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尽头暂时的失控》即墨小白

1、第一章 下

　　下雪时的云层最为阴沉，像块延伸至道路尽头的铅板。天色黯淡如永恒的黄昏，人群自身边鱼贯流过，声音被乌云与薄雪吸收。雪花从某个中心点纷纷洒洒的降落，落在脸上迅速化为水滴。苏小沫盯着自己呵出的氤氲白气，心中想着……
　　这一定是世界末日。
　　刚刚过完了一整个学期，今天是返校领取期末考试成绩的日子，散会后就要放寒假了，本来应该高兴才对。同学们热切的讨论着假期要去哪里玩，三五成群的从她身旁擦肩而过。而她却跨坐在自行车上，呆呆地仰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试图把眼泪统统忍回体内，迟迟不愿离去。
　　等学生们纷纷走远，道路又重新变得空阔，更能烘托出她的形单影只，她专心的沉浸在自己的怅惘之中，都没察觉到手脚已冻得冰凉，更没留意有人正在从她身后悄悄靠近。
　　视野一瞬间暗了下来，有谁把什么东西冷不防套在了她的头上，她吓得叫出了声，手忙脚乱的摘掉头顶的障碍物，这才发现是个快餐店的纸袋，恶作剧的主谋没有迅速逃离现场，而是从背后绕到了她的旁边，笑得像花冠饱满的向日葵。找死啊，简直像绑架犯一样，心脏差点漏跳一拍。
　　她回过神后才开始觉得生气，看清楚对方是谁后，干脆的一拳揍向了他的肩膀。神经猛一松懈，泪水在眼中来回打转，眼眶也跟着红了。
　　少年叫林霖，是班上唯一的艺术生，它不同于班上的其他男生，留着遮住眉毛的长刘海，从不像他们一样聚众欺负女生或者对老师起哄。总是独善其身的插着耳机，哼唱着异国语言的民谣，模样安静清新又低调。
　　苏小沫是上个学期末变成林霖同桌的，她是学习委员，被班主任郑重委托了要好好关照后进生。原本对他还有些抵触，可坐到一起后才渐渐发现，林霖比想象中的善解人意好相处。他在上课时从不听讲，在笔记本上画着各种风景与人物肖像，要么就用课本掩饰着看着课外书----从《全清词》到博尔赫斯文集，都是些她觉得枯燥难懂的东西。
　　熟识之前，苏小沫一直以为他性格乖僻，谁知道他却比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开朗活泼，碰到感兴趣的话题时，总能滔滔不绝的讲上许久，从电影到旅行，从历史到天文，林霖几乎无所不知，就连自诩博学的苏小沫都得甘拜下风，简直是本会走路的百科全书。
　　就像此刻，他双手合十着向苏小沫道歉时，找的借口还是说她的雪中背影酷似某部文艺片中的镜头，搞得他很想尝试一下电影中的恶作剧来个应景。其他男生背着老土的双肩包，羽绒服鼓囊囊的像个气球，而他却背着一个巨大的墨绿画夹，普蓝色的牛角扣风衣上染着几点斑斓色彩，风雪撩拨着清爽的头发，的确有几分文艺片男主角的味道。
　　他追问着她为什么还不回家，苏小沫只好吞吞吐吐地照实回答。这次期末考前所未有地发挥失常，一直是年级前五的她，这次却跌到了28名，回去一定要面对父母的失望冷眼，没准还会罚站挨打。一想到了这些，就失望沮丧得仿佛看不到明天一样，连回家的脚步都僵住了。
　　苏小沫话音刚落，林霖挑起眉毛露出了不可置信的嘲讽笑容：“就知道是这种结果。”
　　“像你这种名次压根没有下降余地的家伙，才不会懂得好学生的苦恼啦！”女孩用力踹了一脚他的自行车轮，不满的囔道，虽说是玩笑口吻，声线却因为焦虑而微微颤抖。过去的十五年里，苏小沫一直扮演着乖乖女与好学生的完美角色，往返于学校与家的两点一线，在意着师长的眼光与同学的评价，在高处胆战心惊地走着钢索不敢出半点差错，虽说平时看起来开朗董事、落落大方，是人见人爱的模范学生代表，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连这些也都是为了让父母开心而做出来的面子活。她除了好成绩外一无所有，可如今连唯一的优势都要离她远去了。这样的忧伤看似微不足道，而她却恐惧并在意得仿佛失去了生活意义似的。
　　“怕什么，我数学才考了20分。”林霖悠哉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本来应该是35分，可我在卷子背面画了张监考老师的素描，又被扣了15分警告……不过不会挨骂就是了。”
　　听说林霖的父母每天都在争吵不休，对儿子的事漠不关心，家庭已经走到了破裂边缘。
　　“那张画的明明很棒呢……”少年用手指拈着刘海自言自语着，右脚踩在车蹬子上，突然转向了她。
　　“既然你也不想回家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骑到世界尽头？”
　　林霖的话音中带着魔力，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我们就向东骑吧”，她便彷如受到了塞壬的歌声蛊惑似的跟了上去，即使并不知道东边有着什么。
　　反正是世界末日偶尔放纵一下也没关系。虽然为了学习成绩心如刀绞，不按时回家也一定会遭到更严重的苛责，苏小沫还是蹬着脚踏车启程了，为了看一眼少年所说的世界尽头，把重重忧虑统统抛诸脑后。
　　主干道上堆不起积雪，却被融化的雪水浸得湿漉漉的，少年与少女一前一后地骑着单车，随意攀谈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向远方冲刺，看似终点明确，实则漫无目的。林霖向她解释：“古时候人们说起的世界尽头，指的往往是大海彼端。”
　　他们生活在一座有海的城市，而苏小沫却很少有空闲在海边驻足。每个周末坐公交车去图书馆的路上都会经过海边，天气晴朗的时候，可以看到远处防浪坝上跃动的湛蓝光线。而她总是在听着英语，看着手里的单词本出神，从没留意欣赏过周遭的美丽景色，只是知道“大海”这一概念的存在罢了。
　　他们不知骑了多久，夹杂着雪霰的刺骨寒风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而兴致高昂的有氧运动却像麻醉剂一样，让她几乎感觉不到寒冷，每一颗细胞都在燃烧。他们费力的爬上一个上坡，把单车骑的咯吱作响，道路如鲸鱼的脊背般起伏弯曲，下坡的时候少年突然放开了车把，飞踏了几步俯冲出去，张开双臂用意义不明的音节欢呼着，那姿态宛如在低空滑翔。
　　而苏小沫只敢紧捏着刹车闸小心行驶，挪到林霖身旁的时候，少年已经在前面等着了，笑意盈盈的看着张红了脸颊气喘吁吁的少女，拉开车筐里的书包，掏出一瓶矿泉水抛向了他。她想责备少年骑得太快，嗓子却火辣辣的，只好仰头喝水降温。
　　“别担心，我们快到了。”林霖好像看穿了她的顾虑，转了个弯靠在自行车把上，指向马路中央的一条长长的渠道，“看，那是排潮渠，沿着它走，就能找到大海。”
　　小沫也朝着渠道望去，渠道的水将近干涸，结着银褐色的薄冰，如同水泥做的长龙一样延伸到地平线处。雪片簌簌下落，挂在林霖的发梢与睫毛上，银光闪烁。
　　这是苏小沫迄今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体力耗尽后，全身像填满了棉花一样变得膨胀轻盈，心底却热烘烘的平静极了，先前吵个不停的烦恼忧愁统统化为乌有。沿着长长的排潮渠一路前行，视野逐渐变得开阔，冷风夹杂着大片雪花回旋呼啸着，可以嗅到扑面而来的潮水腥气。
　　小沫睁大了眼睛，耳畔萦绕着一波波的温柔潮骚，像是地球起伏呼吸的声音。她尾随着林霖下了大路，来到了一大片平整开阔的黄沙海滩上，四周无人，显得空旷寂寥。林霖把自行车抛在身后，像个取得大赛优胜的运动运一样向天空挥舞拳头，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大海。苏小沫也跟着走向海边，或许是天气不好的缘故，大海与沙滩的色调都显得有几分沉暗，蟹青色的波涛舔舐着粗糙的沙砾，浪花是大海裙裾上的蕾丝花边。
　　雪依然在大片飘落，降临在摇曳的海波之上，刚一碰到水面就立刻消失无踪了。小沫被海风吹的头痛，顺着雪线抬高了视线，情不自禁地伸手捕捞。她忘情的摘掉了手套，掌心被冻得冰凉，雪花躺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融化，晶莹剔透的六瓣小冰晶，逗得她终于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白色的水鸟不畏风雪的在海边盘旋，她开心地跑过去扑，想指给身后的少年看，谁知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有小鸟--啊、阿嚏--”
　　“那些鸟是银鸥，别看个头不大却能越过大洋呢。”
　　少年早已挑了块干净的教室坐了下来，竖起画夹开始对着面前的景色描绘起了什么，看到她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又侧过头去无奈的笑了，摘下脖子里的格纹围巾递向她的手中。
　　“你来海边，是为了写生吗？”她羞涩的把过长的围巾绕在颈间，柔软的毛呢残存着主人的体温碎片。小沫很早以前就听林霖说过，他偶尔会为画廊打工，帮一位对他不错的店主临摹风景画出售，生活开销基本自给自足。
　　林霖竖起2B铅笔，眯起左眼计算着透视比例：“一般一般啰，主要还是因为，这里能让我心平气和。”
　　“其实我从小就不太喜欢城市与人群，只有看到开阔的风景时，心情才能平静下来。对我来说，上学只是个必须履行的义务，等毕业了，就背着画板去环游世界。”
　　他一边在纸面上沙沙涂画，一边像在对她倾诉似地讲个不停。
　　“我也有过很多绝望的念头，这时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力所能及的走向远方，总会找到一个忘忧的地方。那里距离世界尽头有多远，遭遇的挫折就会离世界末日有多远……即使难熬到不想再继续下去，看到远在天边的海平线后，依然会觉得世界广博美丽，值得人们好好生活。心中的小小伤感，就显得不值得一提了。”
　　他认真起来的表情格外好看，淡淡地对她扯起了文艺腔。苏小沫一直知道，林霖绝不像老师所说的那样是个成绩不好的笨蛋，反而比班上的其他人都要聪明许多，每天都在思考着许多同龄人不会去想的复杂命题，聪明到早已将世间万物于自己的人生都看得透彻。
　　涛声依旧能涤荡人的心灵。苏小沫轻轻地往手上呵气，看着冻红的掌心中白雾蒸腾，就连最开始就沮丧不敢回家的原因也变的模糊淡薄了。 “你带我来这里，难不成是为了安慰我？”
　　她随口问道，心情已经恢复了许多，而少年却讳莫如深的笑了，为画纸匆匆添上最后几笔打开了固定用的金属夹子。
　　“你想多了，我只是为了诱拐模特。”
　　他把画递给她，大张的素描纸在风中翻腾。那是一张雪中大海的风景速写 ，线条灵动，海浪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而伫立在雪中捕捉雪花的少女，俨然是苏小沫的娇小背影。
　　为了掩饰心中汹涌的惊喜与害羞，她赶忙轻轻读出了旁边那行字迹工整的诗句：“荒凉而空虚的是那大海，凝视着光亮的中心，却只是一片寂静……”
　　“是莎士比亚戏剧中有关大海的句子哦，我一直觉得，你和大海很般配。”
　　“什、什么意思？”
　　“好荣幸啊，居然被优等生请教了……亏你名字里还有个‘沫’字。”
　　“和我的名字有什么关系啊？” 她用画纸遮住半张面孔，不解地问，少年笑而不语地走到她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帮他摘掉了长发上的大片雪花。
　　“它会让我想起童话里的人鱼公主。”
　　过度运动产生的热量逐渐散去，捏紧了心脏似的寒冷渐渐将她的思绪扯回了现实……即使一时感受到了他身上的致命吸引力，失控地来到世界的尽头，天黑以前依然要按部就班地赶回家中，接受自己的平顺命运，为名次下滑诚恳道歉，继续努力学习，考上一流大学，找个缺乏激情却富足稳定的工作，像大部分人那样过的安宁质朴。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不是每个人都像林霖这样勇敢无畏又才华横溢，有资本度过帅气而又无拘无束的一生。
　　虽然不会坦诚地说出口，可此刻的她，的确是真心钦羡着少年的生活。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这份礼物，我会好好珍藏的。”
　　个浪漫至极的私奔邀请，令人受宠若惊。感谢你给了我面对挫折的勇气。
　　“只是现在……我该回家了。”
　　她像捧着珍宝一样把那速写按在胸口，微笑看向林霖的脸。雪在不知不觉间停了，少年面带笑意，深棕色的眼瞳里有细碎的光芒闪动，让人联想起夜空中的破碎花火。
　　那时的苏小沫还不知道，在林霖一开始模仿的那部电影的结尾，长大后的女孩终于发现了----学生时代暗恋自己的少年在书签背后留下的素描。
　　她终究没能读懂他的心思，而他也没能鼓起勇气给她看自己的画夹内部，大大小小的素描纸上，涂满了女孩或是微笑或是专注的清丽面容。在邀请她来之前，他曾不止一次到海边倾吐秘密，仿佛这里是埋藏秘密的世界尽头。
　　而这份无疾而终的淡淡恋情，却只能像海上的雪花与浪尖的泡沫一样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