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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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沅城。
沅城内街道两旁摆放着各种小摊，卖菜的，卖包子的，卖首饰的，卖书法、画的，还有混在人群中间卖着花的小姑娘，拥挤的人群穿梭在这些小摊之间，只为了寻求自己所需的东西，各种叫买声和讨价声交织在一起，给沅城添了几分生气。
在客来欢客栈的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穿着墨蓝色锦织长袍的男子，他笑盈盈地端着酒杯俯看着楼下的风景，直到感觉有人坐在了自己的对面才收回视线，望着对方，笑道：“处理完了？”
“恩。”那人只是应了声，就没再多说话。这人一身白衣，就连头发也只是用一根月白色绸带束在脑后，整个人完全给人一种懒散的感觉。
“无言，你还是这么冷淡。”锦衣男子轻轻摇了摇头，对友人这样的态度有些无奈。
凌无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转而将视线转移到楼下的风景，不去理会他。
锦衣男子——齐炘见状，更是大大叹了口气。
凌无言其实没死，当初跳下悬崖之后，他就被早就等在悬崖底下的齐炘用网和稻草堆给接住了。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跳悬崖是假，其实只是为了帮助凌无言离开秦澜身边。救下凌无言之后，齐炘用一具看不清容貌的尸体穿上了凌无言的衣服，然后两个人就回到了齐炘居住的地方——隆谷。在那里，凌无言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囚”，同时也因为没人打扰，于是他就专研着凌家心法。
现在的凌无言，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凌无言了。
“你们知道吗？四大家族的马家这次也遭灭门了。”
“听说又是那个‘白鬼’干的。”
“唉……”
突然从旁边传来一阵议论声，凌无言在听到马家时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嘲讽的冷笑。真是报应。
马家和江南苏、颜二家，都和他们凌家有交情，可是谁能想到当年凌家被灭门，却是这三家联手干的。如果不是母亲让他从密道离开，可能早死在那场乱战之中了。活下来之后他就发誓要为凌家上上下下五百多人报仇。
世事总是在变化之中，如此盛名强大的三大家族却被一个神秘人灭门，不得不说这是报应。
他们在客来欢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走着走着，两人来到了玲珑山下。
凌无言望着这座绿意葱葱的山，有一刹那的茫然，脑中突然萌发了想要去上面看看的想法。
他只是想看看，看看而已。
于是凌无言让齐炘先走，自己一个人就上山了，最后来到了顶上——玲珑崖。
玲珑崖上还是跟以前差不多，几棵树，几丛灌木，一堆乱石，一丝凄凉之意，多出的也不过那悬崖边上的一座坟。
凌无言浑身僵硬地站在一棵树下，远远看着那坟，似乎知道那坟是给谁堆的。像是为了印证是否跟自己所想一样，他朝着悬崖边走去，最后停在那座坟前。
果然，那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只不过前面多了“吾爱”两个字。
凌无言觉得“吾爱”两个字很刺眼，让他心头不舒服，刚想掏出随身携带的匕首划去。突然，耳力极好的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于是立刻躲到离自己最近的一棵树上，隐去了气息。
然后凌无言看到一个白发的男子走到了那座坟前，穿着一件不合身还沾有血迹的月白色长袍，沾有鲜血的手紧攥着，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熟悉的背影，熟悉的服饰，还有那张熟悉的脸……
没由来的，凌无言感觉心脏有些刺痛，似乎谁用针在上面刺了下，让他忍不住狠狠扣住树皮。
秦澜站在坟前，将手中的东西小心地放在墓碑前。凌无言不知道那是什么，因为那东西被一块血迹斑斑的布包着。放好后，秦澜笑了，就如同看见了他心中所念的人一样，他说：“他们都死了，你应该让我看你了。”
闻言，凌无言呼吸一滞，感觉心再一次被刺了一下，硬生生的泛疼。这时候，他似乎知道刚才客来欢那些人口中的“白鬼”是谁了。
说完这句话之后，秦澜似乎没有打算逗留，就离开了。见他离去，那憔悴的背影，凌无言鬼使神差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跟着秦澜来到了玲珑山半山腰上一处隐秘的木屋前，凌无言见秦澜进了木屋关上门之后，才出现在木屋的前面，环顾了四周，目光被木屋左侧那一大丛琼花吸引住了，使得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由于不是花期，琼花只长着绿叶，可能是主人疏于照料，叶子缺乏营养，叶尖开始泛黄，叶片也是耷拉着。
伸手轻轻抚摸着琼花的叶子，凌无言眼底有些怜惜。这花，怕是不能活了。喜爱琼花的他曾经在言苑周围也种过，每到花期，纯白色的花朵缓缓绽开，留下的是满庭清香。
突然听到一点细微的声音，凌无言警惕地躲在了木屋左侧的灌木丛后，接着他便听到门开的声音，还有一阵脚步声。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后，他才松了口气，然后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木屋的大门没有关上，凌无言向里看了眼，里面的摆设让他觉得有些熟悉。虽然知道秦澜可能随时都会回来，但是凌无言还是踏入了那间屋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清楚里面的摆设，身后一个冷冷的嗓音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你是谁？”
感觉到身后那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凌无言皱了皱眉，转过身就看见秦澜冷冰冰的脸，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让他的心莫名一颤。
秦澜换了一身衣服，却还是一件月白色的袍子，但是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怪异的感觉，俊逸的脸上冷冷的，长长的白发湿漉漉的随意地散在身后。
凌无言认出了，秦澜身上那件衣服是他曾经穿过的。
看见他，秦澜先是一愣，敛去了杀气，那双原本冰冷的眸子渐渐有了温度，变得明亮起来，没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笑容：“无言！”
“我不是你口中的无言。”凌无言冷冷地看着他，眼底有着嘲讽，“他早就死了不是吗？”
见秦澜这么高兴地样子，凌无言就忍不住想去打击他，想打破他这笑脸，想看他脸上露出绝望的表情！
“死了？”秦澜僵住了，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点点暗下去，脸上那抹笑容就这么僵在脸上。垂下头，几缕白发散落在额前，遮住了此时秦澜的表情，只听到他不停地喃喃道：“是啊，无言死了，早就不在了……”
凌无言见状，心里不知为何有些不忍，但是曾经的一切堵在心里，又让他拥有一种报复的快意。
“你是谁？”突然，秦澜抬起头，皱着眉盯着他，似乎是在辨认他是谁。
凌无言皱了皱眉，冷漠地看着他。他以为这只是秦澜的把戏。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秦澜像是发了狂一样将凌无言赶出了这间木屋，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凌无言狼狈地被赶了出来，站在门口，双手紧握成拳，恨恨地瞪着木门。这该死的秦澜有病吗！
眼角瞄到旁边未关上的窗户，凌无言走到窗口向里望去，只是一眼就让他整个人如雷劈过般愣在了那里。
秦澜躺在床上，抱着凌无言曾经的衣服，蹭着，闭着眼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
“无言……”
“无言……”
胸口处传来的剧痛让凌无言狼狈地后退了几步，耳边那一声声的呼唤让他觉得有些窒息。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凌无言只能匆匆离开这里。
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次的见面竟成了最后的诀别。
三日后，凌无言再一次来到了玲珑山，只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身边多了一个齐炘。
上一次匆匆离开之后，凌无言脑中时不时浮现出当日秦澜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心里竟是有了担心。这让原本以为已经忘了他的凌无言很是恼怒，情绪反复无常，齐炘都不敢跟他接触过久。最后，凌无言就抓着齐炘上了玲珑山。
他不是担心那个人，反正那人救了自己一命，让齐炘去看一下也是无妨的！凌无言往那栋小木屋走去，边在心底给自己这样反常的行为找借口。
齐炘走在一旁，见他脸上纠结的表情，只能直摇头。不就是见一个故人吗，至于这么纠结？
快要临近小木屋的时候，凌无言就看到两个黑色的影子站在木屋前，不禁皱了皱眉，等他离小木屋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便清楚地看见那两个人的样貌，竟是曾经秦澜身边的人——杨云和钟麒。只不过两人面无表情，眼含悲戚望着这栋木屋，杨云一手执着火把，然后朝木屋扔去。
凌无言见了，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下，接着他快速飞过去将那火把截下，然后扔在地上，冷冷地瞪着杨钟二人：“你们在干嘛！”
“凌无言？！”看见他，杨云和钟麒都免不了诧异。惊讶过后，钟麒反应最为激烈，红着一双眼拔出剑冲向凌无言，怒吼着：“凌无言，你竟然没死！”
凌无言抽出腰间的短刀抵挡着钟麒的攻击，两人很快就打了起来。齐炘把手伸进衣袖内刚想拿出药粉帮凌无言，突然手一麻，药粉就这么掉在地上，然后他就看见旁边那个冷面男子看了自己一眼，那充满着警告的冷冽眼神让他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杨云不再理会他，然后走上前出手阻止了两人的打斗，然后对怒气冲冲的钟麒说道：“够了，不要忘了我们来的目的。”
钟麒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将剑收回鞘中，接着冷冰冰的对凌无言说道：“我不杀你，现在给我滚出这个地方！”
这里是属于秦澜的，他不会让这个背叛者玷污这里。
“秦澜不在这里？”没去理会他，凌无言只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他从刚才就注意到木屋里面似乎没有人，秦澜离开了？
听他问启秦澜，杨钟二人都愣了下，接着钟麒冷冷地笑了，语气带刺地开口道：“你也会关心他在什么地方？”
“呵，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凌无言皱眉否认了，脸上露出嘲讽的笑，“他死在什么地方也不关我的事。”
齐炘听了，满脸的无奈。不关心？不关心干嘛还把我拉到这里来啊！
“他死了。”突然，杨云说话了，眼底是难得的哀伤。
凌无言愣住了。
死了？那个秦澜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感觉心猛地抽疼，像是谁捏住他的心脏般，痛得让人窒息。
看着凌无言一脸不相信的表情，钟麒感到一阵快意，于是残忍地说道：“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为了帮你报仇，然后赌上了自己的命，怎么，还满意吗？”
“为了我？”凌无言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
“对，为了你！”钟麒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满眼的恨意，“就算他疯了还是要记着给你报仇，甚至用命去换功力，只为了帮你报灭门之仇！”
可是这个人却做了什么！竟然用假死骗阁主！
凌无言脸色一白。
“因为你死了，他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就疯了。”钟麒双手紧握成拳，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眼眶红红的，怒视着凌无言，“阁主这么重视你，你为什么要用死来骗他！你有没有想过阁主他会怎么样！”
为了救这个人进入杀手阁，为了这个人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秦澜只是想身边有这个人罢了，可是这个人给了秦澜什么？
“凭什么怪我，他还不是对我做了那种事还对我用‘囚’！我辛苦偷练的武功差点毁于一旦！”凌无言反驳着，双手紧握成拳。当初秦澜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他的感受！当着自己的朋友的面被自己喜欢的人强上，这是谁也不能接受的不是吗！
“呵呵，只是因为这个？”钟麒笑了，笑意却没到达眼底，“你以为只有你服下‘囚’了吗？他在惩罚你的同时也在惩罚自己！他知道你偷偷练武，就是为了给凌家报仇，所以没说什么，知道你重视武功，所以只给你下一半的‘囚’，还在给你的饭菜中偷偷撒上解药！”
“当你去找他说想一起出去走走的时候，他很高兴，以为你原谅他了。那几天，是那段时间他最开心的时候，可是，你又做了什么？你死了之后，他白了头，每天晚上就待在言苑，整夜都不合眼，因为他说他闭眼就看见你从玲珑崖跳下去，他不敢闭眼了。后来他得到乾坤丹*，就把杀手阁交给了杨云，去帮你报仇了，在灭了苏家之后，他，就疯了……”
“可就算是疯了，他还是记着要帮你把仇报完……”
说着说着，钟麒的语气里渐渐有了哽咽，杨云蹙眉，伸手示意他不要说了。毕竟这些事情也应该随着秦澜的离去而被埋没在坟墓里，现在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凌无言因为这些话而有任何触动，秦澜都不会知道了。
听完这一切，凌无言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堪称平静。刚才心还会疼，还觉得难受，现在什么感觉都没了，他就这么看着红着眼眶的钟麒还有面无表情的杨云，平静地问了：“他在什么地方？”
而在一旁的齐炘对于这个样子的凌无言有些担心，他清楚友人的性格，这样的平静绝对不正常。
杨云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凌无言一愣，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不禁瞪大双眼，立即转身离开了。齐炘见了，立即跟上。
先是大步走着，渐渐地步子加快，小跑着往前，最后几乎是奔跑了，凌无言感觉风从耳边刮过，耳膜里一阵嗡嗡声。跑到玲珑崖，远远的凌无言就看见了悬崖边那座旧坟旁边的新坟，那一瞬间，力气似乎瞬间被抽去，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如果不是齐炘连忙在后面扶住他，他可能真的就跪倒在地了。
冲齐炘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凌无言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座新坟走去，最后站在坟前，凝视着墓碑上那鲜艳用黑色书写的“秦澜之墓”几个大字，突然想起了最初相遇的时候，那个身穿蓝色锦衣的少年走到自己面前，温和地笑着说道：
——你愿意跟我走吗？
——如果你跟我走，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即使给你这一切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原本平静的心突然一疼，紧接着是连续不断地抽痛，一下接着一下，痛得让凌无言不禁用手捂住胸口，原本清晰的视线渐渐地连墓碑都看不清了。
他知道秦澜不喜欢杀人，每次任务回来眉宇间都是疲惫，那双眸子深处还有着痛苦和愧疚，可是他却从不深究秦澜为什么愿意去做的原因，还以为是老阁主强迫的，现在想来，原因其实很简单。
现在他也明白秦澜为什么每次任务回来都会抱着自己，说让他靠靠，原因也很简单。
无非是因为自己。
因为自己是这个人的一切。
什么都是因为我，秦澜你是白痴吗？凌无言突然很想朝着躺在坟墓里吼去，可是就算吼了，那人也听不见了。
再也听不见，看不见了。
齐炘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凌无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复杂地指了指左边，凌无言朝他指着的方向看去，便看见那滚滚的浓烟从那片树林里升起，隐约还能听到木头烧到极致时的劈里啪啦的声音。
凌无言知道，杨云和钟麒把那栋木屋烧了。
什么都没有了，秦澜的一切都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了，不会留下一点仅供他人思念的东西。
他的仇这个人已经帮他报了，但是他想陪伴的人却不在了，永永远远的不见了……
啪。
垂下头，有什么东西顺着凌无言的脸颊滑下，最后落在泥土里。
齐炘看在眼里，最后只能摇着头离开。
虽然他不是很清楚无言和那个叫秦澜的男人之间的恩怨，但是他感觉得到，那个男人给无言的，无言这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和还不了的情。
忍不住回头，便看见站在那里的凌无言，一手扶着秦澜的墓碑，双肩不断颤抖着。齐炘叹了口气，缓缓离开了。
玲珑崖上，树在，石在，那两个人，也在，只不过，一个人在坟墓里面，一个在外面。
林间，不知是谁的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天际之间：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完结>
*乾坤丹：一种短时间内增进功力的药，一般服用者服用一颗寿命减少十年，而秦澜用了三次，增进了四十年的功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