晨,两个人沐浴着春光并肩驰骋,这是我曾经的梦想。而今得偿所愿,虽然是被命运洗劫过了的,但我的心意从未改变过,依然觉得感动。
      ……虽然我一路上聒噪得口干舌燥,而小雨每隔二十句方才赏给我一声“嗯”或者“啊”,我依然觉得今早的街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豁达,而且洁净得纤尘不染,唯恐玷污了我的快乐。
      我们在安一路口互道再见,我下了车子拉住小雨,郑重其事地嘱咐他道:“保守一点,迷倒四十岁以下的女性就算咱大功告成。”
      “得令!”
      小雨粲然一笑,虽是背光,他的笑容便如朝霞。想不到我的梦想竟这般容易实现,我披了朝霞一路骑去,快乐打从我的心底溢出了阳光。
      我独自快快乐乐地逛荡着,一颗心又飞得不着边际。想这样好的春日,打紧地往单位里赶才是个无情无趣。不如到海宁路上转一圈,虽然此际还看不到我爱的银杏树的叶星儿,但是向着大海的方向一路骑去,便是一路奔向了开阔明朗,怎得不让人心境敞亮!要查岗便查他的去吧,只要我的宝贝小雨按时到岗,不就行行的了么?
      咦?前面慢悠悠挡路的这一对,未免骑得太有情调,看那背影还好生熟悉——那不是郑敏和周群么?天!是郑敏跟周群!我眼前那并肩行着的,款款叙着的,比春日的晨光更见平和柔静的一双伴侣竟然是郑敏跟周群!我惊得几乎从车子上掉下来,鬼使神差地喊出了声:“郑敏?”
      郑敏跟周群齐齐回头,同我打声招呼,都下了车子。我先是后悔自己的莽撞。一转念又觉得自己着实理直气壮。本来么!他俩如今这样地合契,不预先告之我这个干系重大之人,怎怨得我大惊小怪没了章法?
      看两人一径是神色如常,笑意融融,同我亲昵地寒暄着,便如发生过的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我有些心神恍惚,懵然间便见周群骑车远去,我只和郑敏把臂同行。
      我心头攒动着一千头小鹿,声音止不住轰轰攘攘:“郑敏啊!”
      郑敏笑得波澜不惊:“你别激动,也别多想,我们单位装修,我肯定先照顾周群。”
      “对着呢。”
      “对着什么呢?你还真是外星来的?”
      “怎么样嘛!”
      “啊——”郑敏细细思忖了半晌,说,“才刚到朋友的情分上。要忘了过去很难的。不过,现在挺好,就这样,我感觉好,他也感觉好,话也比从前说得上来了。要是早这么着……咳!要是早,都还不盛事儿,还是不能这么着。”
      “不经历风雨,难得见彩虹嘛。也该上点心劲儿,没那么多火焰山要你过。”
      “瞧着罢了,真有缘分,散了也能重聚,我有分寸。”
      “对极了。”
      “那你呢?”
      “我?我又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还非得拣个难姐难妹才甘心么?”
      郑敏恨不能把我的车梁踢飞:“臭东西!又跟我装傻嘛!都快熬成骨头架子了,还跟我装!准定是谢辰雨又怎么着了。”
      “他可没怎么着,他挺好的,吃得来,做得来,有班上,有钱赚,他各项功能健全着呢!”
      “行啦!陈小珍!就你那小瘦脸儿,打肿了也不过是个大瘦脸儿,你还当自己真能成胖子呢!跟你说,前些日子我在街上碰见过谢辰雨,不止一回呢。不怕你伤心,我可觉着他那模样怪落魄的,哪回见着哪回是。我也奇怪。他那么好的底子,人也没佝偻着,衣服也洗出底来不带打褶的,怎么看着就是那么不提气呢?我还疑心他是让你虐待的,受了内伤。可我知道自从他的腿受了伤,家务事都是你包做了呵!”
      我有点难为情了,吭吭吃吃道:“啊——是我哪阵子又跟你表功了?”
      “可不就是!”
      “是我亲自把谢辰雨的功劳苦劳从前往后一笔勾销了?”
      “那你说呢?”
      我哑口无言。我料不到小雨的光辉形象竟然毁在我手里,真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着郑敏,萧何不好顺势认账的,只得强词夺理:“可不是么!现在我哄他还来不及呢,倒舍得虐待他?他不过是这一阵子有点情绪低潮。”
      “这话我信。可是——他凭什么呵?你这么无怨无悔,无欲无求地待他,他能有什么不遂心的理由?他也上着班呢,他情绪低潮?他就是更年期,那也得是几十年以后的事儿啊!话又说回来了,你凭什么把他宠到这个份儿上?你又不是他亲妈!”
      “唉!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宠着我的。我要有你说的那么好,也无非是将心比心罢了。”
      “这么简单?”
      这就是简单么?也许?我说不清,也想不清。也许爱上一个人,便容不得一毫一刻的清醒,只听任情感的涡流旋裹,甜也好,痛也罢,莫不享受。我爱小雨,我心甘情愿包容他的一切,便只因为他是小雨。
      何况我的小雨是那么出类拔萃的一个人,他上了班,他对着我笑如朝霞,他这样的好,我简直掘不出任何理由不去宠他。

      (二)

      刘颖生了个男孩,八斤重。若不是早听刘颖念叨自己的身形突飞猛进地向横里发展,这个斤两一定会惊得我找不着北。我买了一个银质的长命锁,作为给小外甥的见面礼。我去市里看望他们母子时,便一道带了去。
      小雨不肯与我同去。自从他睡倒轮回之后,便很少心甘情愿地跟我双双在外抛头露面。尽管他现在好多了。尽管他现在常常跟我到娘家听妈妈指点迷津,他听得兴味盎然,甚至同妈妈有来到去,尽管他现在有班上,有钟点可熬,他熬得相当体面,相当名正言顺。但现在对他而言,去市里仍属于越轨行为,他宁肯独个与方便面同床共枕,也决不共我双宿双栖。他现在出落得这么结实,我强拉硬攻都是不行的。
      只是这般晴好的周末,怎么舍得将小雨捂在家里发豆芽呢?出门前同他揉搓了好一阵子,末了我说:“乖,跟宝宝上海边玩去,晒晒太阳,他也补钙,你也补钙,好不好呢?”
      小雨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连说不好不好,终是千般不情万般不愿地被我发配到了婆婆家。我直将小雨目送过小山,方才转回头寻找我自己的路。这期间眼睁睁错过两辆抢站的公车。第三辆公车打着瞌睡蹭了过来,点儿压得可丁可卯,我上了车方才知道它为何沉稳如斯,因为有李浩在那里坐着。
      周末人多。车上的人虽不似暑期那般须踩着脚背贴立,但也错落有致充塞了各型有扶手的空间。难得李浩好眼力,穿越重重肩空腋窝发现了我,直将我呼到他的座位上去。
      我坐下来,先前后左右地寻摸,听李浩笑道:“就我自己,他们娘儿俩都去姥姥家了。”
      “好久没见小鹿儿了,现在是不是什么话都会说了?”
      “那还是去年的事呢。啊,你们还真是好久没有见面了,刘璐没少打听你呢。我们家小鹿儿可出息呢。现在儿歌也会唱了,字也认了不少,已经上幼儿园了.”
      “在一幼么?”
      “对啊,离我家近。知道二幼是好,可是离你家近,我们接送太不方便。”
      “鹿儿习惯吗?”
      “还行,哭了两天,就好了。特别爱吃幼儿园的饭,尤其是蒸鸡蛋羹。学唐诗,我给他买本<<唐诗三百首>>,没事儿就教教他。小孩儿特魔怔,一天不教,他还跟你闹腾呢。赶明儿你见着他,拣他会的跟他说第一句,他准能把后边的都顺下来。”
      “这么好!那是不是也给他报了钢琴班美术班之类的,培养培养艺术气质?”
      “是这么打算的,等他再大一点,看他喜欢什么,就给他报好了。”
      “不错啊,还挺民主。”
      李浩笑着将头点了又点,两腮的肉悠悠荡荡.我硬生生压住了顶在心头的那句问话:“小鹿儿又长斤两了没?上次见他已经快找不到耳朵了。”
      李浩心头也压着话,憋得他鼻尖赤红,吭哧了偌久,终于问道:“谢辰雨怎么又不去北辰了?不是说好那摊儿还归他么?怎么着也比干疗养院强吧?当着他,我也不好问的,□□的脚背子块跺塌了。”
      “啊,是呢。”
      我早已纠结过了。问小雨,他回答得没那么干脆:“就是心里不舒服嘛!”
      再问他□□呢,也不管了?他想了又想,然后说:“□□还不就是我?他才舍不得勉强他自己。”
      □□当然不会是小雨。他会想如今这年月,如今这个模样的小雨,但凡有得挣命,还有什么是不能将就不肯将就的呢?这不一贯都是小雨的强项么?小雨他又没有被人洗脑。
      只是天理永远倾倒在小雨那边,而我因为懂得小雨,所以不会失衡。所以□□须特别地保重他的脚背子。
      但这一切若是要跟李浩解释清楚,没有口吐莲花的本事是万不成事的,也因此我到了刘颖家里,第一个先要了杯水喝。
      刘颖果然形像骇人,胖得犹如刚出炉的面包,有横没竖。她不为这个检讨自己,只顾着跟我抱怨说这十天半月不能洗头洗澡,她不知怎生熬过。我无心听她絮叨,我满心里只盛得下我的小不点儿外甥。
      小家伙来到世上只有四天时间,还没有完全长开,额头上暴着青筋,皮肤红里泛白,如同熟透的沙瓤蕃茄。我去的时候,他安守本分,握紧小拳头睡得全情投入。刘颖再怎么热情地提示,说你看他的眼睛多像李平啊!他的鼻头,他的小嘴……是不是像跟李平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我实在是缺乏想象能力,我将两只眼睛瞪出眶外,还是看不出所以然来。我记得当日宝宝也是这般模样,刚出世的婴儿大约都是这般模样,又是闭着眼睛,分得出谁是谁呢?再者说,长得像李平便是理想么?要一张脸被擀面棍擀过似的?但刘颖这样高的兴致,李平在一旁帮她神气活现,我只得“嗯嗯啊啊”地敷衍。
      我对小家伙却是实实在在爱得不能自己,看着他我便拔不开眼。想这个小不点儿若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断不能任他自己个儿扎撒着小胳膊、小腿儿躺在婴儿床上,我一准把他捧在我的手心里,捧到我的眼皮底下,没日没夜地看着他笑。
      刘颖叫了我几声,我诚心没有回应,急得她拿脚尖戳我,她的脚也胖大,其实没尖,我是被个馒头捻醒了的感觉。
      刘颖皱着眉头问我:“陈小珍,你是不是又瘦了?”
      我笑道:“那是因为你太胖了,所以看着谁都显瘦。”
      “不是不是!你看看你,腮帮子都塌下去了,白晶晶似的。”
      “这么有效果?”
      “你也减肥呢?”
      “一点就透呵!我还以为你的脑子被肥油糊住了呢!”
      刘颖恨得掐我的脸,咬牙笑道:“臭丫头!甭糊弄我!别又是过得不省心了吧?又缺钱了?谢辰雨又想换工作了?哎,他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呵?”
      “要说比你们家李平还结实,那显然是吹牛,不过,基本上没闹过什么头疼脑热的。”
      说谎是人的本能。谎言不必刻意去打底稿,它因着私心杂念,自自然然就溜到世上出乖露丑了。所以说我并非诚心在刘颖面前愣充大瓣蒜。我只是想她惯于这样喜兴乐呵地过活,我个人的些些纷扰又何必附加在她明丽的心上呢?
      但谎言终究是谎言,说得愈自如平常愈能惹人疑窦,何况刘颖又是那样吸骨附髓般地了解我。她端详了我好半天,方才犹犹豫豫问道:“你说真的?”
      我眼睛眨也不眨地回道:“可不是真的!”
      刘颖是惯于被我降服的,她没有亲眼见到小雨,此际拿不出切实的主见,也只得自我敷衍道:“啧啧啧啧,要么你瘦成这样!合着你身上的肉全给谢辰雨贴补上了!”
      “没那么夸张,我这么着来,纯粹是想给你当个榜样,就照着这个样儿减,等咱宝贝儿明白事儿了,也看得娘亲是个标准美女。你的地位也抬高些。哎,咱宝贝儿叫什么啊?”
      “李天舒。”
      “天舒?站渤海边上,极目楚天舒,行,够气派。小名儿呢?宝宝?贝贝?丁丁?豆豆?”
      “就叫天舒。”
      “啊?太早熟了吧!他才这么一丁点儿!”
      刘颖便喊:“李平你过来,你那歪理得你白话。”
      李平颠儿颠儿地跑过来,边跑边说:“歪理?还有比我更正经八百的?我那意思,不能管我儿子也叫什么欢欢、乐乐的,一个是俗气,一个是为了避免跟别人家的阿猫阿狗重名。我们院儿叫欢欢的京巴儿就有三个呢。”
      我恍然大悟:“噢!就这理由呵!不怕你哭,人家阿猫阿狗的名字都挺讲究的。什么李美丽啦,李可爱啦,站在大街上喊一嗓子,指不定叫重了哪位同宗呢!”
      李平气急败坏跺着脚道:“行!陈小珍你就损吧,你等我儿子长大了看他怎么收拾你!”
      “我可等着,等你儿子长大了,真跟你一个模子似的,跟你们家刘颖一点边儿也不沾,你看我怎么收拾他吧!”
      “那还不是照我这模样做个整容手术?手术费你陈小珍出。”
      刘颖独在那里梦呓,她痴痴凝望着李天舒,满眼的柔情几乎滴了出来。我得承认是有那么一忽儿,我在吃醋,只不知是因了刘颖,还是因了李天舒。
      刘颖又在“捻”我,这一回是她的胖手,厚厚实实搭在了我的肩头,她看着我,眼里的柔情也能滴得出来:“既是喜欢,就抱养一个吧。要一个健健康康的,几个月大就抱了来,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对啊!真是的!”
      我的心忽地敞亮起来:我怎么就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呢?刘颖说得很有道理啊!我知道小雨因为这个会一世都耿耿于怀的。他那么喜欢小孩子,他将宝宝当成亲生儿子一样看待呢。就像刘颖说的,我们去抱养一个好的,我们好好地待他,我们就是他的亲生父母,天长日久,他不像谢辰雨也会像陈小珍的,这样啊,我们的人生不就一点缺憾都没有了么!我还是先不要同李天舒玩了,我得赶回去告诉小雨这个天大的发现,他寥落了这么久,很需要这么新鲜快乐的刺激呢!
      我好容易摆脱了刘颖柔情蜜意的纠缠,我掮着他们家李天舒的笑涡儿奔回了海滨。我原是直奔婆家去的,我以为小雨至少肯为了午饭而在那里多盘桓一下——都是因了我的纵容,小雨如今已经蜕化为尸位素餐的剥削阶级。
      不成想到了婆家,婆婆却说小雨吵吵被宝宝闹得头痛,早回家了,午饭也没有等到。婆婆说我来得正好,她老人家把我强按在桌头吃下若干重温的入味的飞禽走兽游鱼,又找东找西地为我们备齐了至少三天的口粮,又踏遍万水千山嘱咐我留意一下,看小雨是不是真的不舒服。婆婆肯这么着迂回,完全是为我着想,她不愿我时时地因为小雨而紧张。我比婆婆心里有数,应对得也自敷衍从容,让婆婆自以为计已得售,脸上绽放朵朵菊花,丝毫不曾走样。
      待我出门,终究又被婆婆将苹果鸭梨塞满了手提袋。她老人家一向偏疼我,就是这个方面执拗,任何理由的推让都属于无效行为。好在这些年的历练,我双臂韧性强劲,拎十斤鸡蛋走若干里路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
      不出我所料,进了家,果然见小雨横在沙发上,遥控器焊在他手心里。荧屏上唯各类广告肯在那里沸反盈天,只是年深日久,它们都看惯了小雨这副模样,看他只肯挑起一半眼皮来招呼,眼神还要被眼睫遮去三分之二,知道再揽不来生意,也都无精打采,打出来的人脸是灰色调的,饮料瓶个顶个都走了形,背景音乐无一例外地在陈年旧月的卤水里泡过,漾得满屋子都是发气味儿——倒也难怪,如今开窗透气之类的活儿都是我的专利,知法懂法的守法公民小雨不好随意侵权。
      我两手拎满了婆婆的关爱,开门关门很费了些功夫,直走到客厅门口,直在那里戳了数秒,小雨方才扭过头来懒洋洋冲我张望了一下,省起自己的怠慢,赶忙一骨碌爬起来去勾拖鞋。可惜我历练太过,两三个来回便将东西都归置好了。
      小雨没有抓住表现的机会,有点不甘心,踩着我的脚后跟颠来颠去,也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我停步,他便也停步,我看他,他便张着两手看我,我说还是你的眼睛大,小雨连连点头表示认可,推着我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仰面撂在了我腿上。
      我揪起小雨的额发,编上辫子打着蝴蝶结还有富余,愈衬得他小小的脸儿清瘦无比,颧骨也高出许多似的,直愣愣戳我的手。
      我叹一口气,说道:“一顿饭没吃,就把你饿成这模样?要不要来块饼子垫补垫补?咱妈现烙的,还热着呢。”
      “才不要,我又不饿。”
      “你又自己下馆子了?”
      “啊!”
      “又吃的西红柿打卤面?”
      “错!是茄丁肉酱面,比西红柿贵一块钱。”
      知道小雨是顺口胡诌,我还是捏住他的脸颊批他:“就把你奢侈成这样!”
      “不行么?”小雨理直气壮,打掉我的手,大声质问,“那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也大声回道:“因为刘颖的儿子比你好玩,不行么?”
      小雨翻了个身,后脑勺对着我哼道:“我就知道。”
      唉唉,这是在床上怎样滚的又滚了多久呢?小雨后脑勺的头发全造了反,横七竖八扯出这许多旗杆,没有一根像模像样,还都是做隔壁邻居,划分地盘都忒外道了些。
      我扠开手指替小雨平叛,小雨横蛮地警告我:“不许蘸口水,不许往下薅,不许三七开二八开,也不许整成鸭屁股。”
      我不跟土匪较真,顾自温言软语:“乖宝,咱俩抱养一个小孩儿吧。”
      “……”
      “其实是一样的,只要他健健康康的,小小的抱过来,只认得咱们俩,就跟咱们亲生的一样。”
      “……”
      “小雨!”
      “啊?”
      “你想什么呢?你不愿意么?你不愿意没有关系,我就是这么顺口一提,我巴不得就咱们俩过呢,我心里本来也盛不下别人,你知道的。”
      “瞧瞧,还成天表白跟我心有灵犀呢,又急了吧?”
      “臭人!不说你抻着挂着的。”
      “没,我是想你说的有道理,我是想——呢。可能,以前,我没有这样想过,所以反应有点慢。”
      “我也是,我也头一遭这么想,亏得刘颖提起来。我一想,还真是不错。”
      “啊。”
      “你又啊,你就不兴多吐俩象牙?”
      “啊。”小雨一翻身坐了起来,将我拱到沙发边上,他揽着我的肩膀说道,“我现在开始郑重考虑,等咱们俩有能力的时候,应该不会太远,等到那个时候咱俩好好合计合计,你也知道现在养活一孩子有多不容易,我就够让你不容易的了。”
      “有多不容易啊!”
      “谁?我么?”
      “嘁!就知道你又装大瓣儿蒜呢。”
      “冤枉啊,人家是真的忏悔,人家没跟你一块儿去找刘颖她儿子玩儿。”
      “也对,你要是去了,她儿子准定跟你,小东西要是会打招呼,准定说这个阿姨比那个阿姨看着面善。”
      “谁这个那个的‘阿姨’啊?”
      “还不就是你跟我嘛!李天舒他面善的姨,床板都让你睡塌两块了,还腾不出空来去理发?还是真等着姐姐我扯上二尺红头绳把你小辫儿扎起来呢?”
      小雨一把将我推开,气鼓鼓道:“你讽刺我!你拐弯抹角讽刺我,你欺负我今天没吃鸡蛋黄,你这么狠毒,我不跟你了,我纯真的心灵受到伤害了。”
      “哦呦!快让我瞧瞧这纯真的心灵伤到哪儿了!”
      我赶忙搂过小雨,将他紧紧地揣我怀里,小雨忿忿地往外挣,挣不过我生出千万根须子来揉啊蹭啊抓啊拧啊的粘住他不放,到了是小雨怕我薅秃了他的头发,积极主动地举手投降,并且容许我将他的额发攒成举火烧天式。
      我拿起遥控器亲切温暖地采访小雨:“乖宝,确立了崭新的人生目标以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现在更充实更有奔头了?”
      “那你得先递我一块饼子垫补垫补。”
      小雨打着瞌睡回道,手掌心翻到了我的鼻子尖上。

      (三)

      门“哐”地一声被推开,钟瑜兴冲冲闯了进来。
      婚期即近,小妮子烫了卷发,穿了耳洞,晶亮的耳坠在云发间闪烁跳跃,一发衬得整个人精致妩媚起来,曼延到哪里,哪里是夺目的喜兴。
      这一回钟瑜手里拎的、怀里抱的是结婚请柬同婚纱照像册,我赶上去接应她,庆幸她没有把相框也一并搬了来。刘姐们正在局里开会,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人留守,钟瑜不但不觉扫兴,反而喜出望外——她原本盼着要我第一个分享她的幸福的,此际我不单是第一个,而且是唯一一个,显见得老天对我们彼此的器重关爱,小妮子怎得不乐?
      大红的结婚请柬将喜兴夸张到了极致。封面居中镶嵌着钟瑜跟丁悦的合影。照片中两个人挨头贴脸相偎相依,各各笑得灿若春花,我看在眼里,心里已然芳香四溢,想这个做传家之宝倒是气派得很。
      钟瑜说这张请柬从照片到花色都与其他的不同,她是特意将我当作独一无二的上上宾对待的。她心中特别懊恼的事情便是我不能够做她的主婚人。为了这个,她将自己的父母和未来的公婆抱怨了个遍,要我为她舒心解怀,说顶重要的是情分,我们这样任情的人,原不应该将那些礼仪面子之类的虚套放在心上。如是劝导了几次,小妮子方才释然。
      我抱着两人的婚纱照一页一页细细地欣赏,只觉得张张美若神仙眷侣,我看着,我自己也仙气氲然。一时间又是我与小雨的前生今世,似水流年,我逐一从新走过,心中自是感慨万端,不觉中眼眶也湿了。
      不防这一页见到两个宝贝的唐装照,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登时清空了满腔的缱绻。瞧钟瑜披红戴绿抓髻高绾,面目表情是带着礼仪小姐的范儿,,但精灵似的神气还能由内而外透了出来,看上去尚觉可爱可喜。最可乐丁悦一身长袍马褂,头发光亮得趴不住苍蝇,那时节不知怎生被人摆布了去,他脸上一副待笑不笑的样子,胳膊上再肯搭条手巾,活脱脱一个店家小跑堂的,张嘴必定是来了您呐里面请。我再想不到丁悦也有这等潜质可供挥发,包装的力量果然无以伦比。
      看罢照片,我不由捬掌惊叹:“钟瑜!你跟丁悦绝对是夫妻相呵!”
      “是吗是吗?哪里哪里?”
      钟瑜喜得整个人凑到了我眼皮底下,一再叮嘱我:“再好好端详端详,看我真的长得跟丁悦一样咧巴?”
      “可不就是!鼻子眉毛眼睛嘴巴,瞧那个姿势那个神情,啧啧!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陈姐!好陈姐,你不是在哄我吧,你当真不是哄我?”
      “瞧你说的!这么严肃的事情,我怎么敢视同儿戏?”
      “那就是真的啰?”
      “当然。”
      “的的确确真真的啰?”
      “果然!”
      小妮子不由得神魂俱醉,整个人软在了我身上,唧唧哝哝自语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天可怜见,丁悦不是石头。”
      我忍不住又笑,捏捏她的脸颊,说道:“又胡说些什么呢!一点逻辑也没有。”
      钟瑜忽的移开了身子,走到我对面坐下来,端端正正向着我,一脸的严肃认真,声调也新闻播报似的标准:“陈姐,我要结婚了。”
      不防她这样的郑重其事,我倒局促起来,忙挺直了身子应道:“我知道。哎!好呵!”
      “你嘱咐嘱咐我吧!”
      “啊?哦!它是……”
      我极用心地想了又想,便恳切地说道:“结婚那天早晨一定要吃饱。”
      “好!我记住了。”
      “……”
      “没有了?”
      “没有了。”
      “就这么些?”
      “可它比什么都重要。”
      “啊!”钟瑜快乐地抚额长叹,“原来结婚这么简单呵!陈姐你真好!”
      可爱的小妮子!将来过日子也一定要吃饱饭呢!将来那么漫长那么繁复多变,天天都能保证吃饱饭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呢!但愿你跟丁悦一生一世都饿不着,这是我对你们最诚挚的祝福。
      想钟瑜跟丁悦这一番磨合的艰难竟是同我跟小雨不分轩轾,但终于修成正果,我如今分外塌实,仿佛我的人生也这般平平展展塌实了去。我急急地要赶回家去将请柬拿给小雨,便是要他同我一样地感受塌实——为着一对性情中人终身幸福的落实。
      我们俩如今也应该是满心塌实的:小雨通过了公务员考试,下半年就能到区委来上班了。以后我们便真的如同梦里梦的,传说里描画的那般双宿双栖,长长久久,我们的命途简直是天衣无缝的合契。还到哪里去找这么理想的人生境地?像这般哪怕只得一生一世的享受,我们也已然心满意足、不知他求了。
      ……不是么,小雨?
      “小宝死了啊!”
      小雨低着头清洗小宝住过的罐头瓶。
      小雨低着头用手指揩,用海绵抹,他把罐头瓶冲了又冲,涮了又涮,请柬红红火火横亘在他的眉前,他说真好钟瑜跟丁悦结婚咱俩都得去千万别去晚了,他说着这些和比这更多的一些,但他始终低着头用手指揩,用海绵抹,他把罐头瓶冲了又冲,涮了又涮,,没完没了,没个了断,我要发疯。
      我抢下小雨手中的罐头瓶,我气忿忿说:“你给我打住!你以为只有你为小宝难过?你想让小宝怎么看我?”
      小雨看都不看我一眼,顾自低着头嘀嘀咕咕:“小宝只会怪我的,因为我没有早点换水,我都忘了应该给它换水了。”
      “笨虫!谁说就一定要你给小宝换水啊!”
      “本来就应该是我嘛,本来就一直是我做着的啊!”
      我无言。
      我的确是只知道跟小宝玩,它的一应起居饮食自来都只有小雨一个人打理。是我说的小雨是小宝的“经济人”。我没少笑话小雨,我说他实在是有经济头脑,他把小宝的艺术天分全都经济没了,撂地摊儿杂耍都没有人肯来看顾。
      而今小宝死了,小雨一定自责经济太过,连带小宝的命也被他经济没了。小雨那么看重小宝,他一向当小宝是自己的儿子,地位仅次于我,小宝死了,小雨可得有多难过,区区几句通俗的劝说,又怎么能够化解他心中恒久的痛呢?我能够做到的也只有理解罢了。
      我把小雨的双手揩干,我把他拖到沙发上平平正正安置好,我平平正正跟他靠着,慢声细语跟他说:“乖宝,没人怪你,小宝也不会怪你,它已经高寿了,它都跟咱们两年多了,要是按鱼的年龄算,也该有一百岁了吧。”
      “哪有那么老!根本是你夸张,再说,它明明还可以活两百岁三百岁呢!”
      “是,它还可以活四百岁五百岁六百岁,它就长生不老,只它一个活到海枯石烂,又有什么意思呢?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因为腻味了单身生活,所以自觉自愿登了仙境,找它的嫦娥姐姐去了呢?”
      “找嫦娥姐姐的是猪八戒。”
      “知道你不是文盲,可你凭什么说小宝的前世就不是天蓬元帅啊!也没准儿八戒道行不够,又转世投胎,就进了宝妈的肚子里呢。这都是天机,小宝怎么能透露给你这种从头到脚都冒俗气的俗人呢?”
      小雨恍然大悟:“对啊,我当初怎么就没有想着给小宝找个伴儿呢?”
      好,我的工作纯属白耽误功夫,我眼睁睁看着小雨堕入新的忏悔,我心中悔得无以复加。
      唉唉!小雨,要我怎样你才能好呢?你要怎样才能够好呢?只要你好起来,便是要我立时三刻离开你,我也一定做得到啊!
      每次都是这样,夜半醒来,心里空空荡荡,恍如小雨已经不在了似的,我的孤独没遮没拦,要即刻真真切切地摸到他,抱着他,我才能够躺得安稳。然而即便是真正找到了他,怀抱着他,我感觉到的依然只有孤独,是孤独窒息了我们两个。然而只要一息尚存,我便依然要满怀希望地伸出手去,我的手扑了个空,我便伸长手臂将整个身子倾了过去,然而这一回……这一回,终于不再是我的幻觉,小雨是真的不在那里。
      小雨一定是去厕所了……他怎的去了这么久?朦胧的暗沉里,他的被角掀作一堆,零乱如我等待的心绪。我将脸伏在他的体温里取暖,盼着他快点回来,好让我安安稳稳躺着,直到阳光垂落,人声缭乱。
      然而夜的脚一步一步踱去,我的小雨却迟迟不见回来。我四下里看,四下里听,没有光亮,没有动静,我直起身子喊:“小雨,小雨!”也听不到任何回应,我恍如一脚踩空,堕入莫大的荒凉里,由不得心下大恸:天呵!我把小雨弄丢了?睡在我衾内枕边的小雨,与我肌肤相亲的小雨,被我攥进手心含进嘴里的小雨,竟然被我无知无识地弄丢了!要几万万劫我方能赎清自己的罪过呵!
      我哆哆嗦嗦地下床去寻找小雨,我的腿软得飘忽,要撑住墙壁才能够迈得开步。墙壁森冷如冰,我倚着它一步一步将自己冻结。
      客厅门关得死死的,门那边是小雨的呜咽声,极力压抑着的,一时高,一时低,断续成我的呼吸。我的心踯躅在门外不知道怎生是好,我的手却毫不迟疑地将门推开,将灯打亮,照见了两重伶仃。
      小雨猛地用双手捂住了眼睛,手背已然烙上带着血渍的齿痕,我见了它,这齿痕便即刻烙在了我的心头,没有血渍,痛楚焦干。
      “怎么了,乖宝,又失眠了?”
      “呵,”小雨揉揉眼睛说,“其实没有什么两样。我就是给小宝找了个伴儿,也没有什么两样,我早该给它换水的,我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机会可以给它换水,可是我没有。”
      “好,就算是你给小宝换了水,你特别及时地给它换了水,所以它昨天没有死,它今天还有了伴儿,然后呢?”
      小雨哽住了。
      我默默地将小雨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的胸膛瞬时间被他的泪水洇透了。他的呜咽声越来越大,终而至于嚎啕,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身不停地抽搐,他哭得这般凄惨,若是老天有知,也自为他滂沱。
      我只觉得陌生。被我拥在怀里的这个莫名悲恸的男人,他是小雨,但他不是我的小雨,抱着他的我也不再是自己,我自己已然空空荡荡,不知所踪。
      空空荡荡的一个我,自管说着空洞的言语:“是呵,应该这样……再坚强,再要强,也应该想哭就哭出来,闷在心里做了病,想要坚强都不能够的。”
      “那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坚强过,我不知道什么是要强,如果不是还有一个你,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你说什么哪!你不是一直做得挺好?你不是做得比谁都好?还有比你做得更好的人么?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见着。”
      “你不用安慰我,小珍,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像我这样的人,除了涎皮赖脸地让你安慰,还能够做到什么呢?”
      “傻子,你要是这样想,倒是我离了你再不理你才好?”
      “事实就是这样,我也不情愿,可是我只能这么想……什么都做不了,想跟正常人一样都不能,只知道拖累你,只会害你没完没了的担心,没完没了地吃苦,我受不了我这么的没用,我受不了我这么一无是处,我受不了我拖累着你还死气白赖的不放开你,我实在实在是受不了我自己了!”
      “小雨啊,你……就是为了这个心里难受么?”
      “难受得要死!”
      “就心灰意冷?”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到什么。”
      “那……还有别的么?想到的话,一起说出来吧。”
      小雨从我怀里挣出来,泪眼婆娑望着我说道:“小珍,不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接受我的道歉,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雨一迭连声地对不起,慌得我扳住他的脸,捂住他的嘴,我直说好了好了我接受了,他仍旧一气不歇地说下去,他抽咽着,呛咳着,泪水迸涌,嚎啕起来,还是要说下去,说下去,没完没了地对不起……
      我死了。
      死去了的我的魂灵抚慰着小雨的身体,我脸贴脸地与他柔声细语:“没事儿,乖宝。太阳出来就好了。太阳一出来,我们就都是亮亮堂堂的了。是不是?乖宝?”
      “嗯。我没事儿。我现在就没事儿了。我哭过了就一点事儿也没有了。对不起,小珍,我又害你担心。”
      “没关系,乖宝,我不担心你。我知道你总会好好的。你总会带得我也是好好的。”
      “我会的。”
      “那……太阳出来以后,我们做什么呢?”
      “我们去二宫看电影吧?”
      “没有大片也去看么?”
      “我们去了看的就是大片。”
      “看完大片了呢?”
      “那我们就去熙成吃烧烤。我们边喝啤酒边吃烧烤。我们喝冰啤,我们来两盘蝉蛹,一盘炸的,一盘要烤的。”
      “再然后,我们干什么去呢?”
      “我们就遛着逛着的走去海边,看看桃花啊,看看月亮啊,我们坐在沙滩上,累了我们就躺着。”
      “那么晚,没公车了怎么办?”
      “没关系,我们是骑着车子去的,我们边歇边骑,这样我就不会累着,你也不用担心。我们慢慢地骑,我们豁出去骑上它一整天……两整天也行,三整天也行,只要走到了就怎样都行。”
      “啊!你真是个聪明的乖宝!”
      小雨睡了。他伏在我怀里,紧紧抓着我的手。梦中的他还在抽咽。我拽下沙发巾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我紧紧地搂着他,凝视着他沉沉的睡脸。那上面尽管泪痕斑驳,依旧孩子般明净,单纯,沧桑痛楚完全出自我的想象。
      我忽然间觉悟了。
      我想若不是为了我,小雨何必这么负疚?不是为了我,他根本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压力,整日如履薄冰。不是为了我,他大可以选择任何一种生活方式,他可以对任何人敷衍了事,他或者会感到无奈,但他无论怎样都能过得下去,同他自己一样,同老谢家其他人一样,同这世上所有的人一样 ……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
      分明是我把小雨逼到了绝处。然而我又知道,即便没有我的逼迫,小雨依然是死路一条,他选择了我,便是为了死得其所。
      但我们还是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毕竟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大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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