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莲灯]宝莲灯续——裂》蒸鱼

8、八

　　刘家村。

　　刘家。这里，原本是刘彦昌的卧室，此刻三圣母一身缟素，不施脂粉的面庞，更显清丽无俦，静静的坐在窗前。

　　又是一夜，她睁着眼睛，对着月光，又静坐了一夜，不吃不喝，也不入睡，就像被压在华山之时一样，眼前看到的，总是绝望，一片漆黑，而这一次，再也不会有看到希望的一天。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窗台上，是刘彦昌常看的一本诗集，风不停的翻动书页，她的目光，便落在了这两句上。

　　她忽然明白，月光为什么总是如此凄清，广寒宫为什么总是如此寒冷，因为，那就是永失所爱的心境，嫦娥的心境。当嫦娥来看望她时，两人只是默默对坐无语，一夜之后，嫦娥告辞，但临走前却对她说：“妹妹，我以前对你说过，我的心已经被塞满了，再也容不下别人，其实没有说对，心是不可能塞得满的，因为心总是比天地更广阔，你没看到的东西，永远比你看到的多得多。失去的固然可悲，但也要珍惜现在所拥有的。……你不要像我一样。”

　　是啊，珍惜，拥有，我怎么能忘了沉香呢？

　　三圣母忽然起身，打开门，走了出去，金色的阳光暖洋洋的洒在她的身上。她走到堂前，隔着窗栏，只见沉香正在教小玉糊灯笼纸，小玉的眼睛里还布着血丝，但兴致勃勃的脸上还是漾着十分专注的神情，让看到她的人，都会心生怜惜。

　　蟠桃已化入了小玉身体，她和沉香必不会再有如我与彦昌一样的命运。他们将会得到真正永恒的爱情，三圣母微笑着，就像阳光冲破了乌云一样灿烂。

　　沉香一抬头，忽然看到了三圣母就站在门前，不由惊喜的道：“娘，……您终于出来了？”

　　小玉也惊奇的看着三圣母，阳光丝丝涌入门内，她有高兴的道：“娘，你把自己关起来，我和沉香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您……您还好吗？”

　　三圣母歉意的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忘了你们，沉香，你能原谅娘吗？”

　　沉香眼睛也红红的，点了点头：“孩儿怎么怪娘，爹的死，大家都很难过。”

　　小玉悄悄拭去泪痕，强笑道：“娘，我还没有为您做过一餐饭，沉香说过，人间的女孩子嫁了人，都要给婆婆做饭的，我刚好向隔壁的大婶学了一点，小玉这就去做饭，让娘尝尝。”

　　沉香抓抓头道：“小玉，不用了……我们又不饿。”

　　三圣母却笑了：“我看你们也很多天没吃东西了吧，刘家的厨房那么久都不升炊烟，只怕全村的人都会很奇怪了。”

　　小玉点点头：“对啊，对啊！说不定人家都把我们当妖怪了。”

　　沉香愣了一下，傻傻的道：“应该不会吧，他们都知道娘是神仙。”

　　三圣母忽然有些感慨：“就是因为他们都知道，……神仙是不能久居凡俗的，否则就会有很多麻烦了。”

　　小玉忙道：“如果以后在凡间住不下了，那我们就和娘一起回华山去。”

　　沉香点点头：“对了，听说八太子已经向丁府提亲，丁香和八太子，他们也要在华山丁府完婚，因为凡人不能下到海底龙宫去，所以他们只好在丁家筹办婚礼。”

　　小玉拍手道：“对啊！我们一定要去参加丁香的婚礼。”

　　沉香有些头痛的想起尽忘前事的丁香，抚着额头苦笑道：“一定要去啊……”

　　三圣母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沉香轻轻摇头，只看着小玉，表示他的心里只有小玉。

　　小玉却忽然道：“对了，我说过要去做饭的。”

　　三圣母点头道：“那娘来帮你吧。”

　　爱凑热闹的沉香看小玉丢下了灯笼，和三圣母一起出了门，也忍不住放下灯笼，冲了出去：“我也要去做饭。”

　　“沉香也会做饭啊？”小玉惊奇的看着三圣母。

　　三圣母摇摇头，好笑的看着沉香。

　　沉香不好意思的道：“不试试怎么会知道不行。”

　　小玉笑着道：“是舅舅教你说的吧。”

　　沉香不服气的道：“舅舅再神通广大，也不见得比我会做饭吧，天下可没有做饭的法术。”

　　这次，三圣母倒是颇为同意的点了点头，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她和杨戬在华山修练的时候，那时她还幼小，又没有娘照顾，只会扯着哥哥的袖子，巴巴的跟在身后。二哥当时为了早日救出母亲，日夜苦练法术和武功，有一天，忘了给她买东西吃，她饿得哭了，那时已是深夜，山上山下都没有地方买东西吃。二哥一急，跑了出去，不久，又兴匆匆的跑了回来，手中拿着一根树枝，上面串着两块黑糊糊的焦炭，冒着烟和热气，递到她面前。

　　她记得那时是吓得大叫一声，躲到屋里，也不敢哭了，怕二哥让她吃那两块可怕的怪东西。一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两只被二哥烤成焦炭的东西是什么小动物。

　　在她的印象时，天上的众神仙中，只有她的表姐，玉帝的七公主织女倒是能做一手好菜，甚至人间的刺绣，织布，浆衣……之类的活儿，她全都会干，还干得极好。三圣母不太明白，一个养尊处优的仙界公主，怎么会那么喜欢整天忙忙碌碌的做这些琐事，直到她遇到了刘彦昌，才真正明白了织女的感受，为所爱的人做任何事，都是开心的。

　　不过，由于杨戬只是用心的培养妹妹琴棋书画的技艺，只想着让她做得比天上的神仙做得更优秀。就算嫁给刘彦昌后，刘彦昌也是个风流儒雅的书生，与她情投意合，每日里吟诗作画，吟风弄月，过着逍遥无比的生活，而刘彦昌自己就烧得一手好菜，三圣母更是连厨房也不曾近过一步了。

　　寂静冷清的厨房里拥入了三个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窗外的光线也徒然明亮了许多。

　　厨房里都有现成的米，熏肉，腌菜和鸡蛋，小玉和沉香已经开始叮叮当当的摆弄刀具，切菜淘米，三圣母看着眼前的炉灶，有些不知所措，想了一想，决定先升火烧水。升火很容易啊！三圣母想。

　　她抱过一把柴禾，塞满了炉灶，右手拈成了兰花指，念完咒语，指向炉灶，一道白光从她指尖射出，连火星都没冒出一颗，整灶柴草已在高温炙烤下变成了一堆灰烬。

　　睁着美丽的大眼睛，三圣母傻傻的蹲在灶前，怔住了，看看自己的手，出了华山，解除了禁制之后，自己的法力竟然恢复得那么快了吗？

　　再试一次。

　　三圣母找过一根细棍，慢慢把灰烬拨了出来，又抱过另一堆干草柴禾，塞满炉灶。这次她细心的控制着法力，先点燃一根芦柴，然后小心的放入灶中。

　　火花冒了出来，随后一边烧一边开始冒出一阵呛人的浓烟，整个厨房顿时烟气弥漫，小玉首先咳嗽起来，失声道：“沉香，失火了吗？”

　　“不是。”三圣母扶着灶台，拭着被呛出的眼泪：“我在生火。”

　　“娘，用吹火筒啊。”沉香记起父亲烧饭时的样子。

　　“吹火筒？……好的。”三圣母摸索着找到了一个黑乎乎的圆形竹筒。

　　这时，小玉忽然道：“沉香，我好像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沉香埋头道：“我也听到了，不过我这鸡还没杀好，小玉，还是你去开门吧。”

　　小玉有些无奈的看着沉香在烟雾中继续和那只待宰的鸡搏斗，然后从烟熏火燎的厨房走了出来，穿过小院，打开大门。

　　一片白光，涌入了她的眼睛，晃花了她的眼，小玉揉揉眼睛，才发现那不是白光，而是一个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面上带着微笑，唤了一声：“小玉。”

　　“二郎神舅舅……您怎么来了，娘一定很高兴的。”小玉高兴的道。

　　“小玉，还有我呐。”哮天犬探着头从杨戬身后闪了出来，一身的干净整洁，连每一根头发都光滑无比，好像刚洗过澡，发上还缀着一根细细的水草。

　　“对了，还有哮天犬叔叔。”小玉甜甜的笑着，哮天犬身子一摇，几乎要倒在主人身上。杨戬不动声色的扯起他的身子，哮天犬才重新站稳。

　　杨戬看着小玉清秀娇美的面庞，从小玉放弃仇恨，帮助自己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这个单纯而善良的女孩子，她因宝莲灯而死，也因宝莲灯而重生，在她身上隐然已有一种仁慈的光辉，一双无比纯静美丽的眼睛，看到她的人都会被她所吸引。

　　杨戬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纣王宫殿里的那双眼睛……

　　那样的美丽得让人忘了她的邪恶，而眼前的小玉，已洗尽所有恶念，更是动人心魄，一身缟纱素服衬得她如空谷幽兰。杨戬心中一痛，定了定神，笑道：“小玉，在人间过得怎么样？沉香和他娘呢？”

　　小玉兴奋的道：“我和沉香都很好，娘也已经想开了，不那么伤心了。”

　　“哦？那很好。”杨戬的目光里有一些复杂的情绪，妹妹打开心结，重新面对生活，他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开心。可是这其中，却有着那么一丝诡异之处，令他不安……如果自己不是为了三妹，也不会下地府去找刘彦昌的魂魄，如果他没有发现这件事，黑白无常就会因为惧怕沉香就把这件事瞒过阎君了。没有谁会关心一个凡人的魂魄到了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结局，而三妹还沉浸在悲伤中，她还以为刘彦昌已转世……

　　这时，哮天犬耸了耸鼻子，探头探脑的把头伸入门内，问道：“小玉，你们在干什么？那么大的烟味？”

　　“这个啊……我们在做饭呢。”小玉不好意思的道。

　　“做饭啊。”哮天犬的口水几乎没流下来：“主人，我们来得真是时候，他们在做饭……嗷……”

　　一记扇子敲在头上，哮天犬讪讪的把口水连同接下来的话吞回了自己的肚子里，杨戬瞪了哮天犬一眼，再说下去，好像他二郎真君带着哮天犬真是来蹭饭的。看着拼命忍住笑的小玉，杨戬只好问道：“你们？是你和沉香吗？”

　　小玉笑道：“还有娘也在。”

　　“哦？……”杨戬眉间一挑，神情有些讶异，转念一想，三妹久居人间，会做些人间俗事也不足奇。