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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依旧尘埃 ...

  •   [去时,心里都一路的阳光,整个人透亮成了虚空。以至于日后回想起来,还分外怀念那种虚空的感觉,恨不能永远在去的路上,永远虚空地奔向虚空,那一个虚空还叫做希望。]

      (一)

      周末,郑敏叫我陪她去市里买衣服。海滨已然被她掘地三尺,成堆的新衣在她家里泛滥成灾,但她叫我,我便义无反顾地随她而去。我知道这是她目前仅有的消遣,唯一的精神寄托。我还知道这样走出去,透一透气,缓一缓心神,总归有利于她的身心健康。她肯依赖我,我的规劝便有可能收到实际效果。
      路上,郑敏同我唠唠叨叨述说她跟许可的分手经过,激动起来声音便尖刺,浑如忘却身边的世界,要我即时提醒她,她悚然惊觉,低婉下来,唠叨的絮语却如夏日正午的蝉鸣,一气也不中断。自从挨打以后,她便转了性子似的婆妈起来,要我慨叹人是这般禁不起摧残。我体谅她伤口未愈,所以肯同她一唱一和。
      “……他说那至少今天还睡在这儿吧,就今天,最后一次。他实在是舍不得。”
      “哦。然后呢?”
      “然后我搧了他一耳光呵,就这样——”
      郑敏的右手利落地舞动了一下。更衣室太过狭隘,施展不开两个人,冷风飒飒,我险些中招。应该很有力量吧?可是,就这么简单的一下,怎么能够让人尽兴呢?
      或者周群已然尽兴。他将许可痛揍了一顿。据说揍得不轻,许可至今仍在家中休养生息。据说许可起初是招架过的,但他被周群“懦夫”、“杂碎”地一番痛骂,且将郑敏挨打的责任一律归咎于他,他便心甘情愿放了手,并且竭尽全力阻止安然报警的企图。
      周群此举一时间在海滨传为美谈,都讲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汉。我理解周群。他心中只有一个郑敏,无论郑敏做出怎样于他不利的事情,他所怪责的只能是他自己,他所要做的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挽留住郑敏。何况这一次的确是他大意人生,先自冷落了郑敏,迫得她误入歧途。他是用赎罪的心事来补偿的。可我未见得郑敏有半分感动。我问她,她只回了一句:“男人都是王八蛋。”
      我登时跳了起来,我疾声质问:“那我们家谢辰雨呢?”
      郑敏毫不退让地回道:“他本来就不是人,他就是个神。”
      这么简捷的断语,我须筹备百倍于它的经实践检验过的理论才能够澄清。我劝过周群稍安毋躁,我告诉他坚持就是一切。倘若他没了这份韧性,一旦与郑敏人各殊途,他们也算是两不相欠,周群听得懵懂,但晶亮的眼光闪出拼搏的渴欲,让我踏实。
      如今郑敏同许可切切实实分了手,我备感安慰。我见郑敏对着一件套头衫也能够全情投入,我的心是酸的,却也更见安稳。我笑呵呵哄着郑敏:“这回好,是真的好了。瞧瞧瞧瞧!印堂那儿明显见亮呵!”
      “真的么?”
      郑敏赶忙褪下刚套上头的“蜜雪儿”,将脸贴在镜面上,搬着额头仔细观瞧,“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哪!”
      郑敏满意得点头咂嘴,一丝一丝的笑纹将镜子划出无数道裂隙,镜子莫名悲戚,它慨叹自己的悲戚也不能够完整如一。
      我扶着郑敏的发髻,帮她把“蜜雪儿”重新套好,抻平,我掸去手指上沾带的发丝,说郑敏:“你这头发就是见少,是不是也没事儿薅一点下来,打算织个围巾手套之类的?”
      “唉!元气大伤,且得恢复呢!”
      “多吃鸡肉吧,鸡肉补,还能丰胸。”
      “不用吧!你看看?”
      郑敏吸了一大口气,那毛衫还是绷得没型没款,塑身的效果也达不到。
      我们走出华联,郑敏抻着我的后襟跟我嘀咕:“统共几两线?打五折还要三百多块,比我还暴力!”
      我受不住她这般寥落,便催促道:“找份工作吧!”
      “啊?”
      “你总不能一辈子糗在家里。你已经糗了,你瞧你买个东西也这样麻麻烦烦,你那利落劲儿也存银行里吃利息去了?”
      郑敏无动于衷:“至少现在不用急,周群那么赚,我的分红一个大子儿也少不了。”
      “你瞧瞧!人家周群多仁义呵!人家还没你跑得远呢,你也该给人个机会回头是岸了吧?”
      郑敏不吭声,半晌,方才低低地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这么多事情我都经过见过了,没有什么想不开的。不过,你说的也是,我也该找个地方上班,总这么不干不净地跟周群挂络着,我也别扭,他还更有理由对我死缠烂打。况且上了班,眼界也开阔,又能多接触人,说不定还能遇见更适合我的。”
      我一拳打过去:“说什么哪!还敢对你们家周群生出这种非分之想?跟你说,人周群对得起你,人家才是你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爱人加老公!你现在的任务是收复失地重整河山!你休想狼子野心对外侵略扩张!你这驴头!”
      驴头郑敏性子发了,拧过脸去一言不发地看街景。她的手原是寄放在我的手心里,拧出距离来,她反手用力将我攥紧。
      华联出来走去商城,商城逛遍走去秦新,秦新折回来径到金三角,金三角左手是河北音像,河北音像对面新开了间百信仓行……走去,走去,有时手中擎着一只烤鱿鱼爪,边走边歪了头去咬,汁水滴滴嗒嗒油了路面。鞋子早已尘封,鞋子里的脚沉闷而麻木,一刻也不肯停歇。
      我用舌尖回收沾在唇上的孜然,有时带回一粒芝麻,我香喷喷麻嗖嗖心中遍布着哀戚。我知道郑敏早已疲惫不堪,她的歌声已然喑哑,她试唇彩的时候对着镜子觑起了眼,可是她竟然找不到容她歇脚的地方,她抛弃了容她歇脚的地方,自管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她这样走到何年何月方是个了局?
      我的双眼似乎只照见了我的前路,总有一些是我无能为力的,但这不是我袖手的理由。
      郑敏抬手拂去鬓边的乱发,夕阳下她柔韧的手指簌簌闪亮,我便企望她的性格也柔韧若斯,闪亮的是她生活的希望。
      遥遥望见自家楼门,躺倒的欲望已然焚到了极致。一整天劳心费力,只帮郑敏淘换了一把线袜——地摊上的处理品,十块钱五双。唉!这是第一件要向小雨检讨的事。检讨之前想着先嚼一块口香糖,不能让小雨闻见烧烤的味道,否则,以后我跟谁出去他都得哭着喊着要做灯泡。
      咦?家门锁得如此谨严,小雨这厮又趁我不在跑到哪里逍遥去了?防盗门的护栏上夹着一张精心对折的字条,想是小雨的自供状,打开一看:“小珍,爷爷住院,高干楼二零八室。”
      我未及血冷,已然飞到了医院。
      爷爷刚刚睡醒一觉,看上去精神不错。爷爷用我给他拧的热毛巾抹了抹脸,然后笑眯眯地对我说他没事。爷爷说上了年纪的人,哪能一点毛病没有?
      大夫也是这么说的。大夫给爷爷听了听心音,说爷爷吃亏在平素不知警惕。这一回先留院观察几天,以后注意按时吃药就是。我看过药方,那药只比妈妈日常用的多出两三样。
      我稍感放心,脚便软了,整个人堆积在小雨怀里,方才觉出自己嫉饿如仇,一路上吃的烧烤前世便已经消化净尽了。我满眼里只见得床头柜上果品成山,扑上去奋力扒了几块不知名目的什么下肚,吃得太急,由不得咳呛连连,爷爷心疼得直叫小雨给我倒水。小雨拿来刚开包的一次性纸杯,上面绘着淡紫色的兰花,既是爷爷并无大碍,我顾得上喜欢。
      爸爸、妈妈和小姑一家都在,轻声细语地商量爷爷的照顾大计,都主张让爷爷住到自己家里。小姑说妈妈工作太忙,自己身体也受不得劳碌,妈妈说没有关系,她马上要退居二线,未来有得闲哉,倒是小姑还须全力以赴照顾宁宁的起居……
      我看到宁宁了。我刚进门时同他打过招呼,但直到现在他才入我的眼。我把他拉到门边悄声问道:“分数线下来了?”
      “下来了,我专业课还差两分,只能明年再接再厉了。”
      “没问题,明年你一定能考走!”
      “我知道。”
      “那就再拼一年。”
      “我会的,你放心。珍姐……”
      “嗯?”
      “我想……我还是……小叶,就是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女孩,小叶她考上北邮了,她说她在北京等我。”
      “哦。”
      “珍姐,我是想,如果小叶真的肯等我,我还是应该去找她。”
      “那是自然。”
      “就是她不等我,我也要去找她,跟她说声谢谢。”
      “那就更没问题了!啊?一切都不成问题了!”
      我不是敷衍,我根本不想敷衍,我这样笑呵呵地回应宁宁,也是为了给自己打气。人是这样的,明明一径是在平坦里走着,还是免不了踏空的幻觉,何况爷爷是真的病了,所以更要提醒自己没有事,没问题,一切都会好好的。
      爸爸他们争执的声音高了起来,爷爷忍无可忍,皱着眉头说他哪儿也不去,说谁家也没有他在自己家里呆着自在。爷爷的拗劲上来,是我的撒娇欺哄外加一千列火车的蛮力也难以扳回的。
      最终结果是各家出钱雇了一个保姆。人是煤矿疗养院内退的护士,四十多岁,护理经验极丰富,人又知根知底。爷爷实在不好挑剔出什么,况且不需要离开自己的爱巢,又能够保有煲汤的特权,爷爷闷了一阵,便乐得享受起儿女们的孝顺来。

      (二)

      下了班照例先去爷爷家。小雨已经在那里了,正啃着苹果跟爷爷谈笑风生。我有时也怀疑小雨是否真的有特异功能,无论多么单调的人都会被他蛊惑得天花乱坠。爷爷一径是惜言如金的,这会儿竟然同小雨抢着说话,而且笑得孩子般天真。小雨至少是个天才开心果吧。
      李阿姨独自窝在厨房里煎炒烹炸。这一阵子往爷爷家跑得勤谨,我们很快便和李阿姨熟络起来。我们发现她虽然少言寡语堪比爷爷,但是为人妥贴厚道,很是让人放心。她每回讷讷的,定要我们吃了饭再走。这也是爷爷的主张,他说喜欢看着孩子们热闹,又有小雨顶俏皮的逗趣,他心里乐呵。我说干脆把小雨典在这里给李阿姨当副手,小雨做菜的手艺也是很入流的。爷爷笑眯眯地点头不语,小雨心怀鬼胎地蹭在我身后,险些碾掉了我的脚后跟。
      春日长了,吃过晚饭还有天光,爸爸、妈妈照例陪爷爷聊天,不一时,姑父也开车带小姑过来,我原想同小姑唠唠宁宁的事,可是这两天要替郑美琪赶稿子,我不能不早点回家。我说要么小雨你留下来陪爷爷他们聊?我不过是那么随口一说,谁知小雨在一秒钟之内把风衣扣子系得没那么谨严利落,还史无前例地抢在我前面冲各位长辈点头哈腰地告辞。
      出了门我便开始哼歌,和风相伴,我的哼唱分外悠扬。我哼王菲的《容易受伤的女人》,哼陈慧娴的《千千阕歌》,哼叶倩文的《祝福》,哼《祝福》时我忘了词,便改成国语版——姜育恒的《驿动的心》,我正引吭高歌“驿动的心已渐渐平息……”,我的车子果然再蹬不起来,小雨拎着我的后车架鬼哭狼嚎:“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说一句话就走!”
      “放手!”
      “天!总算理我了!”小雨长嘘一口气,低声下气求我,“说嘛!干嘛不理我?”
      “嫌你越大越没长进了啊!”
      “冤枉啊!我这明明是随机应变,你没见着我不知哪句话说得快了,咱妈的眉毛都立楞起来了?我本来就怕影响咱妈的心情!何况咱妈的心情一受影响,咱爷爷的心情准定得打折扣!咱爷爷,那不是重点保护对象么!我不能恃宠而骄啊。”
      我心下释然,方又觉出自己对小雨的苛求,悔上来,忙冲小雨笑道:“果然是我冤枉了你,这样吧,为了将功补过,今天你把着遥控器。”
      小雨早又忘了自己的委屈,不服气道:“本来也该着我把着遥控器啊,你不是还得给郑姐改稿子么?”
      未到春花路口,小雨忽然想起家里没盐,便舍了我直奔供销社而去,我心里暗笑:急性子便是如此,其实明天才用得着,而且上下班路上顺手便能买得到。我不劝他,既是由他全权负责内务管理,只要入可敷出,便也由得他偶而没有成算。
      我独自慢慢悠悠往家里晃,想哪首歌的节奏与我速度相配,《红豆曲》么?伤感不起来,《青藏高原》?调门太高,《情是那么笨》吧,华仔的情歌,这一首算是痴迷到了极致:“生,全因他得再生;死,留恋他那点真;他,为痴心献身,情是那么笨……”
      咦?前面挡路的这位哥哥,你怎么也是那么笨?我们家的胡同的确不窄,可你不该在正中间徘徊,这一段没有路灯,你一个人的暗影便能将整条路晃满,你到底是想前进还是要后退呢?你总要速速做个决断,难不成要我下了车子合着你的步子扭趟秧歌?可我只会跳“抽筋”呵!
      我将车铃按得山响,那人方才头也不回怏怏地闪去,前面的路灯扫到他的半边脸,我看见时,惊得几乎从车上掉了下来——那不是丁悦么?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路过?串门?等人?都不像,他要做的似乎就只是这么无聊地晃——晃在哪里不行?偏要来我们家的胡同里?啊?不会吧?不会不会不会!他一定是路过串门或是等什么人,他想什么想得出了神,才会呆头呆脑耽搁下来……瞧,他这不是走了么?很慢,很慢,可毕竟是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终于远得让我心里踏实,有足够的信心嘲笑自己:这就是被小雨宠坏的后果吧,春梦也发得没边没沿。
      我将车子放进下房,等小雨回来一并上锁。我不再哼歌,只站在院中扩扩胸,踢踢腿,下回见到李浩的时候,我得想着告诉他,身条儿是这样炼成的,须分秒必争。我将腿压上栅栏门的时候,一面做体侧运动一面瞄向大妈家,我瞄了数眼,不见一丝灯光,知道大妈一定也在店里着忙。依赖惯了,一时听不到她喑哑的笑声,便觉得心里空空落落,不知所终。等小雨回来将这话问他,他一定会说“于我心有戚戚焉”。
      黑地儿里呆着,听觉特别敏锐,总觉得有谁在下房那儿窸窸窣窣地鼓捣,判断了一下,不是许叔家的方位,我便放心大胆地循声摸去,朦朦胧胧见凌伯伯在那里挪动东西。我想凌伯伯也是个性之人,偏好一个人暗地里干些体力活。不过没有办法,他家里只得一个凌大妈,且腿脚远不如凌伯伯利索,七八十岁的人,身子骨再结实,也极需要子女帮忙的,养儿防老嘛!我们若活到了这个年纪……啊啊,我的小谢辰雨和小陈小珍们,要你们过来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现在爸爸妈妈还在搔首弄姿地等你们大姥爷的回话,等得心快焦干了。
      我不再往下想,我留着心力问凌伯伯:“您这是捣腾什么呵?”
      凌伯伯吓了一大跳,直愣愣认了我半天,方才笑道:“我呵,想把这袋大米整楼上去。”
      “我帮您!”
      “不用不用!还是我一点一点捣腾吧,别再把你的衣服蹭脏了。”
      同这袋大米的份量相比,衣服蹭脏了实乃小事一桩。我憋足了劲将大米抻到楼口,心跳得“扑通扑通”的,还得捯出一口气来应对凌伯伯的千恩万谢,“您千万别客气,给您帮忙是我们份内的事。”
      天幸此时有人迎面走来,我乐得闪身让路,借机停下来一歇。来人是格色叔。楼道有灯,照不出他的笑模样,但那口气还是温和亲切的——其实只要他肯主动开口,已然是亲切友好的表示,“你一个人捣腾大米?”
      凌伯伯抢道:“是帮我弄呢。”
      “嘿!老凌,瞧你挑的这好劳力!”
      格色叔二话没说搭上了手。这一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由受宠若惊。同格色叔齐心协力地劳作果然非同凡响,我只觉得那袋大米轻如鸿毛。
      我们帮凌伯伯将大米安置妥当,伯伯、大妈自是唏嘘客套个不了,格色叔根本无心理会他们,板平的脸是最最忠于职守的反光镜,“我说老凌,你们俩也这把年纪了,再有力气活那得舍得跟大伙儿张嘴,谁还好意思不搭把手?另外你也得心眼活络一点,不就是大米么?隔三岔五零打碎敲的往上捣腾两瓢,不是也供得上吃?反正你们见天也是闲呆着。”
      话不中听,口气更不中听,可我觉着这话在理,便听得受用。凌伯伯也不迂,他谦恭的笑容里除了感激,便只有感激。
      下得楼来,见小雨正在开门,我不由大吃一惊,“你怎么才到呵?”
      “找你去了么!”
      “又跑趟供销社?”
      “两趟!”
      “你傻呵!喊一嗓子不会么?”
      “喊三嗓子了。”
      “打110了没有?”
      “那倒没有,想进家就拿电话呢。”
      “行,还有救。”
      我总算松了口气。
      小雨吃吃笑道:“这回轮到你学雷锋了。”
      “可不是,眼瞅着三月五号就到了嘛。”
      小雨一只脚迈进门里,忽然间舍不得走,回头望了望,叹道:“大妈也没回来?”
      “啊。”
      我应着,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三)

      电话铃声响得太早,否则周末是好的。
      大伯、大妈来看爷爷,昨晚我们同他们唠到爷爷睡着才走。到了家便是烧水、洗澡、擦地,成垛的衣服留待今天去洗,还要加上床单、被罩、枕巾、枕套……想想这些就恨不能一觉睡彻地老天荒。
      天呵!还在响?所以说执着的人很可憎恶,竟至如此不通人情世故。早知道在卧室安一个分机好了,不,睡觉前把电话插头拔下来还更理想。我一头拱进小雨怀里,锲而不舍地拱了又拱,不见成效,便改用小拇指尖搔他的肚皮,动作轻盈到了朦胧,小雨痒不过,只好哼道:“知道了,猪妹妹。”
      不一时小雨回来,呜呜囔囔说道:“咱爸的电话,哎哟!”
      耳听“咣”的一声大响,我浑身一颤,知道这好人是撞床脚上了,我睁开眼睛原想对他表示关切。谁知道是无用功,这好人到现在也没舍得睁开眼睛,只痛得眉头紧锁,哼哼唧唧趴进被窝,脸搁在我肚子上,即刻呼呼睡去,我将他的脸拍得“叭叭”作响:“喂!传达完指示再睡!到底是咱哪个爸爸呵?”
      小雨在梦里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罪过罪过!这些时只顾着为爷爷的身体焦心,竟然忽略了公公的生日。今天不是正日子,公公的意思无非是让大家趁着周末聚得从容些,吃得丰盛些。但他预先警告我们不许特意准备礼物,否则不让我们进门。我不认可公公的指令,我认为量力而行,我们至少能买一只白条鸡,由我下厨做了以示孝心。
      我俩到街上逛去。街里热闹非凡,左一个摊点,右一个摊点,都是各单位摆了来学雷锋做好事的。音箱里传出的歌声曲调欢快,内容催人奋进,因为不是三月五号,这氛围格外的可喜……白条鸡免去近一块钱的零头,犹为令我们心花怒放。我的心情明朗得好似今天的天气,起了风,忽忽悠悠,可还是阳光四溢。
      我俩掠过义务理发的摊点,小雨的刘海儿便似飘在我的额前,我忍不住放慢了速度提醒他,“谢辰雨,你现在的形象比较影响市容呵!”
      “怎么会?你没见那拿推子的大婶直冲我飞媚眼?”
      岂止!还有那发传单的窈窕妹妹,那戴听诊器的端庄姐姐,那给人咨询的慈祥阿姨……大好的春日,小雨又是这样一只亮眼的蜂儿,招不来百花竞放才是个奇怪,我同小雨比肩而行,便自觉艳压群芳。
      婆婆欢天喜地地接过了白条鸡,边往厨房走边殷殷探问爷爷的身体,又推我去客厅等着,我便等着。拉宝宝过来哄他说话,爱极了他奶声奶气的声音,直想找录音机录下来。婆婆的忙活告一段落,便翻出她收存的剪报给我看,那都是同小雨的病有关的,我们俩边看边分析。
      不亏大家着意的体贴关怀,也不亏小雨的自珍自重,他如今几乎不需用药,身体逐日强健起来,比春天更富于希望。
      宝宝踮着脚腻在我怀里,认为同我抢剪报玩是天下第一等有趣的事,他笑得“咭咭咯咯”。我发现宝宝越长越像大嫂,笑起来尤其像,眼睛也是那样挤成了两弯眉月,嘴角也是那样略略下撇,下颏扬着,带点漫不经心的诱惑。人都说若是头胎生的男孩长得像妈妈,第二胎准定会生个女孩,可惜大嫂既不是少数民族也不是农村户口,没有机会做出立竿见影的证明。
      ……若是我跟小雨生的小孩,男女是不论的,让他长得像谁比较好呢?若是由我全权决定,自然是像小雨的好。我虽然自诩美丽,可是既然全天底下再找不出比小雨的模样更入我的眼的,那么,我们的小孩还是要像小雨啰!
      ……眼睫也是那样密密茸茸,长而微翘,鼻子也是那样秀挺圆润,双唇也是那样红润亮泽,儿时透着鲜嫩,长大便闪着诱惑……
      唉唉!我又飞到哪里去了?小雨就是我的孩子呵,我疼他一个还疼不过来,倒舍得现在就分心给小小小雨?
      小雨拄在门框那儿若有所思地望着我笑,我不由脸热心跳,忙低下头同宝宝继续会话练习:“宝宝,妈妈呢?”
      “店。”
      “爸爸呢?”
      “班。”
      “爷爷呢?”
      “买。”
      好宝,现在便懂得惜字如金,将来做人肯定不会拖泥带水,当得起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
      小雨很觉看不过眼,隔着茶几便将宝宝拎了过去,说是要开导他丰富顺畅地表情达意。不一时宝宝颠儿了回来,“吭吭哧哧”爬上了我的大腿,仰起小脸困惑地望着我说:“肯德基,宝宝吃。”
      亏他满嘴塞着“旺仔小馒头”,也能够说得字正腔圆,馒头渣应声迸了出来,因为是散射,沉积得漫无目的。
      我扑扑落落去啐小雨,这臭人捂着肚子笑得头摇尾巴晃,把宝宝交到他手里绝非上策,可是下下策也只得认了,我得赶去厨房用功,为宝宝炮制能啃的鸡。
      晚饭也在婆家吃过,又赶到爷爷家小坐了片刻,满心里惦记着小宝和要洗的衣物,我俩便忙忙的往家里赶。天已经黑得沉了,正要往胡同里拐,忽然感觉前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落寞地闪去,我喊声“宁心”,“落寞”回首,果然是她。
      我忙着大洗特洗,宁心便同洗衣机相偎相依,挨件掂量着床单、枕巾,泪水一滴一滴的坠落,我便也一滴一滴坠落如它。
      我“哗哗”地往洗衣机里放水,庆幸自己保有这样冗长的劳作过程,否则我不知道怎样才好。这孩子已然忧郁成了林妹妹,可惜看得见她风流婉转的便只是薛蟠之流,而她的宝哥哥依然逡巡在外太空不知酥倒。更可叹我家唯一的勘测器具是一只“宝生”牌体温计,而宁心显然没有发烧。
      好容易听宁心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没事。”
      “哦?”
      “真的。就是想对着你哭一场。我一个人,哭也觉着怪没意思的。”
      “那是。”
      “就是烦。”
      “嗯!”
      “就是不愿意人都这样我就一定得这样。”
      “对着呢。”
      “我为什么就一定要嫁人?”
      “啊?”
      “我为什么非得给人当传宗接代的工具?”
      “宝,你凭什么说人娶了你就是为了传宗接代?”
      “不是么?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也不可能喜欢他,还死乞白赖抓住我不放,我爸妈也勒住我不放。就让他们得了手,又能怎样呢?这样才算我这辈子天公地道地活过了?”
      我不由得忧心忡忡:“宝,你现在的心理好像有点问题。”
      “没有问题才怪!”宁心尖着嗓子说,“你也试着天天站山尖上往下跳,你别停,就一直一直地跳,成年累月地跳,我就不信你摔不零散,哪儿哪儿不得摔得七零八落?想重新组合你连零件都找不全,哼!没有问题才怪!”
      “是,我只跳一次就能七十八零八十七落。宝,咱换种方式不行么?咱改成往山尖上爬不行么?也费劲,没准儿咱怎么用力都到不了山尖,可是只要能望得见风景,哪里不是歇脚之处?”
      “……”
      “这就要歇了?”
      “嗯,我睏,好几天没睡着觉了。”
      宁心塌在我肩上,伶仃的她依然沉重,我能挺住。我想她若是能在梦里歇歇脚,暂时也是好的。
      我半夜里被宁心踹醒,怔忡多时,方才醒觉这孩子半边身子晾在被外,梦到冷了,两条腿便慌不择路地横进了我的被窝。我不忍撵她,只把被子斜拽过来给她盖严,两床被子,至少她的身体是暖的。
      最近大约是为小谢辰雨们操心太过,伤了神,夜间一旦醒来便再难入睡,又要迁就着宁心,以飞天的姿势弓在床沿,愈发不得安稳。我只好跑去厕所消遣,见了灯光,更如打了兴奋剂一般。脑中锣鼓喧天办起了庙会,各种私心杂念纷纷跑来赶场,闹得我心惊胆战,想这样深的夜,若是有神魔鬼怪来袭,我岂不成了顶招摇的目标?
      我蹑手蹑脚摸进了客厅,小宝警觉地甩起尾巴,泼溅起清凌凌的水声。我不理它,我的心里只有小雨。小谢辰雨不来,此际小雨是大宝,也是我的定海神针,我看到他,心里便能安稳。
      我模模糊糊看见小雨面向里睡着,身子委委屈屈蜷在沙发上,屁股悬空耸着,被子瀑布似的直拖到地上,我蹲下来给他掖被角的时候,听那呼吸踏实均匀,或者他此际梦中有我,梦中的我们正站在山尖上观风赏景。

      (四)

      眼见“五•一”长假不日将至,刘颖两口子约我和小雨去苏杭旅游。因为刘叔的关系,费用是理想的低廉。我跟小雨一度蠢蠢欲动,甚至计划好将小宝和花儿寄托给大妈照料,我们五月里只吃挂面汤,若是还嫌不够省俭,便吃到六月也行……结果终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更有一重实在的理由——□□“五•一”结婚,我们有替他操持的义务。
      我是多么多么盼望同小雨一起到远方游山玩水,那里的山水诗意盎然,我们俩是诗人吟咏的对象。因着这梦的破灭,我将小雨按在床上好一顿痛揍,我自己又窝在枕头底下将□□好一通腹诽,方才恋恋地婉拒了刘颖两口子的好意。
      既是翅膀生在了好友的身上,便任他们自在地飞吧。我跟小雨若是登上了山尖,不是也能够可心尽意地向谷底滑翔?那地方自有溪水缠绵,山花烂漫,诗人是我们自己。
      吴越和廖晨负责策划行车路线。好像是吴越心不在焉地提了一句“张薇忙什么呢”,廖晨便心不在焉答了一句“不知道,我俩离婚了”。
      啊!廖晨这混球!离婚是何等大事!竟然被他悄没声儿的就办了,浑不似他石破天惊的一贯作派。
      来不及弄清到底离婚是错还是坦白是错,总之廖晨须踏踏实实地遭骂却是没有错,他若是见了我们,一不留神口水便要淹到颈子上,他必须紧着忙着套上救生圈。
      我从小雨口中得知廖晨离婚的消息时,碰巧是个阴天,有雨蕴酿。我将小雨掐得鬼哭狼嚎,我自己也郁闷得想要哭嚎。后来我又疯魔了似的万般思虑:廖晨的离婚和他的死,到底哪一个更让我难以接受?影影绰绰纠缠着郑敏,我想得头痛欲裂,若不是顾念着小雨,我宁愿自己去死。
      好像真得了自在似的,廖晨只是没日没夜地胡闹,见天儿挥舞着新买的手机四处炫耀,一时B小姐有请,一时F妹妹相约,候选美女的代号排遍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的大小写,他的黄昏之后无暇寂寥。
      我们无不对他的“放荡”嗤之以鼻,偏他还没有自知之明地四处招徕生意:“哥们儿,若排资论辈,咱这帮人里显然我是老大,头一个工作,头一个结婚,如今离婚也走在各位前头,天底下所有的那些事儿还真没有我廖晨整不明白的。谁想省心抄近儿取得真经,尽管上我这儿报名,排前三名的优惠百分之十,另外还有格言警句免费奉送,同志们,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呵!喂喂!你们那是嘴呵还是喷头?我今天中午可是刚洗的澡!”
      刚洗清自己的廖晨喝多了。这在他原本也是件奇事。他是哥几个里面酒量最大的一个,好胜心劲上来,能把那几位全喝趴下,他挨个送人回家。这一回趴下的是他,唯有他。
      我们并不奇怪,因为白痴也知道廖晨那潇洒是硬挺出来的。这可怜的人,枉他纵横情场若许年,当日口口声声爱情至上,铁了心的摽着二人世界寻欢作乐,以为激情持久便是婚姻铁打的江山,他忘了人是肉做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人的激情只是火花,若没有亲情的熔铸,风大点便会倏忽即逝。他原应该每日都同张薇站在灶台前,并肩烹制同心菜肴。他原应该每晚都傍着张薇花前月下,温言软语交融彼此的心。
      可惜全然不是这样,他家的灶台永是冰冷,他跟小雨们混在一起的时间才称得上朝朝暮暮。他坚执不要小孩,说那是第三者,可他不懂得小孩才是他与张薇情感的催化剂,小孩才可以将脆弱不经的爱的激情催生成割舍不得的牢靠的亲情。他以为对张薇俯首帖耳千依百顺便是爱的极致,他不知道自我的坚持才是这极致的保证。
      这可怜的廖晨,他无知无识地横卧在我家床上,抽去了一身的筋骨。我端来茶水给他喝时,看到他眼角淌下的泪.他知道我进来,返身将脸埋在枕头底下,声音在地底下闷闷地回响。
      “你不知道,回到家,两个人在一块,还是挺冷,特别冷,越来越冷,心都冷透了。”
      我的确不知道。我只知道洒脱如廖晨,也不过是俗类一个,又有几多人能够像我跟小雨一样坚如磐石,韧如蒲苇呢?
      前日大伯来时,已经帮我们联系好了医院。我们与大伯、大妈同车去了北京。去时,心里都一路的阳光,整个人透亮成了虚空。以至于日后回想起来,还分外怀念那种虚空的感觉,恨不能永远在去的路上,永远虚空地奔向虚空,那一个虚空还叫做希望。
      医生的终审判决内容如是:无论小谢辰雨还是小陈小珍,我们今生都无缘接纳。
      最初我们不知所措,低着头恍恍惚惚走了一路。似乎将这一世的路都走得净尽,我方才回到了人世中,第一个担心小雨的身体吃不消。小雨笑笑地安慰我,我也笑笑地安慰他。我其时已然想得通透:天意如此,要我一生只属意于一个小雨,要小雨的一颗心完完整整归属于我,这是老天爷对我们特出的钟爱。我俩携手站在石评梅与高君宇的墓前,我们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暖润滑,愈发认定了自己的幸福。
      然而被幸福滋润得久了,习惯如常,便往往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又是这样脆弱的心性,饶受了小雨这么久的调教,还是一点点风吹草动便能叫我燎了爪子的猫似的上蹿下跳。其实不过是王姐许婶之流的舔嘴咂舌,其实不过是心绪而已,又逢着雨天——不是也够恐怖?听任自己鸡毛蒜皮地堕落,愈觉得对不住小雨。他的阳光已经透支了吧?我不敢问。
      我只见到雨下得焦灼,恨不能将乌云一把撕开。这一路骑去,要心心念念想着小雨方才不至于撞车:到家就好了,看到小雨就好了,小雨一定早早把饭菜做好了,素炒圆白菜呵,小水萝卜蘸酱呵,豆豉米饭呵,吃到嘴里香香甜甜的,一切就都好了。
      可是小雨患了感冒,想是今天回来得早些,他吃过“速效”先睡在床上,睡过了头,灶是冷的。我梦想不到这样的凄凉,泪水便先涌了上来,不敢用力吸鼻子,怕弄醒了小雨。我眼泪汪汪俯下身来轻轻探探他的额头,凉津津的湿潮,我庆幸他没有发烧,然而心里终有些不安稳,便坐在他身边发痴,直到泪水退潮,我走去厨房做饭。
      正是不习惯家里这样的静寂,手不停闲,心绪又乱哄哄纷至沓来:……何时方是个了局?就生出孩子来,还要疑问是他们自己的么?就承认是我们自己的,还要疑问活得长么?就活得好好的,还要疑问说不准哪天暴病吧?
      ……牛角尖愈局促了,我被卡得死死的,怎么还挣了命的往里钻?我用勺把敲敲自己的头,“空空”地也觉得好笑,然而望见窗外淋漓的灰沉,又止不住悲从中来。
      一不留神,菜都被焯到锅外去了,我紧着捡拾,手被锅沿烙了一下,作三心二意的惩罚,我忍不住痛喊出声,即刻将水龙头拧到最大,将手放在水柱里“哗哗”地冲,没有听见小雨进来。
      “啊呀!”
      小雨一声惊叹,捞起我受伤的手指吮了又吮,见没有大碍,便顺手抓起一根水萝卜来做采访:“请问小猪妹妹,你方才这是打算做红烧蹄膀么?还有,请问你这手‘天女散花’ 是怎么练成的?”
      我老实不客气地一口咬下去,但觉水萝卜清甜爽口,味美非常,便郑重其事答道:“呃——这个嘛——怎么说呢……”
      我想:你得宽以待人,你得容忍他们活得有趣。他们其实不坏,他们搬是弄非也不是成心败坏你,他们只是太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已,他们不过是有太多的寥落空虚需要被填补而已,对他们而言,愉悦自己之道,莫过于唏嘘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倒霉者至上。他们的依赖性这样强,他们也算是弱势群体呢。
      我也有过错,我太矫情,总梦着面面俱到,所以面面不到。有时我也的确会痛,但我从未真的苦过,我不知道真正的痛苦滋味到底如何,我之所以不再安守本分,多半因为漫不经意间走失了自己。我自己才是风雨不动的,它若走失,我得想方设法将它找回来,找到了就跟自己拷在一起,免得来路失神,让它再度走失。我得未雨绸缪,来路漫长如是,什么事情又是有谁能够说得清道得明呢?
      我自己回来了,便有耐性哄小雨乖乖休息,代价是看完《新闻联播》便和他一同钻进被窝。
      我将小雨搂在怀里温言软语:“明天别去了,反正你那个班上不上也无所谓。”
      “嗯。”
      “假请不请也无所谓。”
      “嗯。”
      “那就踏踏实实睡两天。”
      “不行。”
      “干嘛?”
      “廖晨叫我明天下午找他,听说他们公司新来的那批软件挺有实用价值。”
      “硬件也不行,我说让你睡你就得睡,我说睡几天你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睡几天。”
      “啊?你简直比阿Q还霸道!”
      小雨忙不迭打起呼来,这是他对我最强烈的抗议的表示。
      我睡不着.我怎么能够睡着呢?小雨感冒了,这是全天底下最不容我安心的事情。我一刻不停地伸出手去探小雨的额头,反手再来摸我自己,几次三番,几次三番,觉得我自己倒有些发烫的迹象,禁不住慌乱起来,怕是自己感冒在先,传染了小雨。因为慌乱,便来不及分析这“怕”的凭据,只顾着匆匆忙忙起身去寻体温计,黑暗里探不到拖鞋,索性光着脚踩去,动静极轻微,不怕吵醒小雨。
      给自己也给小雨量过体温,见一切正常,心才回落。伏在暗影里望着小雨沉沉的睡脸,泪水止不住淌下来,淌下来,唉!我亲亲的小雨,只要你平安无事就好,就一切都好,我亲亲的小雨,你一定要好好的呵!这是我生生世世唯一的愿望,你爱着我,就一定要成全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依旧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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