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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天意弄人 ...
[小雨点点头又摇摇头,失魂落魄丢下我,他一个人走了开去。我跟上他随他一路走着,只觉得我们俩是空空荡荡走上了一个荒凉。我们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完成了希望还是完结了希望,]
(一)
不得不承认自己极致的渺小,凝华成海是特出荒唐的幻梦,只嘈杂成网,便终结了这幻梦的驰骋.亏那网眼细密网面开阔,七零八落的我们方不至于被遗漏分毫。犹然醒目的是月光下一个月白脸的老人他出类拔萃地志得意满:“亏得我那条破船不好收拾,要么这俩孩子有没有命还真得另说。”
原来这就是月老呵,原来他老人家也生得这般庸庸碌碌呵——这是我日后生出的遐想,当时我和小雨只顾着澄清一件事情:上天垂鉴!我们绝对不是想投海自杀!
派出所长的办公空间何其经济!我和小雨被椅子跟沙发分列之后,可亲可敬的所长大人竟然只有站着吸烟的份儿. 他老人家连绵不断的俯身拿起听筒去拨号时,椅子上的小雨总免不了侧身偏头向外闪。这一方面是以示谦让,一方面为避免烟灰落在自己的耳朵上。
小雨不是那么没有眼力的人,他原本是想站起来为所长大人腾出更多自由空间的,但所长不肯麻烦小雨,他将小雨牢牢摁在椅子上,他一只手夹着烟卷架在小雨肩头,像是生怕小雨被风吹跑了似的.我更担心那风会催动烟头星火顺势燃着小雨的鬓发,以证明果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急得几次挺直了身子要扑过去营救小雨—--也不过挺直了身子而已,再多动弹一下也不能够.
我是被个阿姨干事粘在了沙发上。她一臂搂着我,一身笼罩着我跟小雨,顾自温言软语,推心置腹,慈爱的眼光在我俩的口鼻之上萦回织锦,五彩斑斓,细密精致,可以防雨。我跟小雨愈是辩解得急切真诚,那彩锦愈是厚实舒展,令我们有窒息之虞.我们索性慢条斯理,斟词酌句的陈说始末,那彩锦索性将我们的眼耳口鼻一并封严,我们能够做到的便只有一言不发,任那阿姨干事无边无垠地缱绻缠绵,缠绵悱恻,悱恻动人,我跟小雨喷嚏连连.
我跟小雨天各一方披着毛巾被端着热水杯氤氲淋漓地对视着,心中都悔了上来。尤其是我。
是啊,此际于我,这天底下最容易做的事情莫过于后悔。
若干年后,一切记忆都随他风干了去,惟独我那肝肠寸断的痛悔的感觉是必定要带到下一世的:我们是放任太过了吧?无论如何我们也不应该蹚进海里啊!倘若小雨因此得了感冒而引发旧患,我们岂非愧对苍天父母万死莫赎?
因了这痛悔,我几乎忘却父母将我们从派出所领走时,他们的脸色是怎样齐刷刷苍黄如死,妈妈的身体又是如何的硬挺如钢钎,她的头发纹丝不乱。我忘记回到家里妈妈是怎样地捺着头冲我甩手,我忘记她呻吟般喊了又喊的那些个字连起来成了什么话……
我忘记了这一切的一切,只顾盼着黎明快来,我可以重新见到我的小雨。在我的印象中,从未熬过这样漫长的黑夜,似乎几世的夜都被凝缩在这一个里了。在我的印象中,太阳与小雨一同升起,我一见到小雨便即刻将他攥进了我的手心,我抚着他的额头摩挲着他的脸颊我浑身上下每一个器官都跟他贴紧了焊牢了严丝合缝了我的嘴巴还是自己的它只晓得马不停蹄地开开合合:“你没发烧吧咳嗽了没有头发晕吗是不是浑身没劲你哪里不舒服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好不好呢小雨?”
小雨好容易挣出来挺直身子回道:“我没事。小珍,我一点事也没有。我就是昨天睡多了所以现在眼泡有点肿。”
我再抓牢了小雨细细打量,他的眼泡果然是肿的,但是眼神清亮,比晨起的露珠更为晶莹。我这才吁一口气,低下头惭愧地说:“对不起,小雨,都是我招的你,我肯定是失心疯了,才会那么不管不顾。”
小雨捏捏我的脸,笑道:“半斤八两。咱俩又不是神仙,神仙还免不了七情六欲呢,要么好好的天篷元帅也不会因为嫦娥姐姐变成八戒弟弟。不过说实在的,这种傻事还真不能来第二次。我也有点后怕,要是闹个感冒什么的,你是没什么,我就说不准了,万一前功尽弃,招骂的还不是我?难受的还不就是你?所以我也想过了,万一今后再有什么为难着窄的,咱俩就砸锅卖铁去桑拿,清火驱邪还连带着美容跟健身,咱俩都老大不小的了,也是时候琢磨怎么延缓衰老了。咱还得先算计好了,哪家要钱多咱奔哪家去,要钱少的咱瞄都不带瞄它的。”
“哎呦,我亲亲的宝贝儿!你怎么就那么聪明呢!”
“可不是嘛!你忘了我打小儿就是一手拎着大葱一手打着灯笼做事的?”
“我可不是忘了嘛!哎呀!天!我是真的忘了!”
“什么啊?”
小雨慌得战战兢兢,从我的头发梢直检视到我的脚趾头尖,他屏住了呼吸柔声问我:“怎么了?小珍?是张姨急了,下最后通牒了吗?”
“是啊。”
“不怕,我会同她好好解释的,我原打算这就去的。”
“哎!不是啊!”
“那是什么?”
“小雨,我们明明不是要自杀啊!”
小雨一拍大腿,叹道:“我就知道得误会,我得赶快去跟张姨说清楚!”
“没用,我都说了一万遍了,可她就是不肯相信,她死活不肯相信,她才不肯相信呢!”
“没关系,小珍,我一定好好跟张姨解释。我好好说,张姨会相信的……总有一天她会相信我们的。她就不会因为这个更加怨恨我们了。”
不是啊!小雨!我不是想说这个,我不是想要你说这个,我不是想让你把我的话理解成这个意思!我是说,我是想,唉!我这是怎么了?我脑里飞着一万个加速的螺旋桨,我的嘴偏是锈死的闸,我由着小雨在岔路上没头没脑地直撞下去,枉费他才得一夜休整的精气神。我急得抓牢小雨的双臂一再用力,我的手指直抠进小雨的肉里痛得他蹙紧了眉头,他的脸是带着茫然的舒展。我恨不能将他的茫然一下子连根挖起清除净尽哪怕褶皱了他的舒展。我不知道自己怎样便喊了出来,我的声音裂石穿空:“不是啊!小雨!我妈是要我们结婚!她要我们马上结婚!”
我记起来了,我全都回想起来了!我想起才进家门,爸爸催着我洗澡换衣服,妈妈便沉在沙发上捺着头甩着手冲我喊结婚吧结婚吧结婚吧!我想起爸爸赶着劝她秀英你先让孩子休息休息你也冷静冷静,可是妈妈便似上了满弦,不住声地呻吟般地喊着结婚你们马上结婚你们不结婚我就去死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我想起我的天几上几下终于翻成了一个混沌,直到如今见了小雨直到这般时候才肯分明。
如今小雨瞪大了眼睛呆如泥雕木塑,我摇撼着他喊了他几万万声,也不见他有一声回应,我只当他是痴了傻了魂飞魄散无药可救了我是无计可施无可奈何我的悲痛难以言说所以我哑口无言了小雨他却吃吃地开口说话了,他开口时眉梢眼底都涂上了一抹怯生生的色彩,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小雨期期艾艾地说:“小珍啊,张姨是在说气话吧!”
“是,可也是真话。”
“那……张姨不会再反悔了?”
“她本来也不是心甘情愿说这话的。可她说出口的话就一定不会收回”
“就是说……不管怎么说……张姨是不会反对我们结婚了?”
“是啊。”
“就是说……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可以结婚了?”
“对着哪!”
“就是说……”
小雨点点头又摇摇头,失魂落魄丢下我,他一个人走了开去。我跟上他随他一路走着,只觉得我们俩是空空荡荡走上了一个荒凉。我们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完成了希望还是完结了希望,我们只觉得自己奋争了这么久,成功却是突如其来,我们简直被它砸得晕头转向。
我们默默地向前行进,行进,行进,一步也没戗着绊着,直到小雨猛然停住了脚步,毅然决然地对我说:“就是说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们得抓紧时间去领证啊!”
他这话一出口,我立时感觉到了人群熙攘,喧闹非常,我们被裹在生活的流里顺风顺水,忽略了暗礁。
我们一路走去,一路看去,一路叹去:平日也都睁着两眼行路的,怎么早就没有发现呢?怎么会有这么多新建成的小区!好像只为赶着让我们品度才这般争先恐后争分夺秒地现身,赶在我们有资格有心力品度它们的时候。我们实在是盛情难却,我们将它们挨着个儿地欣赏点评,我们欣赏点评的时候头是仰着的,嘴是张着的,眼睛是闪闪发亮的,心里是暖暖和和的,被我们欣赏点评到的楼宇是受宠若惊的。我们数着窗扇判断房间面积,一致认为窗扇少的温暖,窗扇多的敞亮。我们特别喜欢落地门窗的阳台,觉得不管门扇宽窄,窗扇多少,都是既温暖又敞亮。若是遇到正在施工的小区,我们会投注更大的热情,更多的才智,主要动向是将每套户型都设计成越层式,小雨给螺旋的楼梯铺齐了红毡。
我们兢兢业业地钻研家具摆设。小雨说:“廖晨家的红木真的很气派,可惜颜色重了点。”
我说:“依着我,连门窗都漆成淡紫色的才好。”
小雨说:“厨房呢,也要一体式的,美观,大方,节省出空间来留你跑马。”
我说:“对啊。刘颖家的科宝满不错的,我们可以参考一下。”
小雨说:“哎,李浩家的马桶一千多块呢,有没有觉出它哪里超凡脱俗?”
我说:“笨哪!就是它的价钱惊世骇俗嘛!”
小雨说:“那——吴越他们自己订做的大床怎么样?”
我说:“好啊!不如现在就去问他是从哪里订做的。咱们也要这样又大又结实又能盛好些七零八碎躺在上面什么都能手到擒来的。”
我说:“厅跟厨房一定是用玻璃拉门隔着的。”
我说:“只要吸顶灯亮亮的就行,不要灯池那么多罗嗦。”
我说:“客厅里也要摆蓝宝石那样叶子够大质感够鲜明的的盆栽,你管侍弄我管看。”
我说:“然后在床头放一只花瓶,小小的就行,但必须是水晶的,我喜欢……”
这是我久已的向往,若干年前我便心有所属。曾经一度,我背着小雨流连忘返于商城,在最最璀璨晶莹的营业区驻足不前。我执着地与那些水晶花瓶面面相觑,直到彼此惺惺相惜,情浓意洽。我深知它们的身价同它们的光彩一样疏离芸芸众生,对我而言,它们尤其是可望而不可及,但我从未因此打消心中的痴念,我不舍得,我也绝对不肯。说到底,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人,永远脱不开芬芳馥郁的俗世之梦。
我可以任我的家清心寡欲地朴陋,我真诚的渴求仍会一如既往:我喜欢拥有一只水晶花瓶,可以偎在我的床头晶莹剔透,瓶中的鲜花逐日没遮没拦地绽放,我的梦也迷醉于红尘扰攘,朝朝暮暮都富丽堂皇。
若干年之后,我不得不承认只有月季才肯在那里没遮没拦,但我从不曾因此心生悔意,我将理直气壮地阐明我的真知灼见:的确有若干品种的月季比玫瑰更适于雍容华贵,可我没见到哪一种玫瑰比月季更为明朗芬芳。
小雨眯起眼睛同着我想望了一会儿那花瓶的亮丽,那鲜花的明艳,不觉中也生发出个人的主见来:“就是这样,水晶花瓶放在你那头,我这边是干干净净的一个白瓷小碟儿,里面发一株清翠水嫩的白菜根儿,开出花来金碧辉煌,指定不给你的水晶玫瑰减色。”
我们俩并肩坐在平水桥脚,各各双手支颐,痴望着西天绯云缱绻,心中都想:其实水晶玫瑰也好,白瓷碟儿白菜根儿也好,只要陈小珍和谢辰雨在一起是个天经地义的事儿,那就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的好。
(二)
结婚证拿来,实在是爱不释手,可是看到上面贴着的照片,却是越端详越觉着古怪,我忍无可忍捅捅小雨:“这是结婚证呵!”
“知道。”
“你怎么可以‘五毛钱俩’!”
“这样不是显得跟你般配嘛!”
小雨躲在结婚证后面“噗哧噗哧”地笑,我一拳挥到他耳边,生生打不下去,我自己也拍手跺脚笑个不了。
小雨说得没错。不知道摄影师搞了什么鬼,我印象中他既没有跳脱衣舞也没有耍双节棍,可挺潇洒挺漂亮的一对璧人儿,合影里偏偏都是大瞪着眼,半张着嘴,痴呆型惊诧的表情,我们的一世风流全指着它折戟沉沙。
小雨耐心地跟我解释:“要说摄影师搞了什么法术,那纯属冤枉。实际上都怪咱俩,忽然间被没边没沿的幸福打到了头,咱们的头不能承受之重,才跟那儿美得晕菜,你老实说,你当时晕了没有?”
我老老实实说:“晕得找不着北,你呢?”
“跟你一样呵!”
那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当然,藏起来是有必要的,万一被外人看见,我们的光辉形象固定毁了,况且,那是我们爱情事业的免死金牌,理所当然要珍而重之地收藏好。
谁说“福无双至”?吉星高照时,好运它自己当家作主,要来便来,挡也挡不住。
我和小雨这边厢刚刚把结婚证安顿妥帖,那边厢便有一套住房翩翩然向我们伸出了召唤的小手。这要感谢明察秋毫的刘姐,是她及时主动说服了书记,使得书记大人悲天悯人,破格将自家超标的一套旧房转分给我。
这套旧房尽管中年将至,面积与气派无缘,设计上也不介意自惭形秽,却依然绷不住局里若干无房户对着它焚心以火,个个焰腾腾看定了它,没有半个肯于料想会是我掉进了焦点。陈小珍头顶生烟尚有待于诸位同仁神智的恢复,而今天气状况大致保持在晴间多云,通常温度适于体表。
吃水不忘挖井人。我给丁丁买了最新版的电子辞典,刘姐淡淡地嗔怪我多此一举,但也没有多加推辞。她知道自己若是不肯收下礼物,我便再也不能心安理得地对她,但我若是知道她会因此加倍地奉还于我,她收下礼物才真的让我寝食难安,我将对自己的愚颟切齿痛恨:我为什么这么迟才醒悟到偿还人情的最佳方式是乐于欠负?这种方式诚然因人而异,而对于刘姐便再适用不过
郑美琪“随便”从家中给我挑了幅水晶镜框的装饰画,她强调说这不算是她的随礼,我美滋滋钻进画里不肯回头,画外音说那就多多益善。是风景画,我钟爱的热带海洋,那样澄明的蓝色是让我离了它便会眼晕的。啊!郑姐,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你也!
郑美琪被我热烈的拥抱箍得缩了水,撇撇嘴说:“瞧这丫头势利的。”
郑敏经过审慎的研究,决定让郑美琪的海洋偏居客厅一隅,她说这样我才可以悠游自在地承受之眩。我对郑敏的安排毫无异议。虽说装修策划有吴越们群策群力,我和小雨单管负责取舍,但最终拍板定案的还是郑敏,毕竟她是行家,对流行风向标也了如指掌。
为我家装修的工人都是郑敏的嫡支近派,价钱既公道,又不必担心先斩后奏,偷工减料。然而买材料时便一定要由郑敏亲自出马。以她的真知灼见,再妥帖的工人也免不了从建材老板那里捞取回扣。
郑敏的精打细算对我们来说尤有必要。小雨病时负债太多,老徐家拮据出的彩礼钱已经被我们定性为贷款,我们决定待结婚以后,连同其余的债务一起偿还,所幸的是不必额外加付利息。这打算万不能让老谢家知道,否则他们的人情也会拮据起来,到那时,我们无资可偿。
我家里在经济方面自然是游刃有余,但我们头顶的天终究要靠我跟小雨两个人撑起来,尤其因为我不喜欢凡事都要经过妈妈酸涩的腌渍,我宁可因陋就简,装修的费用只依赖于我上班三年的积蓄。对于我跟小雨来说,有了一个自己的家,哪怕只是茅草屋顶土坯墙,我们已然满足得不得了。
必备的家用电器基本上是朋友们雪中送炭,我们的“杯水”确实解决了“车薪”:二十五英吋“长虹”彩电是吴越们凑钱买的,都说还有比这更物超所值的随礼么?这不如同我们大家与你们二位朝朝暮暮嘛!所以你们人前背后都得光明磊落地行事才行才当得起我们的偶像。他们是那么一说,我们也就那么一听。
□□暑假回了国,风光篇第二小节便是把他家的旧“三菱”冰箱倒卖给我们。这冰箱虽然说年纪已长,功能原始,但既没有外观破损,又没有性能欠缺,却只象征性地收了二百块钱,□□的态度还额外地透着谦逊得体,浑不似旧日的年少轻狂,这让我情不自禁地向往着澳洲的草原,那一定是可以让视野纵马狂奔的。
这一笔笔人情债都将以乐于欠负的方式偿还,做梦时我都会得意地笑出声来,我坚信我和小雨必定是前世积下了难解的善缘。
今天纯属是老天爷不解风情,明知道我和小雨备了厚礼,要去书记家中拜谢,还是一早便灰沉了天,似尘似雾间蒙蒙地暧昧了半晌,临到中午方才滂沱了二十几分钟,太阳出来时,仍旧是一丝不苟的闷热,有没有关节炎也料得到必有一场痛雨在暗中设伏,我祈祷它点到为止。
本来么,这是我和小雨有生以来第一次“入乡随俗”,心情已然紧张到失落空虚,脚上再要泥水淋漓地铺张,弄脏了书记家门前的脚垫,绝对不是一件轻爽的事情。
万幸,老天爷从善如流,下午只飘了几分钟的雨星,凉爽的风干爽了地面,也清爽了我的心。
站在书记家的门前,我跟小雨踩着脚背你推我让。出离的紧张实在是因为水平不够专业,所以按门铃的手远不如铃声响得坚定。
书记大人竟然对我们笑容可掬,我一时之间如堕梦境。因为在单位里,书记大人即便收敛了“将军肚”,也一径威严得近乎冷峻,他的笑容比沙漠之雨更为珍稀,每每同他打招呼时,总会不由自主提了口气,唯恐一个气流不顺岔开字音表错了情,那样可就完事大吉。但是今天不然,今天的书记是“潇潇暮雨洒江天”。
我知道书记自来见多识广,他的润泽自然不会仅止于敷衍我们稚拙的心意,他的润泽本应该源自他脚上的拖鞋,整个人会随着它松松垮垮,不由自主卸脱了身份的戒备。
我不由得心生感慨:人与人之间实在是太需要沟通了!书记大人几时才能够明瞭?我们并不会因了他高昂的下颏而对他额外景仰,也绝对不肯把他谦和的笑容误解成低三下四,不卑不亢应该是所有的人为人处事的准则。可惜我既不是魏征也不是东方朔,我不能不自忖身份,然后忏悔自己的袖手旁观。
终于看到了天空!夜了,也阻不住它的开阔。
我骑出老远方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种事情也做得来,试问天底下还能有什么事难得倒我们?”
小雨回应得快:“边边角角都翻了个底朝天,耗子洞也挨个儿拿棍儿戳了,我敢说确实没有。”
“那你刚才跟那儿窃笑什么?”
“没呵,我是窃喜。”
“馅饼儿掉到你头上了?”
“那倒没有,就是奇怪,奇怪得奇形怪状,你今天怎么这么淑女?几辈子没见你装得这么地道了,简直佩服得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唉!”我由不得抚额长叹,“蠢材!想装是装不出来的。我其实是被书记的热情烫昏了,反应比较迟钝而已。”
“有那么夸张?”
“你以为谁都跟你们所长似的?逮谁跟谁拍着肩膀称兄道弟?”
“话是没错,可没架子不一定就好。我倒宁愿他对我们颐指气使,那样总还是有管我们的心肠。咦?我有点犯贱是不是?”
“很是!非常是!你要不长价我跟你没完。”
我瞪起眼睛鞭策小雨,忘记夜色黑沉过我的眼睛。
(三)
如今最盼着过周末,可以时间充裕,可以全心全意构筑我们的爱巢。
我和郑敏一大早便来到新房,看灯具如何安置。地砖和壁橱最先完工。我家在一楼,因着光线的需求,地砖一律用浅色,壁橱是通顶打造,既能够安置东西又能够节省空间。郑敏说空间实在是太小,完全没有必要吊顶,但房顶四围可以镶一圈石膏线,要不要花纹都挺美观。除了卫生间要用壁灯,其他房间都用吸顶灯,郑敏已经跟周群说好了,让他给我们进一批质量既好,式样又极美观的灯具,我们随时可以到他那里拿货。
郑敏说对了卫生间一定要装浴霸的,天冷暖气又没来的时候可以防寒,郑敏说你们家谢辰雨尤其需要这个。我搂着郑敏亲着她的脸颊说妮子你真周到。
这段时间有太多事情要兼顾,我跟小雨都是生手,忙起来难免顾头不顾尾。我同郑敏每回都是电话联系,以我的家为轴心内容,匆匆地就事论事,再谈不到别的话题。今天见了郑敏,很有些隔世之感。她的穿戴尤其是隔世的鲜亮,气色也醒目,明加上经意的修饰,肤色光鲜得汪出水波来,从哪个角度看去都是波光潋滟。
我踩着郑敏的脚跟亦步亦趋,一时间心里满是喜悦,想果然“女为悦已者容”,郑敏一定是同周群和好了,才会这么善待自己,她此际眉目平顺不着一丝跋扈的心气尤其难得。对了,我跟小雨的美事儿是不是也正是他俩事儿美的催化剂呢?我还要不要跟郑敏邀功请赏让她死心塌地给我们卖命呢?
郑敏被我迫到了墙角,忍不住回过身来盯住我看:“傻妞儿,发什么天痴呢?问你好几声了也不吱应。”
我笑笑地应道:“你就是当我天痴,几时跟周群讲和啦?不告诉我我就没法儿知道了?知道你脸皮薄得只能当馄饨皮儿,跟我可用不着这样。”
郑敏不待我说完便拧过脸去,将壁橱的门一扇一扇拉开,一边责备我:“还这么味儿呢!也不知道勤晾着点,说你天痴一点不假。”
我连连点头称是,拧着郑敏的胳膊肘皮儿催促她:“别跟我声东击西,快说真格的。”
郑敏没那么利落地摆正了一张脸给我看:“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禁折腾?告诉你,现在只要周群点了头,签了字,我跟他就都干干净净了。”
看起来的确如郑敏所说,这妮子面皮也熨帖,声音也平展,可我心里郁郁葱葱长了草。我不期然便想到了隔壁科室王姐的话。依我,但凡有一分可能性,也不肯相信王姐的。她是传统良家妇女的典型,平生致力于收集和散播小道消息,絮絮起来表情总是投入太过,年深日久,眉头便挤对成永远的“八”字,鼻翅唇角的褶皱分外深邃。可怜郑敏跟王姐住斜对门,年深日久,王姐便是有意背着我,也备不住将郑敏剥得赤条精光地塞到我的耳朵里。前些天恍惚听王姐提到许可,我还曾漫不经意地想:似王姐这等以败坏人为长项的,也只有捕风捉影的本事罢了。但我如今品度着郑敏的一言一行,竟似样样坐实了王姐的捕风捉影,郑敏的光鲜,郑敏的飞扬,竟然都映着许可的眉眼神思。
郑敏再不肯回头看我,只淡淡说道:“你不用多想,我也不会多说。人的命,天注定,怎么样走,随它。”
我的想法还需要点时间来做归纳,而此际,即便郑敏肯对我“多说”些什么,情势也不再允许——小雨已经带了吴越们闹哄哄地来了。
今天的主要工程是砌后阳台。门窗都是金山宾馆废弃了的,吴叔在那里专管后勤,所以我们只象征性地交了一百块钱。其实这些门窗只不过掉了漆,若论木质规格,雕镂功夫,都还气派得很,绝对的大家风范,凭他怎样天生天养的体面眼,也不能不为之倾倒。
起先我也犹豫过,怕为砌后阳台而打穿承重墙,既不安全又要受责罚,但一楼是设计的缺陷,本自没有阳台,空间实在局促,况且老住户们家家如此,我们也不好逆潮流而行。小雨说我就不信整栋楼的生死存亡全指靠着咱家这半爿墙。我认为这是他有生以来讲过的最横蛮的一句话。
李晴也过来帮忙照应。她自来波澜不兴,却无心做吴越们的定海神针,任哥几个出出进进喧嚷得沸反盈天。我和郑敏向着吴越们盈盈地笑了一会儿,又同李晴热落落寒喧了一会儿,我拜托李晴暂且替我费心,便挽着郑敏向外走。到胡同口,郑敏说就送到这里吧,你还得忙。风不凉,可我分明感觉到她声音的颤抖,她逃也似地离我而去,让我无从挽留。我心想这个人怎么了?这么精明果决的一个人,她可不能由着性子做出糊涂的事情啊!
但我身边这些知近的朋友,连同我自己,生活在这样一个肯于包容的世界里,又有几多人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做事呢?郑敏是太过决绝了,我的也太艰难,肯于改弦更张的却绝对在我们两人之外。似乎只有一个宁心无主无张,时时要我为她开路引航,然而她的前路绵延下去,未必便在我所定位的经纬线上。我越想越觉纷乱,索性不再去想,只祈祷我爱的人们个个心明眼亮,他们由着性子去拣择的人生完美无缺。
对门郭大妈靠在自家的院墙上,一边吸着自制的纸烟,一边向我们这边笑眯眯地张望。他们家是东北人,东北的女人多有吸烟的习惯,我不欣赏这个习惯,但也没有特殊的反感,尤其因为郭大妈是极讲究分寸的,我家的地砖晾干之前,她只肯扒在门框上探进头来好奇地观摩,还时不时谦恭地笑着问我们短什么用具,要不要帮忙。郭大哥夫妻偶而在家,也是这样的扒在门框上看一看,问一问。
郭大妈应该是个很乐天的人吧。不笑不说话。她咧着嘴笑时,就会露出黑黄的参差不全的牙齿。她的笑声干涸而喑哑,听到的人耳膜会有些反应过激。不知为什么,偏是她这样的笑让我非常受用,满心里包容着的是他们一家人的宽厚热情。
郭大妈天生来的古道热肠,我跟小雨是天生来的洒漫随性,两下里既这般投合,郭大妈无由不乐于参与我家的庭院设计,因为她来自乡下,提供的方案便一律是田园风格,顶级时尚。
郭大妈说下房前那么大片空地,种些黄瓜豆角再省事不过。如果院墙扎成篱笆,干脆不用再搭架子。她说等他们家的朝天椒打了籽,我们可以留一部分专门种在花盆里,红起来漂亮得就像“看果”。她说他们家的葡萄今年总算挂了果,到时候肯定先请我们尝尝鲜,我们若是等得起,她可以试着帮我们插棵葡萄秧……
你不知道呵,郭大妈叹息着说,自打租了这边的房子,就没见对门正经住过人。这回好,这回看你们收拾得这么精细,肯定是打算长住了。她说她喜欢跟我们住对门,因为我们看起来面相既善,脾气又都那么随和……
郭大妈的话很有道理,我已然对他们一家人产生了莫名的好感。
尽管我知道他们家赖以谋生的烧烤店形象委琐,他们家的小孩到了上学年龄还是只能混在店里帮工,他们的衣衫邋邋遢遢很少换季,并且总能够与时代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我从未见过有谁比他们更快活得无拘无束:他们出来进去一径是昂着头的,他们总是意气风发地哼着歌,他们哼着的是各式各样的流行歌曲,他们的声音醇厚感情充沛而且从不跑调,他们止歇了歌声只是因为见到了你,他们会笑吟吟地同你打招呼,热乎乎地向你嘘寒问暖,那个时候就算是他们的头发被油泥纠结在一起,他们的衣襟上还扑飞着炭灰,你也不能否认他们属于这个世上顶高雅顶有涵养的一类人。
以上种种,所以我会迫不及待地跟郭大妈搭上了话——若来了这里,期盼之一种便是与她老人家的交流,随性热络,觉着自己又多了一个主心骨。
我跟郭大妈略略切磋了一下后阳台的设置,小雨叫我,我便赶进屋里跟李晴一道归置家具。李晴明显比婚前滋润,原本修狭的脸庞丰满得透亮,胸部更多了几分真实感,被一袭玫瑰红的衫裙席卷着,怎样行事都只有曼妙二字说得。我想无怪人说红色是少妇的颜色,果然醒人耳目。我是爱穿牛仔裤的,以后只配红色T恤罢了。
因着私意,我得空便要将李晴夸赞一番,口气里满是真诚的艳羡。李晴是谨慎的得意,往往在不经意间向我透露一二事实,诸如吴越的勤劳肯干,诸如吴越的俯首帖耳。前者不必明证,我们都看得见吴越额头的油汗。李晴便时不时唤吴越过来,吩咐他往东往西。李晴对吴越讲话的时候,声音是娇柔的,下颏是跋扈的,廖晨笑吴越是标本型的“气管炎”,吴越一律乐呵呵地接收,但往东往西还是由了他自己。
廖晨最是个精力过剩的人。干活舍得卖力气,手脚都被占得牢牢的,也封不死他插科打诨的一张嘴,一时谴责李浩偷工减料,一时感慨小雨不会算计,声音飞到我跟李晴耳朵里,主语便一律换做“我们家”张薇:我们家张薇安置这个有眼光,我们家张薇买到那个挺实际,我们家张薇最会找情找趣地调剂生活,我们家张薇若是体贴起来,啧啧……
都忙着,没有人和廖晨较真,至多听李浩呜囔了一句:“你们家张薇这么能干,怎么不过来帮忙?”
至多有□□附和了一句:“对着呢!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当你们家张薇是轴画儿呢?”
廖晨是自负惯了的,才不肯为这些闲言碎语浪费唇舌,顾自去找对门的郭大妈。小雨望着廖晨的去影,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因为叹得太过真挚,恰又贴着我的耳边,直愣愣戳进了我的心底,害我七上八下去捅小雨, “谢大官儿,这又怎么不如意了?”
小雨看都不看我一眼,顾自摆弄着手里的皮尺,漫不经心哼道:"你没见那位仁兄?还好有张比赶集还热闹的嘴,不然他那日子才真过得冷清.”
“甭自以为是,人各有志,你瞧人那溜光水滑的肉皮儿,那滋润没法作假.”
这话纯属替廖晨打圆场。但想日子是他跟张薇两个人过得,又是他们俩心甘情愿,不比我跟小雨的天意难违。人各有福,即是如此吧。我这会儿同小雨心有灵犀,禁不住也叹了一声。见那边厢廖晨拿自己的“红梅”跟大妈做了交换,“吭吭咳咳”吸着纸烟同大妈套近乎,他半臂搭在墙头,整个人被阳光与阴影劈分开来,像是天堂与地狱的二位一体.
一时廖晨回来,浑不知我跟小雨方才的悲天悯人,高亢激昂地宣讲说垒院墙好办,就照着对门的方案画地为牢,绝对不会引起争议。我和小雨盘算了一下:婚期太近,廖晨的提案只能婚后施行,就算是给大家提供一些业余劳动的机会。
廖晨说业余劳动挺好,但我们必须负责提供四菜一汤,他感慨说这是多么低廉的要求!小雨说就照廖晨的要求办,菜谱现在就能排出来:清蒸廖晨,红烧廖晨,干炸廖晨,水煮廖晨,最后上一锅廖晨架子汤,香菜多多地放,齐了!吴越们忙捏着鼻子说千万别,他忒臭。
我家置办的桌椅已经悉数到货,用起来不算勉为其难,可以就地为大家张罗午餐。
李晴回家去拿酒水,我把喧嚷关在门外,独个在厅里哼着歌擦桌抹椅。哼了半天才意识到是陈百强的《一生何求》。自我感觉粤语发音很是地道,得意起来,便俯向桌面欣赏自己的倒影,看长发瀑布般倾泻,想应该是半跪在那里,手中擎一把镶了玳瑁的木梳,侧了头撩起长发梳去,眼风微飘,唇角含笑,这便宛然一幅极标致的仕女图。
正待搁笔,忽听“嗵”地一声门响,抬眼一看,却是廖晨雄纠纠,气昂昂,开了进来,撞到我的鼻尖,方才懂得抓着头皮东张西望地发怔:“咦?敢情这回又走错了?”
“你干嘛?”
“去买盒饭呵!”
廖晨这般严肃正经,我只得在肚皮里爆笑。其实不怪他未老先衰。
我家的设计本自三室没厅,被我们当做客厅的不过是略大一些的房间。曲折迂回的夹道边上,有六扇屋门错落无致,忒修斯对着它们也得先念发昏章十一,不知道能从哪里出去找来线团。我和小雨常常因为打算外出而走进了卧室或者厨房,不过众人大发一笑,但误进厕所的便绝对不要指望求得谅解——正门有这样狭隘无度的么?逆向思维也休想被通融。
我笑呵呵安慰廖晨道:“你有长进,起码这回没进厕所。”
“咳!我要进了厕所干脆直接撞墙出去,省得给你们添乐子。”
廖晨这自负的家伙,给他个台阶都不肯下!
(四)
上午疏疏落落几阵雨,下午便有阳光媚态横生,初秋是这样的心性不定,但终于有了秋的情怀,一早一晚间清冷得奔放,愈衬出我家新居心绪的平和,懵然无知筑进了尾声。
我和小雨每天的乐事便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家视察,崭崭新的大双人床也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我们在它身上纵横驰骋。我们上床的标准动作通常是背跃式,兴致浓时我的自选动作会花样翻新。我们抵着额角躺在床上赞叹席梦思韧性一流,我们爬起来时方才懂得小心翼翼,唯恐撞翻堆在床头的锅碗瓢盆。
今晚,我和小雨在锅碗瓢盆的簇拥下犹如众星捧月,我们分外显得庄重内敛,我们手中的婚纱照显然比月亮更为明丽动人。
我得意之余颇感愁怅,絮絮地问着小雨:“怎样才能让人民群众相信咱们俩呢?”
小雨比我还犯愁,抓耳挠腮地嘟囔:“根本没有办法!把谁打死都不能相信,啊?六十块钱也能出来这种效果?影楼是你二哥开的?”
“就是呵!”我拍着小雨的膝头感叹,“六十块钱!反季的‘真维斯’仔裤还要九十呢!可六十块钱就是能把咱们俩妆扮得云想衣裳花想容。啊!我实在是太爱我自己了。爱得心疼肝儿疼脚巴丫儿疼,你疼不疼?”
“我手指甲盖儿都疼呢!刚才我就跟老板特别强调,绝对不能拿咱俩的照片做广告宣传,否则我会告他侵权!”
我蓦地灵光一现:“哎!小雨。”
“你也想到了?”
“是啊!我想……那样能赔给咱俩多少钱呢?要是上算的话,让他侵犯一回也不错呵?反正咱们又没精着光着。”
“宝贝儿,咱俩怎么就这么心有灵犀呢?”
小雨深情款款地与我对望,我们俩都笑得“呵呵”的。我揪住小雨的耳朵跟他顶着鼻尖,我凉凉爽爽地问着他:“你爱不爱我?”
“爱!”
“你到底爱我有多深?”
“人民的币代表我的心。”
月亮,你没有必要流下落寞的眼泪,你若真的是纯银铸就,一定更能够打动小雨的心。
门被敲得“叮叮咣咣”,我和小雨面面相觑,想不出谁约了谁特意来煞风景。我跟小雨瞪起眼睛比大小,不分伯仲,小雨的眼睫还要长过我,让我好不抑郁,便将头埋在碗碟堆里“哼哼唉唉”:“谢辰雨,你到底爱不爱我?”
“当然爱啰!”
“你到底到底爱我有多深?”
“你没见我正穿鞋么?早说让你放两双拖鞋,又忘了吧?”
小雨委委屈屈下了床,顺手将锅盖扣在我的头上,倒也没有忘记顺手关上卧室的门,这好孩子办事向来妥贴如是,我伏在锅盖下面心满意足地偷笑。
天!是宁心!她可不是什么不速之客,我一听见她的声音便开始了自我检讨:敢是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婚纱照已经取来,我也没有省起便是在今天约了宁心来看。幸而宁心在察言观色方面本是天痴,进了屋,她径直奔婚纱照而去,那情势恍如飞蛾扑火。
“天呵!”
“没治了!”
“我好忌妒!”
……诸如此类的感叹句扑楞着翅膀成群结队飞了过来,我跟小雨惶惑间不晓得是应该随它们翩跹,还是立马弯弓搭箭。宁心跟我把臂言欢时,小雨忙不迭夺去她手中的照片,仔细将假想中的口水拭去,由不得宁心白他一眼,说:“瞧你那点小家子气!”
回过头来又伏在我耳边嘀咕道:“帅哥就是帅哥,小家子气也是帅得没边没沿。”
“啊!”宁心仰天长叹,“总算有天理,还是让我做了你的伴娘。”
“什么呵!根本脚前脚后的事。说不定你那帅哥就潜伏在来宾里面,到时候你可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知道!我早就想好了,挖出来先给他上通大刑,我得拿鞭子把支着他的下巴颏:‘说!为什么不早点冒出来!害我找得这么辛苦?’”
“就这么办!要灌辣椒水找我家对门,老虎凳什么的包给我们家的木匠,焊防护栏的时候一定想着给你留根铁条,烧红了一头那也是个烙铁。”
“知音呵!”
宁心感激涕零地抱住了我,她走后我才发现肩上的泪痕是真的。
小雨躲在一边大约掂量着怎样去给那倒霉鬼通风报信,但我相信理智终能战胜情感,小雨迟早会答允做我们的同谋。
宁心走后,小雨一直聒噪得如同盛夏时节正午的知了,唱道:“要发就发,要发就发,要发就发,要发就发……”
调门换了无千无万,歌词的确是文采斐然,可翻来覆去就只得这四个字,蕃茄炒鸡蛋若是这么流水价地吃,也必能让人倒足胃口。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我一抬脚将小雨蹬到了床下:“发个馒头豆芽也把你美得狗颠儿似的,你还有没有一点民族气节?”
小雨赤着脚站在地上,捂着屁股可怜巴巴地说:“这可是咱家的电话号码,四零九一八六八,你懒得记就算了。”
“啊?你这臭人又没有早点说明白!以为我真的跟你心有灵犀?你倒是给我上床啊!不怕凉着了你!”
小雨只顾着伤心,被我抻上床来还在哽咽:“天!我为什么总是一厢情愿!”
看小雨哭得实在可怜,我只得抬起脚尖蹭他的耳朵:“乖,是你情我愿。”
小雨听得真切,即刻破涕为笑,趴过来薅着我的头发玩。
我问他:“号码是□□要来的?”
“对呵。”
“真有长进。”
“你说□□?”
“你倒想着是你呢!说真的,我发现□□现在还挺实在。今天看他也是汗流浃背地跟着忙活,简直实在得很。”
小雨赶忙支起我的下颏,让我看分明他白翻的眼:“人家打上辈子起就是个实在人,不过是你愿意以貌取人,我没有诽谤你吧?没有吧?显然没有啊!”
我无心反驳小雨,他愿意腻在我身上熟习按摩技术,完全由得他去……的确是□□的骄狂模样阻碍了我对他内心的体察。因了近日频繁的接触,我才发现他看似世事洞明,但只要不过于自以为是,他一径是可爱型的单纯。令我对他刮目相看的是他曾经明确表示支持我和小雨,他的论调与吴越如出一辙:这世上唯有真情无价。他说自己这辈子已然理想扫地,他的奢望便是找到一个妥帖的人,踏踏实实跟他做个伴。他说他忌妒我跟小雨,忌妒得不共戴天,他对我们的祝福也是不共戴天地热切真诚。事实证明人与人之间是多么地需要沟通理解。
我一时心潮起伏,躺在小雨的肚皮上辗转反侧:“呵!我爱□□!”
小雨说:“行呵。”
我说:“我也爱吴越。”
小雨说:“饿母油意见。”
我说:“我还爱廖晨。”
小雨稍事琢磨,哼道:“也能将就。”
我猛然省起,翻过来揪住小雨的耳朵大声道:“哦!差点忘了!饿还有丁悦妮!”
小雨眼也不眨地应道:“没问题!你就是爱上一中门口那八百辈子不待洗脸的烤红薯的大爷,我都心甘情愿,可是你总得先跟我回家去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我幡然悔悟,紧着跟小雨投怀送抱:“啊不!我想得很明白很明白了,我最最爱的人还是你!谢大官儿,我爱你!”
“那还不赶紧的跟我回去!行动证明一切。”
“不用了吧?咱们是合法夫妻呵!”
“没有铺盖怎么办?”
“盖你啰!你是我的被窝儿嘛!”
小雨真的苫上来,我即刻满心地后悔,带着哭腔恳求他:“咱换床鸭绒的行不行?这连骨头带肉硌硌楞楞的,我实在是消受不起!”
我的要求不算过分,可惜海滨没有夜生活,太阳一落山,商店们基本都百无聊赖地睡死过去,失了眠的那些只卖得起矿泉水跟方便面,既不能铺,又不能盖,我唯一的选择还是嘟起嘴巴,乖乖地被小雨牵回娘家。路过园林的时候,我突然间想起了丁悦,忙问小雨:“给丁悦请柬了没有?”
小雨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倒来问我!不是你要亲手送给他的么?”
我想了想,的确没有。
(五)
想不到在丁悦面前,我也有拘谨的时候。他同我讲话时,我几乎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唉!礼尚往来,便让他趾高气扬一回也是无妨。
还是丁悦先开的口:“房子都收拾利索了?”
“嗯。”
“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么?”
“没有……谢谢你。”
天!我又开始淑女了。
“真的不用我帮忙?”
“真的。”
再搓脚尖,新买的漆皮鞋会掉色的,我赶忙把请柬用双手递给丁悦,以表示诚意:“一定记得准时参加!你跟吴越他们坐一桌,闲不着。”
我的声音清快得生出了翅膀,丁悦俯身在我的羽翼底下用力地点头。他捧着请柬一时间端详得浑然忘我,好像凭这样专注的眉目传情,他便有更大的把握将小雨的笑脸注销,将他自己的注策。他绝望地抬眼看我时,自以为对我报还的也能够是微笑——他完美的面部轮廓的确适于把欣悦之情演绎得活色生香,可此际那上面每一条恪尽职守或是灵感天生的曲线都只肯蜿蜒成无休止的失落。
我怕被他的失落传染,赶忙说:“啊,我得走了。”
“我送你。”
“送?”
我由不得哑然失笑,我们俩此时便站在中行门外,不挪步已然置身街头。
丁悦难为情地挠挠脑袋,笑道:“顺路。我去海宁路给我爸买包茶叶。”
街头车水马龙,人群熙攘,我和丁悦距离切近,但是路线平行。
丁悦吭吭哧哧说道:“今天的你……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
我这时找回了自己,笑吟吟问他:“怎么样呢?”
丁悦继续吭吭吃吃:“大概——是幸福的吧,一定是。要结婚的人,没有不泡在幸福里的。”
我点一点头:“彼此彼此,你的喜酒不也该有日子了吗?”
丁悦这回应得倒是爽利:“最快也得等到二十一世纪。”
我莫名其妙,赶着问他:“不是,那你跟刘云……”
“分手了。”
“啊?”
“跟她分手是陈年往事,昨天我又跟一女孩说了‘拜拜’。”
“又是你主动的?”
“早跟你说你还不信呢。”
“少女杀手东山再起?”
“你可不能偏听偏信。你没见我妈是怎样温柔地杀我。”
我一时无言,直将路边的橱窗都看熟透了,方才笑道:“嗯,有长劲。”
“什么?”
“说你!会幽默了啊。”
丁悦忽地停下来盯着我看,我知道,可我不理他,顾自昂首挺胸走我的路。他只得又忙忙地赶了上来,弯着脖子在我鬓边絮絮叨叨:“这话也算是幽默的么?我刚才说的话真的可笑?我说的都是心里话呵,你不信我……”
丁悦咽住不再做声,我不必看他也猜得出他的脸是涨红了的,他的耳根是一色的红,皮肤白皙的人缺憾便在于此。这执拗的孩子啊,我禁不住叹了口气,悠悠哼道:“丁悦呵,你就不能不泡在梦里?你就不能现实一点?你得几辈子才能长大成事呢?”
丁悦长了本事似的不依不饶跟道:“那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打了五折才能算长大成事?”
我这才瞥见路边鞋店“挥泪甩卖”的大招牌,一时惊讶于丁悦的跳跃性思维,竟说不出话来。
耳听丁悦梦呓般的唤我:“陈小珍。”
“嗯?”
“人们都这么说……要是结了婚的话,总会和以前有些不同。”
“哦。”
“要是反差太大的话……要是真的失了望,我还愿意等着你。”
“等着下一个地老天荒?我看有戏,说不定那个时候我真的想换换口味,说不定那个时候就是你适合我的口味。”
“咦?陈小珍回来了!”
“对呵,丁悦,我可是马上就要结婚了!你不说祝福我,还紧着跟我搬是弄非的,有这么样做朋友的么?”
丁悦瞪大眼睛看了我一霎,轻快地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我看得有趣,也忽而解脱似的有心讥笑他了。
若是妈妈肯原谅我,我便是得了真的解脱。可惜这依旧是我的一厢情愿。忙碌起来时,我从心里往外热着,便暂时忽略了妈妈的冷。然而此际是婚礼前夜,我惟一要做的事情便是停在家里等候时间踱去,我这时便见到了妈妈,她还是那般置身事外的漠然,我想到妈妈此生最大的心愿莫过于我的终身有靠,她可以风风光光地将我托付给幸福,我想到这一点我的心便抽缩,我自认为幸福风光,但那不合妈妈的理念。至少就目前来说,我跟妈妈依旧是彼此的盲点。我不知道怎样才好,我只有抱着我的水晶花瓶万般抚弄,我灼热的手心几乎将它烧熔。
水晶花瓶是小雨背着我买了来的,因为这个,我着实将他惩罚了一通。我早已声明我们的床头要一色白瓷碟子白菜根儿,但小雨拼着被我拧掉耳朵,也要拥有那水晶花瓶,他强调说传家之宝是必得上点档次的。可恨我虚荣心盛,这一次竟纵容了他,想以后我只吃素菜罢了,肉要紧着小雨一个人吃。
我的水晶花瓶里簇拥着心安理得的玫瑰——日后我也曾像阿梅一样钟爱白色的雅静高洁,然而此际我只是个地道的传统的中国人,明天便是我的良辰吉日,我的玫瑰只能够选择红艳如火,灼灼地将我一生的幸福引燃。
妈妈显然不相信我也将拥有幸福,她的脸色是陈旧的晦暗。倘能够把太阳植入妈妈的心底,她或许会焕发出希望的亮泽,只是此刻迷夜深沉,窗帘把天空遮蔽得严丝合缝,纵然听得见风在驰骋,谁又能够料定它是否有本事追得上月光?
没那么渴盼自己能够偎依在妈妈的怀里,能够寻觅到既往的安宁,爆烈的幸福之前,没有人不渴望着得到这份安宁,哪怕它的单调乏味也是一如既往。然而妈妈看都不肯看我一眼,冷冰冰的回应只为即时将我冻结。
“挺好,这回你算称心如意了。”
“妈。”
“我辛辛苦苦生你养你,你不知回报也就罢了,算我命里该着,可好,你为了那么样的一个人,竟然连命也可以不要,竟然连你爸妈也可以不要,你忘了你的命是谁给的了?你倒是为了他才活到这个世上的么?”
又来了!要我解释几万万遍才能够让妈妈信服?她老人家心中的死结倒只是为了这个?
几万万遍也一定要说:“妈!您一定得相信我,我们真的不是要那样!”
“你们是要哪样?你们还想要怎么样?你们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
“你走,看着你我累的慌。”
“妈!”
“哼!我倒要瞧一瞧,你们的小日子过得可有多好!”
行,妈妈,这样也好。
就这样吧。妈妈,我会让您看到的,我们的“小日子”一定会过得要多好有多好。这不也正是您的心愿吗?您这样说我反而舒心了,我感激您这一番话,您的“挑衅”便是生活赏赐给我们的最坚强的包容!
绝处逢生,这是人生的真味吧,所以再怎么艰难都要坚持,再怎么风光都得心存谨慎,这就是人生的真味,赐予你的永远是以剥夺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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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天意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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